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私下見麵,容嫣和檀曜談的便不是國事。


    容嫣坐在上位,檀曜在下方的一側,赫連逸在他身旁。


    赫連逸如今十一二歲了,本來容嫣在女子中是高挑的,但赫連逸這個時候的身高已經到她耳上了。


    他穿著一身僧衣,身軀頎長清瘦,手腕上戴著佛珠,那五官輪廓像極了親爹,隻是沒有親爹曆練出來的那份淩厲鋒銳,更顯精致俊俏。


    曾經他小小年紀便是一身的帝王氣質和威壓,如今修行幾年,褪去了戾氣陰沉,明朗起來,沉靜,平和,倒是跟檀曜越來越相似了。


    檀曜跟容嫣說起有關赫連逸的去處,要麽他還把赫連逸帶在身邊,迴西域,要麽赫連逸留在大祁的法華寺修行,等過幾年讓他擔任法華寺住持,就看容嫣的決定了。


    “朕和夫君商議過後,再做打算。”容嫣這“夫君”指的既是赫連祁,也是赫連冽。


    檀曜問她怎麽安置赫連逸,另外一層意思其實就是她是否願意原諒赫連逸,是否還願意認迴赫連逸。


    原不原諒另說,至少容嫣是不想認迴赫連逸了。


    前世赫連逸害了安平和容家滿族,致使二十萬大軍慘烈而死。


    前世赫連逸敗給了赫連冽,赫連逸臨死前明明知道了不是赫連冽殺的他,知道赫連冽沒有對她一劍穿心,更知道赫連冽為了重來一世,跟邪祟做了交易,付出的代價。


    這一切真相赫連逸在前世死的時候,都知道了,可他非但沒有悔改,反而他也找邪祟做了交易。


    赫連冽換來這一世,原本不打算再跟容嫣相遇了,他把容嫣重生的時間點,定在了容嫣剛出生時,到時候他會避開跟容嫣的相識。


    兩人不相愛成親,便意味著不會有赫連逸的出生。


    赫連逸不甘心,他要重來一世,要報複赫連冽,要做天下之主,要安平成為他的皇後。


    所以他找上邪祟,讓邪祟拿走了自己的“善”,跟邪祟做交易,從而破壞了赫連冽最初定的重生的時間線。


    於是,容嫣重生在了赫連祁發動宮變時,在這之前容嫣被江箬瑄搶奪了身體,害得赫連祁全族屍骨無存,赫連祁被罰去苦寒之地九死一生,等等。


    這些悲劇,以及過去那幾年赫連祁和容嫣的誤會傷害,都是赫連逸一手促成的。


    前世赫連逸臨死前得知真相,明明有機會悔改,彌補,可他並沒有,而是一錯再錯變本加厲,不告知容嫣,挑撥離間,讓容嫣為了他對抗赫連祁。


    赫連逸在這一世更加瘋狂。


    這幸虧是赫連逸輸了,要不然容嫣覺得她,赫連祁和安平這些人,或許比前世的下場還慘。


    所以即便現在赫連逸或許改邪歸正了,她也不想要這個兒子。


    更何況,赫連逸有沒有真的改邪歸正,還待考驗,就怕他韜光養晦,還在想著奪迴一切,連檀曜都騙了過去。


    要是這樣,赫連逸就真的太可怕了。


    這樣的他不管是留在大祁,還是跟著檀曜迴西域,那都是一大隱患。


    容嫣沉思著,聽到赫連逸的幾聲咳嗽,看過去,道:“馬上就過年了,正是冬春交替的季節,最易感染風寒,小和尚若是身體不適,朕傳太醫給你看看。”


    “謝陛下關心,小僧無礙。”赫連逸自從遁入空門,再見到容嫣這個母後,安平等親人,他都是對待平常人一般,把他們當做眾生,不親不疏。


    赫連逸的一手成拳掩著唇,蒼白的臉色因為咳而透出薄紅,寒冬臘月裏穿得很單薄,迴答著容嫣時,他雙手合十眉眼低垂,黃花梨的佛珠圈在細瘦的手腕上,那手腕筋骨消瘦,淡藍色的血管若隱若現,看得出來他在苦修。


    “小僧這兩年學習了醫術,會一些簡單的病症,自我診斷隻是普通的風寒,已經喝過藥了。”


    容嫣點頭,不會想到赫連逸感染的是疫病。


    畢竟前年的那場疫病已經完全消失了,連檀曜都沒預測到這場疫病會卷土重來。


    他是給赫連逸診斷過的,不是前年那場疫病的症狀,看了赫連逸給自己配的藥材,覺得赫連逸的前路不在醫術上。


    他這醫術,正如他自己所說,隻能治個最簡單的風寒,換成給病患看,複雜一點的症狀,他就不行了。


    檀曜給赫連逸批過命,基因不是絕對的,龍都還生九子呢,誰家祖墳都不會一直冒青煙。


    即便赫連逸的親生父親是赫連祁,母親是容嫣,可他除了遺傳了兩人的顏值,其他的,就很平庸了。


    也不能說平庸,他跟普通人比起來還是很優秀的,但作為皇室中人,再有父親的逆天能力,被碾壓對比,他就顯得越發平庸了。


    檀曜給赫連逸看的未來,不在醫術上,也不在讀書上,更不在戰場等其他方麵。


    赫連逸做什麽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無論在哪個領域都不會是佼佼者。


    他隻能告訴赫連逸,平庸沒有什麽不好的,這天下大部分人都是平庸的,要甘於平庸,接受平庸。


    檀曜這話說得還是很好聽的,赫連逸知道,他這輩子是徹底廢了,沒有其他的出路,隻能從八九歲到死都做和尚。


    哪怕是和尚,他也不會成為得道高僧,不會像檀曜那般名揚四海,備受推崇。


    檀曜讓他做法華寺的住持,不是因為他的能力,而是檀曜念在他的母後終究是容嫣的份上。


    對於赫連逸來說,這是憐憫,諷刺,羞辱吧?


    一個人要是生來就是平民百姓還好,可赫連逸曾經是擁有萬裏江山的君主,一夕之間一無所有不說,餘下的生命還很長,卻隻能做個苦修的和尚,他真的甘心嗎?


    容嫣在思索這個問題,然後喊著赫連逸的法號問:“悟塵,你是想跟著西域國主走,還是留在法華寺?”


    赫連逸站起來迴話,低眉順眼,俊逸的麵上沒有一絲波瀾,“陛下,小僧既遁入空門,便是四大皆空無欲無求,所以對於小僧來說,無論是去西域,還是留在大祁,並沒有區別,任憑陛下和師父安排。”


    他的話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赫連祁和赫連冽這個時候帶著朝暮、熙兒過來了,安平跟在身側,進來先對容嫣行禮,然後到了檀曜麵前。


    十多歲的女孩長開了,越發明豔靈動,性子活潑中又不失沉穩,沒有直視檀曜,垂著眼,雙手合十很虔誠地對著檀曜拜禮,“西域國主。”


    檀曜迴了安平。


    安平驚訝檀曜竟然蓄起了長發,心裏想著肯定是因為母後,但因為赫連祁和赫連冽在場,她不敢多說。


    否則她要是打翻了醋壇子,兩個父皇在讀書和練武上,肯定要公報私仇,讓她去了半條命。


    更可怕的是這兩人不僅吃其他男人的醋,還互相殘殺。


    比如母後對誰多笑了一下,對另一人的語氣重了些,但凡一碗水沒端平,他們兩人都是要計較的。


    難,太難了,且難的不是母後,還有她和初嬋,朝暮、熙兒這些做孩子的。


    他們跟其中一個親近了些,另一個就覺得被冷落了,於是他們總是三天兩頭被以莫須有的理由罰抄書,或是多練一個時辰的劍等。


    後來初嬋就和安平商量好了,不往赫連祁和赫連冽麵前湊,就算見到了兩人,那也是少說話,少做事,完全降低存在感。


    月鳶為此還拿著藤條把赫連祁和赫連冽都抽了一頓,讓他們想想若是再這樣下去,以後等朝暮和熙兒兩個孩子也大一些了,怕是也要躲著他們了。


    赫連祁和赫連冽就收斂了一些,不要求幾個孩子對他們一視同仁了,但容嫣這邊他們是絕對不會退讓的,真是讓容嫣覺得快樂並心力交瘁著。


    赫連逸給安平拜禮時,容嫣看過去,赫連逸還是沒什麽情緒波動的樣子。


    朝暮和熙兒都四歲多了,乖乖巧巧地跟檀曜見禮後,檀曜把手腕上戴的佛珠取下來。


    對於佛門中人來說,贈人佛珠是最貴重的禮物了。


    結果赫連冽站在朝暮身後,手落在朝暮的頭頂揉了又揉,“西域國主還是把這佛珠收迴去吧,吾的皇子跟你們佛家無緣,倒不如送些金銀珠寶更為實在。”


    朝暮分不清禮物的貴重與否,隻知道自己的金銀珠寶太多了,全天下的好東西父皇都捧給他和妹妹了,但他還是第一次收到佛珠。


    所以這看起來就很漂亮的用十三鱗的殼做成的佛珠,他還是很想要的,手都伸過去了,卻感覺父皇的掌心在收攏,擰他的天靈蓋?


    安平皇姐說這代表父皇生氣了,要是跟父皇對著幹,那父皇肯定會把他的天靈蓋擰下來當酒杯。


    雖然他覺得皇姐是嚇唬他的,但有一次他挑戰了父皇的底線,被父皇用竹條抽了屁股後,他就不敢作死了。


    於是在感覺到頭上的力道越來越重時,朝暮“刷”一下收迴手,“父皇說得對,西域國主,本殿不缺這些身外之物,本殿唯一沒有的是皇妃,你有公主嗎?要不然給本殿定個娃娃親,西域和大祁也能結百年之好。”


    這話聽得,別說容嫣幾人了,就連一向沉靜的檀曜,俊美的麵容都有些繃不住,僵硬了幾秒後,他看向麵前的赫連冽,“大祁皇貴夫教子有方,讓吾刮目相看。”


    赫連祁已經帶著熙兒坐到容嫣身邊去了,聞言滿含笑意地睨了赫連冽一眼,檀曜這分明是在嘲諷赫連冽。


    赫連逸他沒盡到責任,朝暮他倒是親自教導了,可就教成這個樣子?


    赫連祁被容嫣掃了一眼,目光就暗了暗,突然意識到他也是朝暮的父皇,檀曜羞辱赫連冽,那也是羞辱他,給他扣上一個教壞孩子的罪名!


    赫連祁坐在上位,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漫不經心地瞥向檀曜時,即便他坐檀曜站,他依然還是過於那種尊貴居高臨下,俯視人的姿態,“西域國主這話就有些冒犯了。”


    “兒子隨父親,吾當年早早地跟嫣嫣相識,便想著跟嫣嫣定下終身,西域國主指摘吾的皇子,便是對吾不敬。”


    檀曜不是覬覦他的嫣嫣的嗎,那便紮檀曜的心,更讓檀曜知道他和嫣嫣從小到現在多年的感情,不是他能插入其中的。


    檀曜抬眸看了一眼赫連祁,心裏不是沒有波動。


    “朝暮的話倒是提醒了吾。”赫連冽牽著朝暮,到檀曜對麵,容嫣和赫連祁下方的椅子上坐下來,語氣是雲淡風輕地對檀曜道。


    “其他諸國都已歸順大祁,對大祁俯首稱臣,唯有你西域是特殊的,如皇子所說,你西域的確應該送一個公主來和親,或者,送個皇子來大祁做人質。”


    赫連冽卸磨殺驢過河拆橋,對檀曜曾經為大祁的付出不僅不報答,反而跟前世一樣,在脅迫檀曜,不送人來,他就打過去滅了西域。


    安平這時意識到朝暮剛剛的話並不是孩童的天真,他是真的在提醒赫連祁和赫連冽找檀曜的麻煩吧。


    好,以前安平就在想實力那麽逆天的父皇,小時候是不是也很卓乎不群。


    事實證明聰明人從小就聰明,這不,朝暮就遺傳了父皇的智商,這麽小就如此腹黑了。


    檀曜坐了迴去,在看朝暮,赫連祁的這個皇子未來是個大將,的確輕而易舉便能滅了西域。


    檀曜把佛珠戴迴手上,從容地應著,“吾尚未娶妻立後,並沒有兒子或是女兒,皇夫和皇貴夫要是想留人質於大祁,吾可以留下來。”


    赫連祁、赫連冽:“……”


    檀曜果然是來自薦枕席的!


    佛子現在竟然變得這麽不要臉,他們要是答應了,不就是成全了檀曜嗎?


    安平坐在赫連冽身側,感覺到赫連冽氣息沉戾,她對檀曜提議道:“本宮覺得既然我們大祁和西域要結百年之好,可西域國主並沒有娶妻立後,那倒不如我大祁嫁一位身份貴重的女子過去,等日後西域國主和王後生了兒子或是女兒,再送來大祁,如何?”


    安平這話說完,容嫣和赫連祁、赫連冽幾人都看向安平,甚至赫連逸都輕抬眉眼,目光極快地在安平臉上掠過。


    朝暮和熙兒不明所以,隻是覺得大祁送女子嫁去西域和親,那就是大祁處在弱勢了,到時候再讓西域送公主和皇子過來,這樣繞圖什麽?


    這不叫和親聯姻,這叫結親,這意味著大祁和西域是平等的。


    父皇想讓西域俯首稱臣,脅迫西域國主,皇姐這個提議是在調解關係。


    然而容嫣和赫連祁、赫連冽以及赫連逸幾人卻不這麽想,安平這麽迂迴的一番話,是在抓住機會。


    她要嫁給檀曜!


    這一世,她還是對著檀曜飛蛾撲火嗎?


    容嫣壓著情緒,先問了檀曜,“西域國主覺得安平公主的提議如何?”


    前世檀曜一心修行,未曾還俗,安平苦苦單戀,無疾而終。


    而今生,檀曜還俗了,還是西域國主,需要子嗣來繼承皇位。


    所以或許這一生,安平和檀曜能結為夫妻呢,這是安平前世今生兩輩子所求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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