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喻本亨的印象中,爹爹和哥哥總是早出晚歸。早上起床媽媽告訴他,爹爹和哥哥天不亮就出門去了,晚上睡著前他們還沒迴家,自己似乎很少和他們在一起。


    喻先兒臨走的那個晚上摟著本亨說:我的亨哥兒很聰明,很懂事。也到了開蒙上學的年齡。以後爹爹可能經常不在家,你要聽媽媽的話,跟著媽媽和外公讀書識字,長大了好有出息。


    亨哥兒還不到六歲,現在跟著我識識字也不妨。過了年就真該入學了,在哪裏入學館讀書,你得拿個主意。媽媽仍然弄不清楚丈夫的遠行到底是因為什麽,心裏十分鬱悶。


    唔。我想啊,這次去陝西時間恐怕不會短。這是朝廷派的官差。雖然丁大人沒有明說,但我恐怕得被征了募軍。


    募軍是幹啥的?媽媽還沒聽說過這個詞。


    軍隊裏需要醫生、馬醫、鐵匠、木匠、製衣匠,他們自己沒有那麽多,又不想長期白養著,需要的時候就從州府裏征召像我們這樣的人去服役。有一年的,也有三五年的,可以拿軍餉,服役期滿了就讓迴家。不像那些世代有軍籍的,得一輩子服兵役。爹爹耐心給媽媽解釋。


    丁大人到底是如何跟你講的?你到了那裏怎麽過日子?啥時候能迴來?你全都說不清楚。我真是擔心得要命。況且你還要帶著元哥兒一起去。媽媽說著就開始抹眼淚。


    你也不用太擔心。總之,丁大人告訴我,要聘我做他的參事,我雖然沒有正式答應,但去了陝西估計也就隻好如此了。不管咋說,這次迴來拿給你的紋銀就是我和元兒的軍餉。都留給你。皇命不可違啊?喻先兒無奈道。


    不說這些了。那亨哥兒呢?媽媽更加憂心忡忡了。


    你看是這樣,我們走後,今年呢你想在家裏待,就待在家裏。過年的時候我們若迴不來,你就帶上亨哥兒迴娘家去。開了春就在他姥爺的學館裏上學。這樣你們在那裏互相有個照應。空閑了迴來看一看,收拾收拾,別讓家裏荒了就行。我昨天抽空去看了姥爺和舅舅,我們也是這麽商議的。我到了陝西,會按時把餉寄迴來,你就當生活費用交給他舅舅,省得親戚們閑話。亨哥兒讀書也不用太心急,不要盯得太緊啦,現在還是長身體要緊。喻先兒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兒。


    天不亮,媽媽就把本亨從被窩裏拽起來,送爹爹和哥哥出門,爹爹和哥哥輪流抱著他親了又親,直到把人送到村口,本亨還是迷迷糊糊的。


    本亨每天跟著媽媽識字的時間並不長,也跟著她學一些童謠。爹爹和哥哥不在家,媽媽總覺得本亨一個人形單影隻,又見他有時鬱鬱寡歡的,生怕催得緊了傷了他。


    媽媽時常想起元兒和貞兒,小時候早早就開蒙讀書認字。那時候都說這兩個孩子聰慧,夫妻倆也格外在意孩子的前程。


    媽媽總記得喻先兒掛在嘴邊兒的一句話:養兒不讀書不如養頭豬,三代不讀書好比一窩豬。我們喻家雖然會一點馬醫的本事,畢竟我和他爺爺沒有正經讀過書,再不好好讓元兒這輩人讀書,可就真的應驗這句老話兒了。我整日在外行醫,你是讀書人家出身,孩子讀書的事得多操操心。


    媽媽時常想起元兒和貞兒四五歲開蒙讀書時的情景。


    每天天不亮就坐在燈前識字念書。迴娘家,姥爺也時常督促。兩個孩子在燈下讀書時小小的背影至今還在眼前。那時兩個孩子還能相伴著,如今卻不想讓亨哥兒這麽早就受讀書之苦。學不學的也不在這一時,過了年進了學館有的是罪受的。雖然亨哥兒看上去沒有哥哥姐姐小時候的靈巧聰敏勁兒,有時候還略顯得木木訥訥的,可她隻求亨哥兒能有個結結實實的身板兒就行。


    本亨跟著村裏的孩子們一起戲耍,下河摸魚、上樹掏鳥窩兒,常忘了時間。媽媽找過來時總沒有好臉色,小夥伴兒都有些懼怕。漸漸地來找他玩耍的就少了。


    本亨經常和媽媽待在一起,看著她縫補漿洗,澆園種花,燒鍋做飯。但也常常覺得寂寞無聊。他喜歡聽媽媽給他講神仙故事,也最盼她帶自己迴舅舅家,那裏有許多年齡相仿的孩子,很熱鬧。


    有時候去舅舅家,姥爺拷問他學了什麽,他倒是能迴答些,但再讓他解一解意思,他常常按自己的想法胡亂迴答,讓姥爺哭笑不得。總是說,明年快入學堂吧,媽媽教你的那點兒東西已經糊弄不住你了。


    因此,本亨經常懷疑媽媽,這個字是這個意思嗎?你不是在糊弄我吧?


    媽媽到爹爹的藥房裏擦藥櫃,整理藥方、書籍。累了就坐在書桌前歇息,和本亨聊天兒。


    本亨多數時候會陪著她。剛開始是為了找一些能解饞的藥材,還依稀記得哥哥曾讓他吃過的甘草、桂皮,黨參等等。無論什麽藥隻要藥匣子能夠著,都拿來嚐一嚐,聞一聞。爹爹剩下的藥材原本也不多。要麽就是站在藥櫃前認藥名,問媽媽一些不認識的藥名。


    人參 甘草 白術 陳皮 青皮 金鈴子 木通 知母 貝母 杏仁


    大黃 黃連 生地黃 黃芪


    肉桂 肉蓯蓉 麥門冬 天門冬 川弓(芎) 川叔(椒) 川烏


    紅花 荷葉 藿香 半夏 防風 柴胡


    白芷 百合 白芍藥 桑白皮


    石決明 草決明 蟬蛻 烏賊 魚骨 穿山甲


    沒(mei)藥 牛蒡子 車前子


    有的字不認識,但他按著自己認識的字瞎猜著念,把媽媽笑得肚子痛。


    他發現在藥房裏玩耍的時候就不那麽想念爹爹和哥哥了。


    不知何時,媽媽在藥房門上掛了把鎖,他鬧了幾日。媽媽隻說那裏是爹爹的藥房,丟了藥爹爹迴來沒法交代。實際上,媽媽擔心自己哪天不注意,本亨偷偷進去萬一誤食了哪種不該吃的草藥那可就塌了天了。


    本亨在無聊中度過了漫長的秋季、陰冷的冬天。他期盼年下快些到來。那時候爹爹和哥哥就迴家了,過了年他就可以去姥爺家入學館了。那裏有可以和他做伴玩耍的孩子,又可以讀書認字。


    小年剛過,舅舅突然到來,一下子讓冷清的家裏熱鬧了起來。


    媽媽猛一眼看見站在舅舅身邊的劉先兒頓時吃了一驚。她臉色刹那間變得煞白,顫著聲兒問道:是劉先兒嗎?劉先兒你啥時候迴來的?元兒爹爹呢?元兒呢?


    嫂子,是我,我昨日到家的,今兒就來看您呢。莫急,莫急!


    媽媽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上前抓住劉先兒的雙手不停地顫抖。


    嫂子,我喻大哥和元兒真的都好著呢,您放心吧。劉先兒有些局促,急忙安慰。


    舅舅拉過本亨,摸著他的頭,看著媽媽道:妹妹莫急。劉先兒先迴了麻埠看望父母。我今日就隨他一起過來了。元兒爹爹捎了信和過年的東西,他已經送到家裏了。


    劉先兒,你怎麽這麽瘦啊。吃了不少苦吧?元兒呢?他咋樣啊?媽媽又擔心地詢問。


    元兒現在比我還高半頭呢,他身體可壯呢。他現在厲害得很,在陝西那邊可有名了。我大哥身體也很好。嫂子,你看這是喻大哥讓我捎給您的信。劉先兒掏出信交給她。


    媽媽接過信趕緊打開看,這是喻先兒走後她收到的第二封信。


    媽媽看著信,不停地擦眼角。待慢慢迴過神來趕緊抱歉道:哎呀,你們先坐坐,我去燒水做飯。看看,我都高興糊塗了,怠慢了,怠慢了。


    叔叔,我爹爹和大哥怎麽沒有迴來?他們要等到過年才迴來嗎?本亨也有好多話想問。


    亨哥兒,這是你爹爹給你帶的吃的。還有玩具。劉先兒打開一隻袋子,掏出幾樣吃食和一包形狀各異的木頭塊兒。


    這是什麽?亨哥兒看著手裏的玩具很好奇。


    你爹爹說這叫孔明鎖。是他特意給你買的。叫你好好玩,別弄丟了。


    哎呀,雖說也準備了些年貨,可你們來的急,我也就先對付著做了這些。媽媽端上了飯菜,招唿大家上桌吃飯。


    已經很豐盛了,又是肉又是魚的。嫂子辛苦了。劉先兒客氣道。


    亨哥兒爹爹也說了,今年他們都迴不來了。這樣,你一會兒就收拾收拾,隨我們迴麻埠過年吧。我今日特意趕了車來,姥爺也是這麽吩咐的。舅舅邊吃邊對媽媽說。


    媽媽看了信,知道丈夫今年迴不來了,心裏很難過,此時也就答應了舅舅。


    吃過飯,舅舅幫媽媽把家裏又拾掇了一番,把要帶的日常用品、準備過年的東西都收拾停當,帶著本亨坐上馬車迴姥爺家了。


    這恰是本亨天天盼望的事情。又能和姥爺家裏的小夥伴們見麵玩耍了,還有過年的這麽多吃的玩的,他的心早已經飛到姥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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