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麽……」


    「還沒啊……」


    不鹹不淡,尤似無謂生死。隻在一個焦黑深凹的坑穴裏,有團粉色凝塊,以著不緊不慢的速度在生長著,而近處又相繼出現了許多‘同類’,但相較之下並不怎麽雅觀。


    恰似一尾尾肉蟲在聚集,與許多雜質糅合在一起,互相攀附成型,卻變得更為讓人惡心,一番詭異蠕動變化後,隱隱有了一副‘臉’的模樣,兩顆眼珠子抽長出一肉鞭來,刺入肉泥裏,而後便有了個眼窩形狀,再則成了半邊麵目,直至有了一個大概四肢五髒六腑樣子。


    “啪嗒……”


    一似腳掌的‘物體’拍踩在凹凸不平的、布滿積雪的地麵上,將整個新生軀體支撐起來,大概有那麽一瞬迷茫自眼裏掠過,‘死去’是天意冷淡之時,‘複生’則更為薄情。


    到底是風雲變、天地改,這忍盡三季的霜寒終於落了,此時才能發覺心窩是滾燙燃燒著的,伸開手來,肉皮在骨骼上快速生長,在愈合了最後一絲血肉後,才去安撫自己的心。


    胸腔還未恢複完全,肋骨如罩如網,將搏動著的髒器‘圈禁’起來,也不忌怕疼痛,伸手將骨骼撐開,去與維係生命之所握手致意,可能是心髒它不甚喜歡罷,在握住之時,給了全身一刻驚顫與悸動。


    “嗬嗬……”


    仰天一聲嘲笑,這鄙夷不屑,卻不是以他者為對象,是實實在在的鄙夷不屑自己,怨天尤人什麽的,它並無權力去怪罪別人,說不得它還是因為別人的恩予才可存在的呢!


    一種‘哀’的氛圍無形展開,莫名地仰頭怒吼,期望以毫無保留地宣泄出來,連同這‘死去’經受過的痛苦與懼怕,也一同宣泄著,希冀可以撫平這複雜心境。似一場聲嘶力竭的演唱,響徹四野,然卻是噪耳之音,隻是終究不可傳達出來……


    空氣圈禁了這所有,困在了狹小的一方體內,透明,無痕無跡,可若是道道音波撞上去,便是如水入石一般泛起漣漪,緩緩蕩漾開來,反而迴敬迴去,到了最後才能發覺這詭異,這源源不絕的清楚迴音,居然連世間的迴報都不給予。


    “嗯嗯嗯……”


    “噓~~莫要吵鬧,可會壞了這清淨地方”


    衣袂如飄,卻成一臥躺姿勢,抬手打了個哈哈,約莫是剛剛醒將過來,眼角帶著些眼珠乏累的淚漬,肆意揩了揩,才睜眼去看被他關了‘禁閉’的‘模特人’。


    “唉~這些時日的努力又白費了,汝可真叫人失望,那趙雲也算不得多強,何至於被打迴原形邪?”


    憑空而睡的人這才在鏡空上坐起,居高臨下地看著還沒被放出來的、外形已經與服飾店裏展出的假人模特沒有兩樣的‘怪物’吐槽道。


    “根源,汝可保住了?”


    他又問話道,這才該是重點。


    “……”


    “嗯?”


    隻是那‘怪物模特人’並沒有迴答,甚至還耗去了他一些心性,這可讓他十分不快意,麵帶怒色要‘略施小懲’,不過卻沒有實施……


    “唉!吾倒是忘了,還未有解開音障呢”


    他的言語,顯得是那麽輕鬆甚至輕佻,由頭至尾都未曾把‘怪物’放入眼裏,更不用說放在心上了。


    是任‘怪物’再如何掙紮也打破不了的禁製樊籠,如何掙紮也不過是旁側酣睡人眼中的‘吵鬧’,隻須少許‘偉力’封鎖,也便清淨,至於那消音後的怪異動作,就當是默片時代的喜劇,看懂了便懂,看不懂,那也相對無礙,就這世間,誰還會舍得浪費那絲絲殘留著的餘閑去揣測籠中生物的喜悲啊?!


    “大概你是得挨些罰了”


    這人撇了撇嘴,作為‘負責人’,如今這局麵他也得擔上些罪責,好在‘它’也成了這麽副模樣,算是有了點兒偏差心理,不過也不是什麽緊要時刻,拖累他的過錯,可不能就輕描淡寫地算了。


    兩指叩出聲脆響,‘音障’被解開來,終於是能聽見‘它’的啜泣聲,可並不意味著他會心軟,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然而他上頭還有人在,那麽他至少得挨罵,向來的身份超然落得要被人‘耳提麵命’的‘悲催’下場,這股子鬱憤就得扣在‘它’的頭上……


    “把‘根源’還迴來吧”


    他厭膩地瞄了‘它’一眼,「縱使是人模人樣,但卻沒有人該有的存在的根據,所以……還是‘牲畜’稱謂要來得恰當適合些」收斂下心中想法,開始他所謂的‘懲罰’。


    五指虛合成掌,輕輕點了點空氣,一如有了些閱曆而又輩高和藹的老者,在勸和是總會帶著點微笑,似撫似拂,則氣氛凝著,無形卻有形,剛被解放的‘怪物’,這迴是被直接困在了恰合他每寸身體的模具裏,難以動彈,可光憑肉眼,也難以看出什麽端倪來,終究是不知道那衣袂飄飄的他使了什麽伎倆。


    疑問沒有持續多久,自‘它’開始‘錯覺’額眉間的疼痛開始,‘它’就明白了他要做什麽了,他要將上人賦予‘它’的根源剝奪掉……


    靈魂仿若在劇烈地顫抖與驚懼,兩眼高抬要去看看那人是怎麽一種想法,可並不能一覽他的表情,隻是淡淡一笑在他的半邊麵目露出。


    「嗬,將他者當做玩物,就那麽有趣麽?也許吧,他不是笑得正歡麽」‘它’是如此坦然的,本該如此不是麽?要不是曾經聽信所謂的‘仙神’之說,‘它’也就不會來到這裏……


    這一片死域,界限之內,如厥株一棵,雖有根,卻不過是偽物,輕輕一提,也就連根而起了,哪有什麽真實,說是被人臆造出來的,不也恰如其分嗎?


    可是為什麽,‘它’會有如此強烈的‘感情’,這本不屬於‘它’這‘怪物’應該擁有的‘感情’,‘它’不是‘人’——‘它’一直這麽堅信著,所以‘它’才會無比渴求,渴求‘根源’,渴求‘存在’,而‘它’也擁有著‘它’渴求著的‘根源’與‘存在’,可從未如‘它’想象中的那般帶給了煥若新生的快樂。


    終是要被索要迴去了麽?


    四枚鱗片自‘它’的額眉間顯露,並剝離了出來,也許隻需稍一聯想,便能聯想到檀石槐在‘死去’之前所遺留下來的‘一族’的遺產,而這……又與‘根源’和‘存在’有什麽關係呢?


    ‘它’不知道,隻是知道擁有之後,‘它’有著不遜於‘人’的力量,也有了‘藐視’那些‘神仙’的心氣,隻需這些,也便足夠了,足夠‘它’去爭取了。


    所以‘它’聽從上人們的吩咐,將軻比能他們都‘殺’了,就此走出幕布,來到台前,直至在遇見林雲路前,無不順風順水,也許順利下去,‘它’也就有了可以掙脫控製與束縛的能力了,卻又是一場‘火’,燒了個精光,而這次,卻連一聲喟歎、憐憫都沒有。


    ‘它’很快便萎靡了下去,仿佛生息被一下子抽去了一般,而這也就是那上人的‘略施小懲’,他還是那樣,衣袂如飄,一抹淡笑,做出一副大道正派形象,在‘它’心裏,卻比惡鬼還要來得醜陋。


    “啪”


    鎖喉、窒息,連帶著四肢出現的骨骼不堪重負的聲音,有那麽一瞬‘它’感到了絲絲憤怒,在那些上人麵前,明明不該有這種叛逆的情緒的,此時此刻‘它’卻切實體會到了,‘它’開始想要反抗了,然而還是瞬間放棄了,上人終歸是上人,‘牲畜’終歸是‘牲畜’,哪裏有輕易改變的道理。


    “無趣”


    那上人可能覺得毫無反應的折磨著實無趣,動作也粗暴了些許,直接音障下壓,把虛懸在半空的‘怪物’砸入堅實的地麵,直把地麵混著雪泥拍出個人形陷坑來。


    “汝要記住,汝之所有,皆是吾等賦予,汝無權自決生死,亦該聽受吾等所令所言”


    “再予汝這‘牲畜’一次機會,去將那趙雲‘殺’了,完成吾等所設大局,汝自有了‘根源’與‘存在’,現在,跪下!”


    上人所令,‘它’無法抵抗,極力驅動這殘破身軀起身,雙腿一弓,跪倒在地,低垂著頭,還是不敢再仰頭,讓上人看‘它’如今這副齷蹉麵容。


    四枚鱗片被上人隨手丟還,落在‘它’的點在地上的頭邊,而‘它’保持了長久的跪伏姿勢,等那雪泥也變得泥濘汙化時,‘它’才麵無表情地抬頭,將四枚鱗片一一拾撿起來,也不管顧是否髒汙,如吞服藥丸,拍入口中,很快額頭便出現了四枚鱗片模樣,而後再被藏入了肉皮裏。


    ‘它’的表情沒在變過,可是若有若無的,總能感到變化,光潔的表麵逐漸變得‘凹凸不平’,一片片骨甲重新長成並拚湊成‘它’的外表,而‘它’,又成了之前在異族聯盟裏一人之言,萬眾聽命的‘怪物’。


    隻是內在究竟有了什麽變化呢?現在還未能清楚,但想必在後來的故事文篇裏,會留下一行一句罷,一如‘它’的全部存在,也不過是曾經的一本故事、一本演義裏的寥寥幾頁而已,虛無縹緲的杜撰,能育養出什麽來,續續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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