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西北、西南的少數民族實行“食鹽開中”和“茶馬互市”曆來是朝廷的鎮邊製戎國策。“摘山之利而易充廄之良,戎人得茶不能為我之害,中國得馬實為我利之沃。非唯馬政軍需之資而駕馭西番。”朝廷沿襲唐宋舊製,在河州、洮州等地開展茶馬互市貿易,以係番人歸向之心。河州是自太祖洪武皇帝以來朝廷與西番諸族進行茶馬互市貿易最活躍的邊鎮。


    第三年夏季,疫情基本得到控製。


    這次疫情波及北方邊鎮多地。陝西苑馬寺各監疫情嚴重時因疫病宰殺或死亡馬匹眾多,官牧、民牧馬廠馬匹存欄數量減損嚴重,秋季科駒缺口很大。從河州、洮州等地邊市購進馬匹成為當務之急。


    兵部責成丁侍郎督辦此事。丁侍郎任巡察禦史,帶領來自京太仆寺、陝西行苑馬寺的官員和醫師組成的巡察禦史團,赴河州、洮州等地督辦互市馬匹事宜。喻本元因在防疫期間的突出表現,經趙少卿舉薦,成為巡察禦史團檢疫檢驗成員,巡察期間擔任趙少卿的助理。


    臨行前,丁少卿在平涼苑馬寺召集巡察禦史團成員議事,商定督查要務。


    本官奉兵部委派,與諸位巡查督辦今明兩年茶馬互市的馬匹,重新核定朝廷頒發給西番諸部族的金牌信符。自太祖皇帝始,朝廷即以馬政為立國之策,推行馬政製度,太仆寺、苑馬寺共同承擔管理全國馬匹孳牧、科駒、起解、比較、印烙的職責;苑馬寺專司軍馬畜牧與互市馬匹之職。巡察禦史團此行的目的不但在於督促河州、洮州茶馬司馬匹的征購,還要加強市馬檢疫檢驗,杜絕病、疫馬匹從邊市流入。檢疫檢驗由陝西苑馬寺趙少卿總體督辦,並直接向我負責。金牌信符核定由本官親自督辦。


    到達河州後,禦史團進駐專門的禦史官邸。本元與趙少卿同住,除了利於日常協同辦差,也便於在生活上照顧他。


    趙大人,咱們隔壁住著太仆寺的官員。這太仆寺、苑馬寺有何區別?本元一邊幫趙少卿收拾行李,一邊詢問。


    自開國以來,咱們和韃靼人的戰事一直沒有消停過。為了建立能與元人、韃靼人抗衡的騎兵,從太祖皇帝時起就推行馬政,官民都得養馬。最早的南直隸及北方各省都設立了太仆寺,後來又設立了苑馬寺,管理各地的官牧和民牧的各種事務。趙少卿坐在書桌前看書,漫不經心地迴答著本元。


    太仆寺和苑馬寺都誰管誰啊?本元又問。


    太仆寺和苑馬寺都聽命於兵部,一個管馬匹科駒、征調,一個管馬匹牧養,當然也有交叉事務,素有往來。咱們陝西苑馬寺管了北方一半的馬匹孳牧、馴育。你去過的固原長樂監是養馬最多的。趙少卿邊翻書邊迴答。


    那丁大人是京城苑馬寺的官兒還是太仆寺的官兒?本元停下手裏的活兒好奇地問道。


    哎呀,糊塗東西!丁大人可是京城兵部正經三品大員。因為疫情,替朝廷來咱們這裏督辦馬政,是朝廷的督查禦史。


    媽呀,這麽大的官?那咱們苑馬寺都有哪些官職?


    苑馬寺設有寺卿一人,是三品官;少卿一人,是四品 ,寺丞無定員,是六品 。其下還設主簿一人,是七品。


    大人,您原來是這麽大的官啊?本元很吃驚。在他眼裏趙少卿真看不出來哪裏像個四品大員。


    哼,我是個地方的小官兒。趙少卿嗤道。


    看您說的。我看丁大人還經常聽您的呢。本元玩笑道。


    你這些混賬話出了這門兒可別隨便亂說。趙少卿坐起身嚴肅地教訓道。


    知道,知道!那苑馬寺究竟都幹點兒啥?我現在才正式進苑馬寺跟隨您當差,過去整日在疫區忙活,終究還是糊裏糊塗的。本元很困惑。


    那我來給你講講。趙少卿放下手裏的書,正襟危坐。苑馬寺統領下麵六監二十四苑,是專門繁殖、飼養、操練新科軍馬的地方。那長樂監就是其中的一個監,下麵有四個養馬苑,也叫廠。一個廠裏養四五千匹馬。是咱們苑馬寺養馬最多的監。


    嗯,我們這幾年把長樂監可跑遍了。疫馬最多的時候有兩三千多匹,把我們真忙得夠嗆。本元說著都覺得犯暈。


    你父親現在是苑馬寺的總醫師,負責督辦各監苑馬匹的檢疫檢驗,指導下麵監苑的醫生、醫士們進行馬匹和其他牲畜的配種繁殖、醫療醫保。辛苦得很。本元啊,咱們這次隨丁大人巡視,和你以前的身份不同了,你的確要弄清楚這些,心裏要有數,省得說錯話叫別人笑話。趙少卿語重心長地告誡道。


    本元聽趙少卿這麽說,就趕緊把他講的這些事情認認真真地記下來。這也正是趙少卿喜歡他的原因。


    看本元忙得不亦樂乎,趙少卿就笑著說:這些事不必記。這次河州買馬,檢疫檢驗的章程你可要搞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本元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卻說:趙大人,我父親告訴我,現在我是為朝廷做事,要做個明白人。不懂的,不明白的就要多學、多看、多問。他還特意囑咐我,這次要好好跟著您學本事,重要的事情要問明白,記清楚。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您剛才講的這些,我過去真的一點都不懂。您還得多給我講講呢。


    你父親真的是謙謙君子,很會教育子女。既如此,我不妨再多說兩句。趙少卿覺得和本元聊天兒很有趣兒。


    咱們苑馬寺具體負責軍馬的孳牧、科駒、起解、比較(檢驗)、印烙等職責,這也是當朝推行馬政的具體措施。


    孳牧,即馬匹的繁殖與牧養,這是苑馬寺最主要的職責。按牧養馬匹的數量各監苑分為上、中、下三個等級。上苑牧馬萬匹,下苑、中苑牧馬三千至七千匹不等。這是各邊鎮衛所部隊軍馬的主要來源。


    科駒,即每年從各監苑、州縣牧養繁育的馬匹中科征新駒,作為部隊用馬儲備。或牧養或操騎。每年還會征調一定數量的馬匹解送至南北京師,供京師皇宮、官府使用。


    說到科駒,本元興奮起來了。原來是叫科駒呀?我們那裏叫征駒,征駒的時候是每年最熱鬧的時候,比過年都熱鬧。我們那裏的舒城,還有我家那邊的茅灘場是我們六安牧養軍馬的地方,有上千匹馬。每年秋天官府的人都來征駒。那時候小馬駒子要和母馬分開。媽呀,那母馬見不到自己的孩子,跟瘋了一樣,到處亂跑亂闖地找自己的孩子。小馬駒子也扯著嗓子拚命叫喚,到處找自己的媽媽,整個征駒場子裏都亂成了一鍋粥,熱鬧得很。可有的時候也看得人心裏難過呢!


    是啊,母子分離,馬尚如此,何況人呢?趙少卿說著慢慢低下頭,似乎觸動了什麽心事。


    本元心裏明白,趙少卿的母親去年剛去世。他一定是又想起了自己的老母親。


    趙少卿又接著說。科征的馬駒須先留在各苑喂養、調訓兩三年,再由太仆寺負責將其分配給各邊鎮衛所部隊,這個叫起解。但是,咱們陝西各邊鎮由於邊防戰事頻繁,各監苑牧養的馬匹尚不足以供給自身,一般就不再承擔起解任務。


    再就是比較。就是核實每年征調的馬匹數量、質量,疫病的檢驗檢疫。每隔三年由各衛所、苑監負責將馬匹當年的孳牧情況詳細加以記錄,造冊上報給兵部。


    最後是印烙。科征時要在馬匹的身上烙上火印以作標記。官牧和民牧牧養的新駒、種馬、優質馬匹和瘦弱矮小馬匹的火印標記有嚴格的區分。這些不同的烙印能區分出馬匹的來源、身份。那些不能做種馬,又不宜騎操的病殘馬匹,要烙上“退”字火印後就地買賣,以供民用。


    太仆寺、苑馬寺主要是監督檢查各衛所軍馬從牧養到分配使用的整個過程。邊鎮各衛所、各苑監牧養的馬匹的印烙需由兩寺和京城都察院禦史共同監督完成,以加強對邊鎮馬政的管理,保證邊鎮戰馬的作戰能力。


    本元邊聽邊記,心裏每每有豁然開朗的欣喜。他歎服趙少卿能夠把這麽多事情講得清楚明白,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加上這幾年在一起防疫的相處經曆,本元忍不住脫口而出道:趙大人,您能不能當我師傅,收我當徒弟啊?


    好端端地聽到本元突然冒出這樣的話,趙少卿先是一怔,接著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撫摸著濃密的絡腮胡,慢悠悠地笑著說:有你父親這麽好的老師,咋會想起認我當師傅?


    哎呀,那可不一樣。他畢竟是我父親。再說了,他也常說您的學問大得很。您看,您剛才給我講的這些他就從來沒給我說過。您就收我當徒弟吧!本元懇求道。


    好,好啊。本元啊,不瞞你說,我還真的想過收你當徒弟呢。這些年輕人當中,聰敏好學的人不少。但是遇到事情肯動腦筋,又敢擔風險負責任的就非你莫屬了。膽大心細有擔當,年輕人該當如此啊。趙少卿爽快應允。


    那,那我從現在起就叫您師傅啦?本元不由分說納頭便拜。


    好,好啊!趙少卿歡喜得手足無措。


    師傅,等迴到平涼給我父親說了,我再好好行拜師禮。本元認認真真磕完頭站起身恭敬地說道。


    不必不必!你隻要踏踏實實跟我學就成。趙少卿已經心花怒放了。


    本元從此後成為趙少卿的正式徒弟。


    本元後來才知道,趙少卿家族是陝西慶陽府行醫世家。趙少卿名澤,字少石,年輕時即立誌投身於朝廷馬政大業,改換門庭,放棄家學,醉心於牲畜獸醫,潛心學習研究馬牛的生理、病理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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