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燕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年紀大了看不得兒孫侵軋相殘,還是專門給朝堂那群躍躍欲試的老不死的一個下馬威,那道蘊含無限深意的口諭後頭還好死不死地綴了一句:“望思、澤二子兄友弟恭,莫習其父輩。”


    “好一個莫習其父輩!”李泗濱好不容易強忍耐著等宣旨意的人走了,一張臉情緒芬呈,抓著明黃聖旨的手青筋暴露。


    這一處接一出的赤裸裸地掀開廢太子和李泗濱之間的那層遮羞布,滿朝文武大震,廢太子和辰王滿府更是夾著尾巴做人。


    楊氏帶著孩子侯在城門,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從紅翎軍那裏小心翼翼地接過自己的小侄子,三人一馬車在無數雙眼睛注視之下浩浩蕩蕩地進了城。直到進了府,將繈褓交給身邊的嬤嬤,嘴角和雙手才控製不住顫抖起來。


    可千萬分小心也敵不過賊人心狠手辣。原等著第二天將小孩送到宮裏去,結果還沒熬過一晚上,小王孫就毒發身亡了。


    “也不知道那賊人是怎麽下下的狠手,辰王早就知道這裏頭有詐,楊側妃接過小王孫的時候還讓禦醫當著紅翎軍的麵當場檢查了,照理不該出問題才是。”


    “小王孫長得白嫩可愛,也不怕生人,側妃一逗,還咯吱咯吱直笑呢,嘖……造孽啊。”


    “咱們側妃娘娘心地善良,可憐見的眼睜睜看著小皇孫在自己懷裏咽了氣,我那日湊巧在跟前伺候,娘娘眼睛都哭腫了,哪裏還能害人哩!”


    那穿粉紅衫的侍女麵帶同情,咬咬牙又禁不住說了一句:“準是被人害的,畫本子我可沒少看,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家,且不說最上麵的那一家子,就是尋常的兄弟也得為了家產耍好多的心思…….你,你怎麽不說話了?”


    丫鬟們說著閑話,主子們卻是亂成一鍋粥,林紫菀和紅翎衛隻差前後腳進了辰王府大門。


    二話沒說就要將楊側妃帶走。


    李泗濱擋在妻兒麵前,神色憤怒:“楊氏犯了什麽罪值得紅翎軍走這一趟?”


    領頭的高個子青年向前走了幾步,表情冷漠,無端給人一股壓迫感。


    “奉詔命!”


    能使喚得動紅翎軍的也就隻那一位,楊氏手裏還抱著死去的孩子,整個人憔悴得很,躲在丈夫身後打了顫。


    一聲利刃出鞘,李泗濱已橫劍擋在妻兒麵前,雙眼通紅,眼中泛著憤恨、不甘、憎恨與隱忍到了極致爆發出的瘋狂。


    “不管是誰,若想無緣無故帶走楊氏,便從本王屍體上踏過去!”


    氣氛劍拔弩張,林紫菀暗道不妙,眼前寒光一閃,衛驪已經打落李泗濱手中的長劍。李泗濱整個人被強大的反衝力震得倒退。


    “你!”


    林紫菀鬆了一口氣,“你什麽你!皇命不可違!”


    說完使勁朝著那愣頭青使著顏色。她此刻無比慶幸廢太子遠在天邊,不然恐怕血漸當場。


    “奉帝命,辰王側妃楊氏心思毒辣,毒死小皇孫,妄為人母,今將小皇孫接往宮中養護。”


    楊氏翻著眼白向後倒去,林紫菀趕緊將人扶住死掐人中。


    可憐楊側妃悠悠轉醒後便睜著一雙核桃眼含情脈脈地看著方才為她舍生忘死的男人。


    “王爺,皇孫離不得母親啊!”


    她能下獄能吃苦受刑罰也能咬緊牙關不發一言,隻為了眼前這個男人方才果敢地擋在自己麵前的背影,他是她的夫,是一輩子的依仗,是要白頭偕老的人。為了他的前程,她能毫不猶豫地去死。


    可是失去孩子,她就算死了魂魄也不會甘願離去。


    可看到秦郡王攔著自己的丈夫時,看著林紫菀衝自己搖頭時,她咬著牙,流著淚,恨不得衝上去不顧大家閨秀禮儀將那挺拔如鬆站著的紅翎軍咬得鮮血淋漓。


    即便她心裏清楚,錯得最多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是那個她丈夫放在一直敬佩的父皇。


    紅翎軍帶走了楊氏和小皇孫,那天在場的下人也被大理寺帶走,大理寺卿討好地朝林紫菀笑了笑,慢幾拍地發現現場氛圍沉重地不對勁後又快速地收起嘴角。


    發現林紫菀幾人並沒有什麽心思搭理他,才慢悠悠地吩咐手下將人捆起來帶走。


    “小皇孫到宮中是好事。”衛驪開口說道:“不必過分憂心。”


    “欺人太甚!”李泗濱眼眶紅著,嘴角顫抖:“欺人太甚!”


    林紫菀覺得若是早上幾年,這位爺恐怕會當場嚎啕大哭。


    “廢太子沒必要這麽做。”


    李承乾明麵上被流放,實際上暗中掌握的勢力並未被削弱多少,至於朝堂上跟風走的大臣,倒是可以趁這個機會認清派係。若是要陷害辰王,大可用其他方法,總不至於在燕帝重視皇族血脈的時候親手害死自己的兒子。


    得不償失。


    除非廢太子已經瘋了傻了,不然這件事的幕府黑手就不是廢太子。


    “究竟是誰要激化皇子間的矛盾,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又是誰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皇帝又不隻有這兩個兒子,還有三皇子、四皇子,說不定他們也想著爭皇位呢?”金榜名說道:“龍生九子,誰說庶出就不能當皇帝?當今聖上不就是…….唔唔。”


    “你就快閉嘴吧你,盡添亂。”翠兒一把捂住金小少爺的嘴巴,嚇得手都在抖,這小孩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這荒唐話是在辰王府能夠說的嗎?這裏裏外外的,能有幾個是好人哪?


    “是誰?”李泗濱的眼睛黑沉沉的,裏麵蘊含著滔天的怒火,林紫菀歎了一口氣,知道他忍不下去了。


    可這種事情除了忍耐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反而衝動容易生事。


    既然在這裏商討不出辦法來,那麽林紫菀就帶著衛驪和金榜名離開了,坐在輕微搖晃的馬車上,窗外百姓吆喝叫賣的繁榮根本沒有入眼,她在想一件事情,而且必須去驗證內心的猜測。


    “今日的聖旨。”


    “有古怪。”


    她剛側過身,便聽得衛驪堅定的聲線,反倒是與林紫菀的想法不謀而合。


    看著衛驪淡然鎮定的樣子,林紫菀反而輕笑出聲,今日出事以來的重重疑惑重重壓在肩頭的負擔一下子便在這輕飄飄的幾句話中放鬆下來。


    她總是習慣一個人,習慣一個人思考,遇到事情也習慣一個人解決,與其說是不想拉別人下水,倒不如說是不想別人耽誤自己的進程,她嫌麻煩,更是一種目空一切的孤傲。


    本質上同眼前人是相同的。


    可了解下來才發現衛驪並不一樣,他雖然外表孤冷,可內心卻始終有包容一切的氣魄和耐心,他默默尊重自己的所有想法,甚至於一些違背規則的做法,讓自己在外頭大放異彩,又在自己累了想迴頭的時候給自己一個家。


    這樣的男人,尊重她,愛護她,給了她所有的安全感。


    林紫菀的鼻頭有些酸澀,卻是強行忍了下來。


    “如今已經不是毒害皇孫這一件事,而是滿朝文武借此誇大,說辰王為奪位不惜殘害年幼侄子。廢太子身體不好,就這一個還是原太子妃舍棄生命換來的。辰王此舉相當於斷了廢太子的後。即使燕帝留情,李承乾也徹底失去了所有機會。”


    “朝堂沸沸揚揚,這才最有毛病。”


    林紫菀頓了頓,臉色卻是不太好。


    如今天氣漸熱,雖然掀著簾子,但馬車還是稍顯憋悶,她五年前落下病根,陽氣虛弱,別人還不覺得怎麽樣,自己就已經落了一額頭的汗。


    翠兒用青箱裝著冰塊,夾了幾塊放進銅盆中,將浸濕擰幹的帕子遞給衛驪,便下了馬車,同後車的幾個丫鬟一同待著去了。


    林紫菀想事情想得入神,冷不蹬臉頰一片冰涼,一抬頭便望進一汪沉靜幽深的深泉之中去了。


    一打眼,才看見那包著密實的箱子,道:“我原以為裏帶著一箱子書呢。”


    這個舒服一點的代步工具就是轎子,但林紫菀總歸還是現代世界中過來的,實在看不得自己在轎子中舒舒服服地坐著,外頭的轎夫扛人扛得汗淋淋。


    次而求之的馬車再快也比不上現代的小轎車,四條腿的終究是輸給四個輪子的。


    若是走得遠了,有時得在馬車中待三四個時辰,憊懶時睡一覺過去了,更多時睜著眼睛消磨時間。


    青箱中備幾本書,倒是一本兩本翻過,時辰便到了,不覺難熬。


    前幾日見著著青箱她便是這想法,因此也沒有多問,哪曾想箱中藏冰呢?


    林紫菀又細看了那箱子幾眼,才發現與尋常藏書的青箱不一樣,竹條編織更加密實,裏頭又封著幾層厚布,不至於讓冷氣跑出來,也難怪在這麽酷熱的天氣之下冰還未化了。


    “早上新放的?”林紫菀享受著帕子擦過臉頰肌膚的冰涼舒爽,愜意道:“若是有冰鎮的吃食便好了,我要冰鎮芒果、冰鎮軟糖、冰鎮的綠豆糕桂花糕糯米磁耙。”


    衛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雙眼露出笑意,林紫菀猛地坐了起來,又驚又喜:“不會真的有吧?!”


    “真的有。”翠兒提著一個小箱子弓著腰鑽進馬車,撐開了一個小板桌,將冒著涼氣的吃食一樣一樣往桌上擺,“冰鎮綠豆糕桂花糕糯米糍粑,冰鎮水果,就連冰鎮軟糖都有。姑爺可真是把小姐的心思抓得死死的。”


    翠兒邊說邊歎了口氣,道:“奴婢可真想不出把這糖也單獨放進冰裏凍著。”


    “這叫夫妻本是同林鳥,心有靈犀一點通。”林紫菀張嘴吃下衛驪喂的一塊水果,馬上努努嘴指揮著他夾另一塊。


    “慢點,食冷傷身。”


    林紫菀其實也沒有什麽胃口,吃了幾口便順勢歇了。


    “其實我心中有了猜測,隻不過不願意去相信這個答案。”林紫菀歎了口氣,道:“這對泗濱太不公平。”


    衛驪手接著她吐出來的枇杷籽,“他是皇子。”


    既是皇子又是一個成年人,既然想要那個位置,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林紫菀輕輕靠在衛驪肩膀上,道:“我也知道,但……”


    衛驪臉色突地沉了下來,林紫菀有些汕汕,“畢竟是一起長大的。”


    衛驪看著她稍顯委屈的表情,渾身的氣又鬆了,明明知道她的心結,卻又忍不住心軟。


    “過去的都過去了,你總不能活在迴憶之中,顧憐憐總是生活在你的頭腦之中,你知不知曉我心裏也會難過。”


    迴來之後衛驪便變了一個人,雖然在外人眼裏他仍然是那個芝蘭玉樹不苟言笑的秦郡王,然而在林紫菀眼裏,他慢慢地學會了表達自己的情緒,時時刻刻照顧她的想法,林紫菀知道,知道她以前總說他悶,所以他力所能及地在逗自己開心。


    林紫菀自己心裏承受了太多的怨恨,她有太多的仇要報,所以不能給予衛驪太多的關心,她不算是一個好妻子,但衛驪確實是一個好丈夫。


    她慶幸,慶幸這個世界還有他的陪伴,不然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下去。


    “謝謝你,如果可以,我這輩子下輩子都願意和你在一起。一起牽手白頭。衛驪,衛瓊林,謝謝你,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之中。”


    “不準說謝。”衛驪眼裏滿是柔情,卻裝作繃起臉,耳朵悄悄染了紅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林紫菀又感動又好笑,也不知道這直男哪裏學來的情話,但他一副有羞又是期待的樣子,實在不忍心戳破他,隻好忍著笑裝著滿心的感動,點了點頭:“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


    轉過身雙手圈住他的脖子,往他又嫩嘟嘟的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活像是女土匪。


    衛驪從小皮膚就白得發光,早幾年還有嬰兒肥,這幾年在戰場上風吹日曬,馬革裹屍的生活將他的棱角磨得尖銳許多,但皮膚還是比尋常男子白上許多。


    “我賺了呀。”林紫菀抱著自己老公的脖子越看越滿意,“天下第一美男子是我的人。我賺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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