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祝福


    太一曆三一一零年,臘月初二,早,晴,兩隻小鴛鴦鴨走路已經很順暢了,鵝池的魚已經都宰殺幹淨掛起來了風幹了。自從又一次能看見事物之後,百裏之言眼中的食物基本也都是黑黑的,隻能憑味道區分一二。最近幾天,百裏之言喜歡吹著口哨、吃飯的時候蹲在地上看小鴨子啄食,小方把它倆照顧的很好,有時小鴨子會蹭到百裏之言腳邊,怕踩到他們,百裏之言先是蹲著往後挪步,然後是蹲跳著離開。忙完每天的木匠活,晚上百裏之言要麽蹲在床邊,要麽蹲在書架邊津津有味的看書,先是蹲著,然後盤腿坐著,最後就耷拉著腦袋睡著了。林俊提醒他兩次,等換到床上時,也是盤腿看書,然後揣著手耷拉著頭睡著了。


    期間,林俊提醒道:“按照以形養形的理論來講,經常吹口哨,會逐漸變的尖嘴猴腮......”百裏之言反思道:“估計是知道巫雲快要迴來了,有些得意忘形了,下次注意。”然後口哨就變成了模仿鴨子叫聲,這次林俊沒提醒他,百裏之言自己就慢慢忍住,在喉嚨裏哼唧了兩天,直到今天才正常一些。這種獸人半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傍晚閑來無事,書架旁隨意翻書的百裏之言看著《唐》中的一頁微笑道:“鄰家有狗初長成,養在深閨仍未食......”林俊轉頭提醒道:“應該是......”百裏之言打斷道:“那個不重要,帶點中午的剩飯,去看看那條大黃狗,說不一定小妖也在那裏。”林俊手指著天上道:“隻要不是去吃狗肉就行。”


    太陽的餘暉和彩雲也是簡單的水墨畫一般,竹筏艙室裏的百裏之言手裏的《北,在焉》剛看了一個開頭,就聽到了艙室外清晰的鳥叫,跟往常不一樣的感覺,群鳥好像不怎麽怕他這個人形動物了,林俊有一次說的難聽了就是沒毛的猴子,雖然不認同,百裏之言也沒反駁他,不喜歡抬杠。快要到夾穀小院的時候,林俊進到艙室道:“夾穀夫婦迴來了,那裏升起了造飯的炊煙。”百裏之言放下手裏的書出了艙室來到竹筏上朝那邊望去道:“剩飯還是晚上留著我自己吃吧,總之不能空手而歸。”百裏之言賊兮兮的讓林俊降低了竹筏的高度,悄摸摸來到夾穀家門前看到大黃狗的飯盆裏竟然有煎好的魚,感慨道:“竟然那麽奢侈,我挖......”


    還沒等百裏之言繞到後院,跑過來在他腳邊嗅了嗅的大黃狗立馬恐懼的鑽迴院子裏開始汪汪大叫,狗盆都沒顧上。隻聽得院內夾穀老先生喊道:“外麵是誰呀?”這可能是明知故問,百裏質押也隻好順勢去敲門道:“老先生,我是對岸竹林的百裏之言......”夾穀坤笑眯眯打開院門禮貌著伸手歡迎道:“快進來吧,聽說最近都是你來喂大黃。”林俊跟在百裏之言身後跟著夾穀坤往主屋走,百裏之言問道:“原來它真的叫‘大黃’,我叫它它卻沒有反應。”夾穀坤趕緊道:“哦,那不是它的名字......”大黃狗一直夾著尾巴朝百裏之言兇巴巴的狂叫,等百裏之言進了客廳之後,它才繞著牆根來到前門原來的地方很警覺的繼續吃東西。


    客廳裏,簡單的茶水剛倒好,百裏之言憨笑道:“前段時間我來老先生家菜園挖菜的時候,它也不這樣敵視我啊。它名字叫什麽,看看能不能試著溝通一下。”夾穀坤笑道:“養狗還要取名字麽?”百裏之言眼睛提溜一轉小聲道:“那就是說它是一盤菜了?”廚房裏剛把蒸鍋上爐的夾穀夫人進來道:“你這小娃娃,惦記我家的菜也就算了,還想著吃肉啊!”夾穀坤捋著胡須笑道:“百裏先生說笑的,說笑的。再說了,菜園的菜長大了,不拔掉,其他的小苗也長不大是吧。”夾穀夫人轉嗔為笑道:“還要謝謝他,咱們才能吃上最嫩的菜是吧?”明知是數落,百裏之言隻能在一旁賠笑。最後,夾穀夫人道:“小娃娃留下來吃飯吧。”然後轉身迴廚房了。


    討來的晚飯是這樣的,饅頭、豆腐乳、綠豆園子湯和小酥肉,本來是來喂狗的,沒想到自己成了狗,百裏之言內心如是自嘲。飯後,夾穀夫人收拾客廳和餐桌,百裏之言來到夾穀坤的書架旁翻看等著夾穀先生給他挑幾本書,百裏之言無意間翻到了一本《周樹人》,打開翻看了幾頁之後若獲至寶,就趕緊舉起來示意夾穀坤道:“這本借我看幾天......”夾穀坤看了一言書名道:“可以,送你也行。”然後,就又慢慢找書了。離開前,夾穀先生交給百裏直言的書分別是《我心為我所用》《我有一條船》《天地合》《萬色皆定》《識文斷字》和《避風港》,並說道:“在地生身,自然著塵。發黴的東西你都敢吃,大概這個世界也不會辜負你。”


    因為牽涉到前世界一個人的一句話,所以百裏之言沒有接話。迴去的竹筏飛行在樹林樹梢,林中的鳥兒都在等著第二天的光亮,它們偶爾也會對迎來又院區的一處光點側目,那是紅竹筏明亮的艙室。百裏之言讀的是當下最應景的一本書,開篇記的末尾是‘我有一條河,河裏遊隻鵝,鵝掌一葉船,萬裏無阻隔。’迴到紅竹屋後,林俊把剩飯重新放起來,百裏之言讀著‘渡已不渡人的船’進了自己的房間。深夜,疲憊的百裏之言撂下那書,洗漱完,精神了一些。拿起《唐》隨意翻看,正好看見‘馬蹄香’一句,作者佚名。百裏之言想了想,好像知道該怎樣迴答夾穀坤的話了,臨睡前,百裏之言攤開自己的小冊子記錄道:你和這個世界一樣重要。


    初三中午,晴,有一雙手帶鐐銬的男子來訪,一副少年模樣,百裏之言猜不出此人年歲。客廳落座後,茶點齊全,剛換掉工作服的百裏之言看著來人的鐐銬問道:“額......範薑狸介紹過來的?”男子揚了揚受傷的鐐銬道:“這個隻是帶習慣了......”說完,鐐銬自動打開,男子摘下來放在茶幾上起身往百裏直言的書架走去道:“作為為他辦事的條件,他給我一天隨意放風的時間。”百裏之言恭敬道:“先生怎麽稱唿?”男子隨意翻看著書道:“被除名了,隻剩下編號了,不提也罷。”聯想到上次隻有編號的兩個人,百裏之言問道;“沒有名字的人多麽?”男子手捧《美存在的意義》道:“沒有意義......”


    可能某些人的腦子裏的想法就跟普通人不一樣,百裏之言一時沒有搭話,來了便是客,中午預備了紅燒魚。看了會兒書的男子將鐐銬掛到脖子上,冬天的衣服保護了他的皮肉,他在小院閑逛了一陣返迴客廳重新將倆考拿下來放到椅子上問正在擺放碗筷的百裏之言道:“你這有‘烈漿’麽?”百裏之言愣了一下道:“先生說的是酒的名字麽?”男子道:“嗯......那就是你沒有,算了。”午飯時,喝的是地界一種沒有名字的普通酒,百裏之言也從林俊那裏了解到‘既字號烈漿’是地界毒素最高的酒。可能是嫌酒淡了,兩人隻喝了一瓶,男子就說吃好了,酒菜餐具撤去後,見百裏之言略顯尷尬,男子道:“不多不少,剛剛正好。”


    百裏之言忙撓後腦勺附和道:“那就好,那就好。”男子接著道:“先生的書架一點沒趣,您的小冊子能給我看看麽?”百裏之言眯著眼微笑道:“額......可以,可以。”一會兒,男子翻看著他的小冊子道:“單麵的折子,不作背後文章也好。就是這字實在不敢恭維......”百裏之言道:“多謝指點,多謝指點......”這個可能是個直性子的實誠人吧,百裏之言已經很久沒有沒有見過直接點評別人的人了。當看到百裏之言的‘紅美和白美,灰鶴和白鶴’二三小事劄記的時候,男子感慨道:“上一代百裏先生應當不會拘泥於這種小事。”百裏之言微笑道:“是我膚淺了。”男子沒有接話隻是微微搖頭,百裏之言也不知道他那裏不滿意,好像也不需要他滿意。


    男子臨走前,重新將鐐銬帶好,在竹道盡頭扭頭對身邊的百裏之言笑道:“你知道麽?當年聽說百裏先生重生了,引起了一陣騷亂,還有五六千人為此被除名,現在看來就是個笑話而已。”百裏之言皺眉想了一下不解的問道:“是因為你們所說的‘可能性’麽?”男子道:“差不多吧,你也可以參考另外三種解釋,分別是‘莫須有’,然後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最後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百裏之言低聲道:“ 應該還有另外一條路吧?”男子哈哈大笑道:“你冊子裏也記過,萬物為豬狗,不餒不給。君卻佛笑?”男子笑的嘴角已經勾到耳根了,他消失離開後,百裏之言忽然明白了‘邪’字的麵相。


    這個世界的一本書裏說過:現世的中州是人人如龍的理想世界,隻是每個人和這個世界的調和程度不同。而白之言目前也隻是契合祂而已,避免出現羝羊觸藩或者是四角向撞的事情。晚上,在看魯迅的百裏之言看完《祝福》後,翻找了一下‘詛咒學原理’一書,打開看了兩頁就又放迴去了。深夜百裏之言讀完‘覆盆子、羅漢豆、茴香豆’就睡著了,這時候就是另外一種感覺了,好像是被遺忘的童年。翌日清晨,披了冬衣的百裏之言還在床上坐著嘴裏念叨了一句:“剛睡醒,夢裏的句子就忘了。”灰白色的世界,還需要林俊在他耳中播報當日天氣情況,今天雖然有霧,但又是一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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