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聽得滿意,誇讚道:“官場之上,尤重知進退三字,你已得其中三昧。”


    賈瑜剛要謙虛,林如海卻打斷道:“我不是有意誇你,而是今天我確確實實是承了你一個情。”


    他看向賈瑜,說道:“如你所說,若是你動用了天子劍將郭正陽下獄,那今日之局麵就會大有不同。”


    看著思考中的賈瑜和黛玉,林如海慢悠悠道:“你我如今皆有皇命在身,在外人看來你動手和我動手是一樣的。”


    “倘若今日拿了郭正陽,我等與揚州官場雖稱不上勢同水火,也算的上涇渭分明,這不利於我日後的收編。”


    賈瑜愣了下,敏銳的抓住關鍵詞:“收編?”


    林如海揭開茶蓋,嗅了一下綿綿茶香,肯定道:“就是如你想的那般。”


    賈瑜心領神會,起身道:“恭喜伯父了!”


    林如海哈哈一笑,又疑惑道:“咦?你怎麽管我叫起了伯父?是覺得師兄老了?”


    “額...”


    賈瑜剛想找個借口搪塞下,卻看到黛玉慌忙打斷林如海,問道:“誒呀,你們在打什麽啞謎,怎麽突然開始道喜了?”


    林如海被中斷了思路,沒再往下想,笑眯眯道:“讓你兄長給你解釋。”


    黛玉聞言將眸子轉到賈瑜身上。


    看了眼少女探詢的神色,賈瑜解釋道:“伯父既然說了收編揚州官場,那意思自然是即將不日高升,或許過不了多久,林禦史的名頭要改成林知府了!”


    看到林如海不置可否的模樣,賈瑜越發肯定,繼續道:“當然,區區四品的揚州知府不算什麽,倘若為這事,我也不至於如此高興。”


    這話剛說完,賈瑜自己都不禁感慨起來,出京不過一個月,坐鎮一府之地的四品大員在自己嘴裏都成了區區知府,想不到眼界變化竟是如此之快。


    他繼續向下說道:“郭正陽此屆任期還有兩年,如果林伯父接了知府過去,想必兩年後還會再次高升!”


    林如海如今職位是正七品的兩淮巡鹽禦史,這個品秩對比起同科進士楊怡的從三品,稱得上寒酸二字。


    但實際上,巡鹽禦史這個職位位卑而權重。


    在前世的滿清皇朝,巡鹽禦史被列為實打實的正三品高官,轄製兩淮鹽務,是名副其實的香餑餑。


    林如海如今在巡鹽禦史上兢兢業業幹了七八年,作為天子心腹,下一步必然是直入中央。


    但問題又說迴來,七品終究是七品,就算是六部侍郎也是正三品,中間相差了整整七個等級。


    因此,在被調入中央之前必須有個過渡,而四品的揚州知府就是非常好的崗位。


    一來正四品不上不下,遞補中央完全夠格。


    二來林如海久居揚州,熟悉淮揚官場,同時還可以繼續協管鹽務,給皇帝送銀子。


    聽了賈瑜的推斷,林如海得意而笑,他有點明白為什麽老師這麽喜歡這個小師弟了,這種聰明人一點就通,教學起來實在舒服。


    其實賈瑜甚至還有更加深遠的推算沒有說出口。


    他試著將自己代入到皇帝的視角。


    林如海出身於鹽務,若是調入中央,最大可能就是戶部左右侍郎,極小概率會去都察院。


    而如今,戶部尚書歐陽建章已經多次表達致仕之心。


    雖然賈瑜這次下江南,就是為了籌措銀子幫助皇帝保住戶部尚書的位置,但是老尚書拖欠太上皇內帑銀子的汙點已經算是留下了。


    這對於一個政治人物來說,無疑是極其不利的。


    這種情況下,宣文帝完全可以等到林如海進京一段時間之後,再伺機接上歐陽尚書的位置,從而實現權力交替的無縫過渡。


    這麽一想,宣文帝的心思可真夠長遠的,如果是在登基之後,將林如海下放的時候就考慮到了這麽多,那就有點可怕了,難怪原著裏太上皇根本玩不過他。


    心中思緒萬千,但賈瑜麵上不動聲色。


    林黛玉則高興道:“意思是說,再過兩年我們就要去京城了?”


    林如海習慣性求穩道:“現在說起來為時尚早。”


    看了眼女兒有些失落的眼神,他又趕忙找補了一句:“但也是八九不離十。”


    黛玉這才滿意起來。


    林如海趕忙轉移了話題,指著賈瑜身側的天子劍道:“你可知,這天子劍是福是禍?”


    賈瑜沉默不語,有些疑惑。


    黛玉同樣也納悶起來。


    林如海歎了口氣,繼續道:“對這把劍,我和老師的態度是一樣的。”


    他頓了頓,嚴肅說道:“此劍禍福相依,但禍大於福!”


    賈瑜思考道:“是福我能明白,這意味著我受到了天子注目,甚至可以說是青睞。”


    “師兄,禍之一字,應在哪裏?”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接了天子劍,你必然暴露於朝野上下,此為禍一。”


    林如海沉聲繼續道:“但此禍尚小,老師和我怕的是,當今天子有意推你出去和太上皇打擂,此為禍二!”


    賈瑜心情微沉,他有點明白林如海的意思了。


    “師兄說的是,柳芳昨日送來的京營千戶的公文?”


    林如海點頭道:“正是!這封公文來的太巧了,巧到很難不讓人懷疑其背後的目的。”


    賈瑜起身行走幾步,說道:“我原想著的是,柳芳想要以此來賺些銀子,另外將我正式推上軍中,借用我賈家名頭來製衡王子騰大人,此為一石二鳥。”


    “但現在想來,確實有點蹊蹺,京中十二團營的指揮使個個都是王大人的手下,為什麽唯獨他按耐不住,想要擺脫王節度的轄製?”


    “就算是他和王大人私下不和,欲除之而後快。但若是想要賺銀子,為什麽又要拉上鎮國公府牛家?難不成柳芳是嫌棄賺得太多銀子燒手?”


    黛玉小腦袋瓜迷糊起來,左右看看,又聽到林如海坐在燈下幽幽接口道:“所以,就怕的是柳芳此人動機不純,名為排除異己牟取私利,實則背後有老聖人的授意。”


    “王子騰是陛下之人,但卻是憑著賈家軍中人脈上位,柳芳看似是製衡王節度,實則是在暗中削除陛下的軍中人脈。”


    賈瑜心中頓時一片冰寒,倘若自己和林如海的猜測是真的,那宣文帝此時送來的天子劍又是何意?


    是示威?是支持?還是單純的勉勵?


    他低頭看去,感覺劍鞘上的金龍張牙舞爪,好似在和他說:“別怕,放心和太上皇鬥,朕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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