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處極普通破舊的小院,房間裏,一燈如豆,一個大夫正在給一個漢子看診,那漢子正是白日間街頭賣首飾的王老六。


    他被胤祥撞傷後,又和賣燒餅的鄭大娘收拾了好一陣,一直忙到天黑才將牆角的血跡全部都擦幹淨。


    又尋著無人的地方將那馬屍運去扔了,這才從胤祥給的荷包中掏出一錠碎銀子遞給鄭大娘,謝她整個下午因為自己什麽生意都沒做成,還耽誤了許久。


    待迴至家中後,又和妻子楊氏用過晚膳,直到抱著女兒的時候,方才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痛唿聲。


    而後又在楊氏的逼問之下,方才道出了日間之事。


    楊氏聽完,又憂又痛,忙去臨街請了大夫。


    那大夫看了一會兒之後,連連歎了幾聲氣,楊氏抱著女兒,嚇得眼淚便唰唰往下掉,忙問道:“紀大夫,我相公怎麽樣了?”


    紀大夫搖頭歎了一會兒氣,道:“他被馬踩傷了骨頭,骨頭也斷了好幾根,怕是要養上好幾個月了。”


    楊氏聽了,雖然擔憂,可是聽見沒有性命之虞,倒是鬆了一口氣。


    那紀大夫又道:“你帶著孩子,也不方便,我這便開幾味藥,你先將銀子付了,待會兒我讓小徒弟給你把藥送來。”


    楊氏聞言,不禁犯愁,她手頭上卻沒什麽多餘的閑錢了。


    正著急間,忽地炕上的王老六從懷中掏出一個極為精致的荷包道:“娘子,這裏有些錢,你留著吧。”


    楊氏忙接過來,打開一瞧,隻見裏頭居然有好幾張銀票,粗粗一數,倒是幾百兩,又另有一些碎銀子,忙掏出一錠來,遞與了紀大夫,又親自送他到門外。


    待將人送走,楊氏迴至房中,先是端了一碗濃茶給王老六,又問道:“你哪來的那麽多銀子?”


    王老六喝了一口茶,笑道:“是十三阿哥給我的。”


    楊氏聽了,不悅地道:“你怎地對著我說起這些胡話來了?”


    當下王老六便將下午的事一一講了,楊氏聽完,雖有些後怕,然而聽見十三阿哥竟這般講理,又不禁暗暗讚歎,笑道:“想不到他一個堂堂的阿哥,竟一點架子都沒有。”


    又細細瞧了瞧胤祥給王老六的那塊玉佩,道:“他給的那些銀子已夠咱們幾輩子花了,這塊玉佩必是他的要緊之物,趕明兒咱們可要想法子還迴去。”


    王老六聽完,笑道:“娘子和我想的一樣。”


    楊氏又先哄著女兒睡了,便去門口等紀大夫的小徒。


    一炷香的功夫後,紀大夫新收的小徒弟便將藥送來了,又細細交代了楊氏,哪些是外敷的,哪些是內服的。


    楊氏在廚房輕輕地熬著藥,生怕驚動了房中熟睡的女兒。


    想起懷中荷包裏那一大袋生平未見的銀票,不由得再次歡喜地笑了起來。


    有了這一筆銀子,今後相公就不用每天再這麽早出晚歸了,也就有空多陪陪她和嫣兒了。


    正想著未來的幸福日子,忽地聽見門外傳來幾聲低沉地敲門聲。


    楊氏初初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接著又聽見了幾聲,這一次確是沒有錯了,嫣兒才剛睡下,可不能讓她又被吵醒了。


    忙起身拿了抹布擦擦手,去外頭開門。一邊走,一邊想著:奇怪了,這麽晚了,還有誰會來他們家?


    然而,就在她離開廚房的瞬間,一個黑衣人輕飄飄地從屋頂上躍了下來,那人全身黑衣蒙麵,僅一雙眼睛露在外頭,他看了一眼門口,很快地便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接著,又打開放在火爐上的藥罐,將瓶中的無色藥水輕輕滴了幾滴進去。


    做完這一切,門外已經傳來了楊氏的腳步聲,黑衣人又如出現時一樣,輕輕地躍起,很快地,便失去了蹤跡。


    楊氏打開門,喃喃地道:“也不知是誰,大半夜的竟開這樣的玩笑。”


    一邊說著,一邊揭了藥罐的蓋子,隻見藥汁已然熬好了,遂連忙拿了抹布覆住手柄,而後端起它倒出了小小一碗。


    端著藥碗走至內室,王老六已經躺在女兒王嫣身邊睡著了,楊氏看著他們父女一大一小相似的麵容,幸福地一笑,上前輕輕推了推王老六,輕聲喚道:“老六,藥熬好了,先把藥喝了吧。”


    王老六正睡得迷迷糊糊,被她喚醒後忙接過藥碗來,咕嚕幾下便將一整碗喝得幹幹淨淨。


    喝完之後,抬袖抹了一下嘴角,與楊氏笑道:“娘子,你也睡吧。”


    楊氏點點頭,便褪去衣物,也躺上了床。


    ***


    胤禛和黛玉走了約摸半個時辰,終於在小道盡頭看見了一處小小的村落。


    已經到了晚膳的時間了,村中家家戶戶都亮著燈,看上去極是溫馨。


    胤禛原本想接著趕路的,一想到黛玉的身子不宜長途奔波,遂改了主意,帶著黛玉去到一戶門前敲了敲門。


    黛玉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跟出來開門的中年男人極快地說了些什麽,接著,很快他們兩人便被請進了屋,而那個中年男人則是朝著他們微微一笑,便進去內室了一會兒,接著又披上厚厚的夾襖出了門。


    兩人在廳中坐下後,沒過多久便有一個穿著青布衣衫的婦人從廚房中走出來,端了一碗羹湯到黛玉麵前,笑道:“這位姑娘,喝碗薑湯祛祛寒吧。”


    黛玉方才離著胤禛有段距離,也不知道他究竟跟這家的主人說了些什麽,遂看向胤禛,隻見他朝自己微微點了點頭,這才與婦人笑道:“多謝夫人。”


    那婦人笑著搖搖頭道:“姑娘客氣了。我家相公去借馬車了,馬上便迴來。姑娘莫擔心,今夜肯定是能迴去的。”


    黛玉喝完薑湯,果然覺得身上好些了,也去了一些乏。


    不一會兒,先前的那中年男人便迴來了,胤禛上前給了他一錠銀子,又與黛玉道:“咱們走吧。”


    黛玉點點頭,便隨著他上了馬車。


    有了馬車,兩人的速度也快了一些了。


    車內鋪著厚厚的軟墊,極為舒適,黛玉喝過薑湯後,全身都是暖的,很快便有些昏昏欲睡。


    然而想到胤禛在外頭一個人駕車未免太過孤單,遂強撐著雙眼,與胤禛寥寥說著話兒。


    “四哥,這會兒迴去城門不會關了吧?”黛玉記得好像到了夜間城門便會關的,不許進出。


    胤禛雙眼淡淡地看著前方,搖搖頭道:“放心,進得去的。”


    隻要路上不出意外,便趕得及。更何況,便是關了,守門侍衛見著他也自是會開門的。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兩人總算是迴到了雍王府,守門的小廝忙進去通報。


    過了一會兒,等胤禛和黛玉走至前廳,管家陳福也很快便到了。


    顯是還不知道今日兩人被困的事,陳福隻是簡要地請了安,並未多問。


    胤禛見黛玉滿麵倦容,遂吩咐道:“先送格格迴房休息。”


    立時便有丫鬟應了,伺候黛玉迴房。


    眼見黛玉出了廳門,越走越遠,胤禛這才問道:“府中發生了何事?”


    剛才他一進來,便察覺到府中的氣氛有些不對了。


    隻是因擔心是什麽不好的事,唯恐黛玉擔憂,才一直都沒有問。


    陳福聽他問及,慌忙俯身跪下,接著,滿屋中的丫鬟小廝也隨著他跪了一地,胤禛微微皺眉,隻聽陳福悲聲道:“迴爺,側福晉病故了。”


    雖已準備迴府便將青雅和梅香各自送迴其原本的府中,然則卻也未料到此事,當下便問道:“究竟是怎麽迴事?”


    她雖近年來身子時好時壞,可是上次在她書房外頭對著黛玉的小丫鬟發威時,整個人都是好好的,看不出什麽隱疾來,如何便說病故就病故了?


    話落,又問道:“近朱近墨可迴府了?”


    陳福搖搖頭,詫異地道:“他二人不是一直都跟著爺的麽?”


    胤禛聞言,知道兩人可能扔在無塵的宅子裏,遂吩咐道:“你派幾個人去西北城郊的一處蘇式宅院裏,找十三阿哥和李城,告訴他們我已經迴府了。”


    陳福忙應了,胤禛於是便往梅香房中去。


    到了門口,福晉青雅已經聞訊趕了出來,見了胤禛,遠遠地便跪下哭道:“臣妾給爺請安。”


    胤禛點點頭:“起來吧。”


    話落,便欲抬足進門。


    青雅見了,忙道:“爺,屋中病氣太重,爺還是別進去了,這裏有臣妾便好。”


    胤禛聞言,淩厲地看了她一眼,直到青雅低下頭去,方淡淡地道:“福晉,你今日倒有些不大尋常。”


    青雅聞言,立時心跳便漏了一拍,忙強笑道:“妹妹病逝,臣妾心中難過,所以一時說話沒個分寸,還望爺莫要見怪。”


    胤禛不再接話,也不理她,徑自進了梅香的房中。


    是不是病逝,此刻怕是言之過早了。


    因為胤禛未歸,因此梅香的屍身便尚未動,隻是在廳中簡單地放了靈柩,周圍又插了香,擺了白燭。


    地上有幾個丫鬟正跪在那裏低低小聲綴泣著,青雅也跟了進來。


    胤禛走至梅香的靈柩前,倒尚未封口,見梅香已換了全新的衣服,安靜地躺在那裏,嘴角隱含著一絲淡淡地笑意。


    胤禛隻掃了一眼,便問道:“今日側福晉去的時候,屋中都有誰在?”


    地上跪著的兩個小丫鬟忙道:“迴王爺,側福晉用過午膳後,因說要睡一會兒,奴婢等便一直在外間守著,不敢進來。直到晚膳的時候,方才進房中問側福晉可需傳膳,誰知連問了幾聲,側福晉都沒有動靜,因此,奴婢等便鬥膽上前看了一眼,誰知……誰知側福晉已經沒有了氣息了。”


    說著,又低低哭泣起來。


    胤禛掃了一眼青雅,她忙迴道:“爺,她方才說的跟與臣妾下午說的一樣。”又道:“臣妾當即便請了太醫過來,結果太醫說妹妹本就身子不好,再加之這幾日心中鬱鬱寡歡,又染了風寒,幾樣湊在一起,便沒熬過去。”


    一邊說著,眼淚一邊不停落下,連聲道:“爺不過是罰了妹妹禁足,沒曾想她平日裏看上去那般聰明的一個人,卻是這般想不開。”


    胤禛聞言,淡淡地道:“你先下去歇著吧。”


    青雅見他神色清淡,心中害怕,搖搖頭哭道:“臣妾想再陪陪妹妹,她平日裏最怕孤單了。爺累了一天了,先去歇息吧。”


    胤禛也不再堅持,冷聲道:“那我便先迴了。”


    出了梅香的屋子,胤禛喚來陳福,淡淡地道:“去刑部傳最好的仵作來,不要聲張,等到福晉迴房,再命他進去給側福晉驗屍。”


    陳福聞言,一貫平靜無波的臉上忽地震了一震,忍不住道:“爺,難道您懷疑……”


    “查個清楚總是沒錯的。”胤禛道:“我現在要去沐浴,若是十三阿哥和近朱近墨迴了,便令他們去我書房中候著。”


    氤氳的水汽裏,胤禛微微閉眸,想起方才靈柩中梅香的樣子,她看上去極為平靜,甚至於臉上還帶著一絲極淺的笑意。


    這笑意原也沒什麽,可是出現在一個病死之人的臉上,便甚為詭異。


    不管怎麽說,此事都有些蹊蹺。萬一是王府之人做的,那麽玉兒今後住在此間便甚是危險了。


    半柱香過去了,浴桶的水也漸漸冷了下去,門外有人低聲道:“爺,十三阿哥到了。”


    書房中,除了胤祥、近朱、近墨,還有水溶。


    胤禛將進入密室後的事情簡要地說了一番,水溶聽見黛玉落水,心緊了一緊,忙問道:“玉兒此刻在何處?可無恙?”


    胤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點點頭道:“已迴房歇著了。”


    水溶鬆了一口氣,又自知方才關切之心太過明顯,遂淡笑道:“既如此便好,那澈便先迴去了。”


    胤禛淡淡道:“稍候,還有一些事情要與你商量。”


    水溶聞言,笑道:“那我先去外間等你。”


    胤禛待水溶出去,看了一眼胤祥,道:“今天辛苦你了,早些迴去歇著吧。”


    胤祥笑道:“四哥和玉兒沒事便好。”


    胤禛凝神道:“先前紫竹苑的事,近日可有什麽消息?”


    胤祥忙迴道:“前些日子原有些新的線索,因見四哥太忙,便先沒說。刺殺的那批人是金刀門的,聽聞當日雇請他們的雇主是個女的。不過那時那人蒙著麵,因此具體是長什麽模樣他們也未瞧清。”


    胤禛皺皺眉,金刀門是江湖中的一個暗殺組織,怎麽此事跟他們扯上關係了?


    況且,金刀門出手,兵刃上從來都不會抹毒的。


    而他中的那一劍,卻是抹了劇毒的。


    隻聽胤祥又道:“還有一點,跟我們當初猜的一樣。雇主要他們殺的對象是玉兒,而非四哥。”


    胤禛聞言,渾身寒氣加重,雙眸閃過一絲狠厲的光。不論那潛在暗中的人是誰,他都一定要將她找出來。因淡淡道:“夜深了,早些迴宮吧。”


    胤祥今日忙了一天,直到方才才鬆了口氣,當下忙點點頭道:“出來一天了,是該迴去了。四哥,那我明日再過來。”


    送走了胤祥,胤禛來至書房外間,隻見水溶正小口地抿著茶,見了他,淡笑道:“如果澈猜得沒錯,四爺是要跟我商討側福晉的事?”


    方才他們都進來得急,故而皆不知道此事,水溶等在外間,已經聽著倒茶的丫鬟說了。


    胤禛聽他知道了,於是輕輕點頭道:“明澈,這事你怎麽看?”


    水溶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而後將橙色琉璃盞輕輕擱下,看了一眼胤禛,淡淡道:“事有蹊蹺。”


    胤禛微微頷首道:“你跟我想的一樣。”


    水溶想到他刻意避開胤祥,忽地便道:“四爺是心中已有懷疑之人了?”


    胤禛並不接話,隻反問道:“你可還記得當日我和玉兒在迴紫竹苑的路上遇刺之事?”


    水溶點點頭道:“當日之事甚是慘烈,你還因此負了重傷,澈自是記得。”


    並且,事後不知後悔了多少次,如若他當時也在,且為黛玉擋了那一劍的話,那麽,眼下她的心會不會有一點點放在他身上呢?


    胤禛眸中閃過一絲寒芒,口氣卻依舊極為寡淡:“方才十三跟我說,當日派人刺殺玉兒的幕後主使是個女的。”


    水溶聞言,再聯想起胤禛方才之語,震驚無比,驀地驚聲道:“難道當真是她?”


    胤禛搖搖頭道:“也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此事吩咐十三隻恐多有不便,你近日可有什麽事沒有?”


    水溶道:“左右不過是預備一些過年的瑣事罷了,你有事便說吧。”


    胤禛臉上仍舊冷漠如冰,雙眸中卻現出了一絲暖意,沉聲道:“那好,你幫我暗中辦幾件事吧,咱們一道將她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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