麵對柴宗訓提出來的問題,端木春突然有種啞口無言的感覺。


    因為他實在不知道什麽是“病菌”,又該如何向柴宗訓描述“邪”,更不知道怎麽會把“病菌”跟“邪”聯係在了一起。


    但是他懵懂,卻並不代表著柴宗訓也跟他一樣懵懂。


    見他無話可說,柴宗訓便自顧自的解釋開了:


    “其實我說的病菌,就是指中醫當中的‘邪’,你可以把它當成是一種細小的蟲子。”


    他對端木春講解到:“這些小蟲子,體型非常細微,我們甚至用肉眼都看不到,但是它們卻和蠍子、蜈蚣等毒蟲一樣,擁有非常巨大的毒性,當它們鑽進我們的傷口,嗯,或者是我們的身體的時候,就會讓我們染上病毒,從而使人生病……,現在你明白了嗎?”


    端木春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卻又很快搖了搖頭。


    “不對呀!”他說到:“這些蟲子既然小到連肉眼都看不見,那陛下又是怎麽知道它們存在的?”


    柴宗訓想了想,迴首開始在帳篷內四處尋找。


    他想找到一塊類似於玻璃的東西,來向端木春解釋放大鏡的存在。


    可惜這是軍營,哪裏會有類似於玻璃一樣的東西存在呢?


    於是他隻能無奈的撓了撓頭,結果這時候正好發現撓下來一根茜茜的頭發。


    他趕緊拿起那根頭發,對端木春說到:


    “端木大夫你看,這根頭發絲細否?”


    端木春湊上來看了看,如果不是柴宗訓說他手中有根頭發,剛才他都沒看見。


    因為頭發絲本來就很細,他和柴宗訓又隔了一點兒距離,所以看不見也是正常的。


    柴宗訓見他把頭都湊到了自己手上,才勉強看清楚這根頭發絲,又見他雙眼微微眯著,一副散光的樣子,猜他很可能有輕微的近視眼。


    於是他笑了笑,故意把那根頭發絲往後挪了挪,又問端木春:“現在還能看清否?”


    端木春尷尬地搖了搖頭,衝他拱拱手道:“抱歉陛下,草民的眼神一向不大好……”


    “這沒關係。”柴宗訓擺擺手道:“你看,這根頭發絲雖然很細,但隻要我們湊的足夠近,就能看清它,同樣的道理,有些小東西,不是我們看不到,而是因為我們湊的不夠緊,若是我們能湊到足夠近的距離,那再小的東西,我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端木春聽到這句話,同樣撓了撓頭,有些似懂非懂地問到:“所以陛下的意思,就是說隻要我們湊得足夠近,就能看清楚您說的那些小蟲子?”


    “是這麽個道理。”柴宗訓點點頭道:“不過這些小蟲子實在是太小,即使我們湊得足夠近,也不一定能看清楚,所以我們必須借助外物……,以前我在宮中的時候,曾有一麵從大食進貢來的凸透鏡,這東西可以將我們看到的物體放大數倍,如果放到手上,就能看到那些依附在我們身體上的平時根本看不到的小蟲子。”


    其實他根本沒有什麽從大食進貢來的凸透鏡,在那個時代,也不可能會有什麽凸透鏡,不過他欺端木春是平民,根本不可能接觸過皇宮大內的物品,自然也不知道這所謂的凸透鏡到底是存在還是不存在,所以可以用來作為借口堵住端木春的嘴。


    但沒想到端木春卻是個十足的好奇寶寶,聽了他的話之後,竟然又對他說的凸透鏡產生了興趣。


    “請問陛下所說的凸透鏡,又是何物?”他問。


    柴宗訓嘴角微微抽動,感覺內心有十萬個為什麽快要壓抑不住,立刻就要蹦出來了。


    照端木春這麽個問法,隻怕旁邊的那位軍士,很快就要因血流不止而一命嗚唿了!


    於是他幹脆揮了揮手,對端木春說到:“這件事咱們以後再說,有機會,我會讓你親眼見到什麽是凸透鏡,不過現在,我們還是先幫這些軍士們治傷吧……”


    “啊?哦!”


    端木春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對剛才柴宗訓說的那些東西,實在太入迷了,竟然一時間忘了正事兒!


    他趕緊轉身拿起一瓶藥,揭開那軍士傷口處的衣物,然後開始幫他上藥。


    不過他雖然已經在開始幫那名軍士上藥,但心裏還在想著柴宗訓說的那些事,於是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問到:


    “陛下,那您說的那個什麽病菌,和用沸水煮紗布之間,又有什麽關係呢?”


    “這個不難理解。”柴宗訓淡淡地說到:“那些毒蟲雖小,但也是生靈,沸騰的熱水,可以殺死它們,所以用沸水煮過的紗布,就會變得更幹淨,不會導致傷口感染發炎,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端木春點了點頭,暗歎這世上竟然還有這麽生氣地事。


    原來受傷的士兵之所以如此容易感染發炎,甚至傷口潰爛,不是因為什麽“邪氣入侵”,而是因為受到了“病菌”的撕咬。


    所以說,隻要能殺死那些“病菌”,就能阻止傷兵的傷口被感染?


    端木春雖然身為傳統中醫,卻並不迂腐,而且這話從皇帝的口中說出來,可信度應該不低,所以他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試一試這種說法的真假。


    隻可惜傷口感染並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發生的,他就算要驗證,也不可能在這短短的時間內達成。


    他隻能按照柴宗訓的吩咐,一邊給那軍士上藥,一邊等待著宮女們把用沸水煮過後的紗布給拿迴來。


    這時候第一個傷兵已經診治完畢,二人又來到了第二個傷兵的身旁。


    這個傷兵就比較麻煩一點兒了,他的大腿被劃開很長一道傷口,雖然幸運的沒有傷到大動脈,但依然流了不少血,而且那個傷口非常深,想止血也比較困難,金瘡藥剛一敷上去立馬就被血水給浸潤,然後慢慢衝刷掉。


    麵對這種情況,端木春也覺得頗為棘手,於是先用清水幫他衝洗掉傷口的血汙,再進行敷藥。


    可就在這時,柴宗訓又叫住了他。


    “等等,別用清水!”柴宗訓按住他,對身旁的侍衛問到:“營中有沒有烈酒?”


    那侍衛猶豫了一下,迴答到:“範相的家族車隊中似乎有人帶著酒水,不過不知道烈不烈……”


    柴宗訓舔舔嘴唇道:“去借一些過來,盡量要最烈、用糧食晾的酒。”


    古時候的酒水因為沒有蒸醸工序,度數一般都很低,而且在戰亂時期,更是因為糧食匱乏,所以大部分人都用水果來釀酒,而眾所周知,果酒是沒有殺毒功能的。


    那侍衛楞了一下,雖然不明白柴宗訓到底想幹什麽,但還是很盡職地跑出去了。


    沒過多久,他拎著兩個黑色的大酒壇子跑了迴來。


    “來了陛下!”那侍衛氣喘籲籲地將兩個大壇子放到柴宗訓麵前,壇底發出了怦的一聲,看樣子這兩壇子酒竟然還不輕!


    柴宗訓拆開酒封,輕輕聞了聞,隻覺得一股醉人的酒香立刻就順著自己的鼻孔鑽了進來,頓時不由自主的腦子一暈,差點兒全身一軟跌坐在地上。


    不過這酒香在帳篷裏彌漫開來,倒是令所有的士兵都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然後一個個看著那壇開封的美酒,紛紛從肚子裏發出咕咕的聲音。


    柴宗訓晃晃腦袋,好不容易讓自己清醒過來,同時也注意到了那些士兵一個個饞貓似的表情。


    “都老實點兒!”他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地訓斥道:“這是用來救命的,不是讓你們喝的!”


    那些士兵頓時一個個流露出失望的眼神,看著柴宗訓顯出十萬分的幽怨。


    可柴宗訓卻根本不搭理他們,直接對那端木春說到:“別用水來洗,用酒來洗傷口!”


    端木春望著那壇散發出幽香的酒水,同樣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然後驚異地問到:“用酒來洗傷口?”


    “對。”柴宗訓不容置喙地點了點頭。


    “這,這是不是太……”端木春舔了舔嘴唇,他本想說這是不是太奢侈了,要知道,酒水在古代本就是稀缺之物,更何況這還是範質家中窖藏的美酒,範質連跑路到西域都沒忘把它帶上,可見它的珍貴之處。


    可柴宗訓卻居然要用它來幫士兵洗傷口?


    這要是被那些嗜酒的人給知道了,隻怕會指著老天爺大罵“暴殄天物”!


    但柴宗訓卻一點兒也沒有猶豫,對他解釋到:“這酒水也可以幫助殺菌,就是殺掉那些細小的蟲子,隻可惜範先生家的這些美酒沒有經過蒸餾,度數不夠,殺菌的效果可能會差些,但總算是聊勝於無……”


    “蒸餾?這又是什麽東東?”


    端木春發覺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皇帝了,他雖然隻有六歲,但說的話,好像自己大部分都聽不懂。


    難道是因為自己以前層次太低,根本就不懂天潢貴胄們的世界,還是因為這個皇帝懂得太多,超出了自己的認知?


    總之無論是什麽,端木春開始對這個年幼的皇帝感到有點兒敬畏了,因為他看上去好像懂得許多自己不懂的東西,這對於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來說,實在是讓他有點兒自感羞慚了!


    好在柴宗訓這時也沒有心情去關心他的想法,他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那些傷兵身上。


    見那名大腿受傷的軍士臉色越來越蒼白,似乎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漸漸有昏迷的架勢,他連忙對端木春喊到:


    “快,幫他止血,不然就來不及了!”


    端木春一個激靈,趕緊從自我的心緒困結裏掙脫出來,把柴宗訓麵前的酒壇子端到了自己麵前。


    那軍士本來已經有些搖搖欲墜的意思,可是聞到了那酒香味,竟然奇跡般的清醒了過來。


    他看到端木春手裏的酒水,立刻就來了精神,高興地說到:“沒想到咱傷兵還有這個待遇?來來來,端木大夫,趕緊讓我先喝上一口,渴死我了!”


    “住手!”端木春趕緊叫住他,沒好氣地說到:“這東西不是給你喝的,是用來幫你清洗傷口的。”


    “啥,清洗傷口?”那軍士傻眼了,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大腿,又看了一眼那勺清亮幽香的美酒,差點兒要哭出來了。


    “不用了吧?”他諂媚地衝端木春笑到:“用這麽好的酒來清洗傷口,實在是太浪費了,不如直接讓我喝兩口,我保證,喝兩口之後立馬血就止住了,屁事沒有!”


    端木春又好氣又好笑,指了指柴宗訓道:“你要想喝也可以,問問陛下!”


    那軍士這才想起皇帝還在自己麵前,當即紅著臉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了。


    端木春拿起手中的水瓢,直接將半瓢酒水倒在了那軍士的大腿上。


    隻聽“嗷”一聲慘叫,那軍士二話不說直接翻了個白眼兒,然後硬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嚇?”端木春嚇了一跳,還以為那軍士掛掉了,連忙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發現必須雖然微弱,但總算還有,這才鬆了口氣。


    不過這時候柴宗訓也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充滿歉意的說到:


    “差點兒忘了,這酒水用來清洗傷口,雖然能殺菌,但卻劇痛難忍,須得輕輕地擦拭……”


    說完他用同情的眼光看了一眼那倒在地上的軍士,心裏暗暗閃過一絲愧疚。


    好不容易跟端木春一起,用濕布沾著酒水幫那軍士清洗完傷口,隻見那軍士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大腿還在不停地抽抽,柴宗訓有些哭笑不得,趕緊把戰場轉移到了下一個傷兵麵前,免得尷尬。


    端木春也趕了過來,蹲在他身邊輕聲地問到:“陛下,那位軍士應該沒問題吧?”


    柴宗訓心虛地左右看了看,強撐著迴答到:“沒問題,他隻是因為劇痛暫時昏過去了,隻要血止住就沒事了,我們來看這一個吧。”


    “哦。”端木春成功的被轉移了注意力,他雖然很同情那一直在不停抽抽的軍士,可是考慮到這畢竟是皇帝陛下親手幫他清洗的傷口——如此算來,他就算此時真的掛了,也應該是含笑九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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