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村這邊,王展年在當天中午前就到了崔誌剛家。


    當時,崔小翠正在幫她大嫂洗衣服,聽見外頭她娘喊女婿來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原以為,今年春節,她得待崔家過了。雖然娘家人沒說啥,甚至覺得她是受這邊拖累,因此待她更好了,但是,她就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她幾步走到廚房門口,側耳貼著木門,一聽,還真是丈夫的聲音,瞬間各種情緒上湧,淚水止不住從眼眶裏出來。


    慶幸丈夫還記得她,委屈丈夫這麽久才過來看她,又擔心夫家那邊還不肯原諒她……這麽多情緒糅合在一起,她突然有點望夫情怯,不敢打開廚房那道門了。


    隻不過,王展年卻率先朝這邊走來。兩扇木門從外被打開了,他一眼就瞧見門後紅著眼眶流著淚的妻子。


    瘦了!這是王展年見到妻子的第一感覺。


    再仔細瞧,變化最大的卻不是她的外形,而是她那股常帶著小聰明的機靈勁沒了。她很疲憊,仿佛熬了幾個大夜,眼珠子爬滿了血絲,連神情也有些許呆滯。


    “要過年了,迴家吧。”兩人對立良久後,王展年開口說了這一句。


    崔小翠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一次不爭氣得落了下來,她有些語無倫次得解釋道:“啊,當家的,我不是不樂意,我是高興。嗯,我這就去收拾,馬上就能迴。”


    說完,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朝她住的房間走去。


    王展年也沒勸她,隻是默默跟了上去。


    剛剛還在院子裏迎接了王展年的崔母,此時已經躲進了自己房間,正暗暗抹淚,小女婿過來接人了,想必王家對女兒的氣也消了,這就好,這就好。


    進了崔小翠房間,王展年一下子發現了異常,屋內一半的火炕被新搓好的麻繩占據了,地上放著三個大籮筐,裏麵堆放著幾款草鞋,連牆麵上也掛滿了草鞋。


    他滿臉疑惑得盯著這些東西,崔小翠轉頭瞧見了,開口解釋道:“這是我大哥編的草鞋,怎樣,還好看吧。開了春,就要拿到集市上賣的。”


    “你哥編的?”王展年很詫異,他可不知道,大舅哥還有這手藝。


    崔小翠一邊往包袱皮裏裝衣服,一邊說道:“大哥從小就手巧,隨便在地頭裏薅幾根狗尾巴草,就能編出各種玩意兒出來,什麽花冠花籃,螞蚱蝴蝶,小狗小兔子,他都能編得出來。小的時候,我最喜歡跟在大哥後麵,讓他給我編東西了。隻要我提什麽,他就給我編什麽。”


    說到這裏,她似乎起了談興,幹脆停了收拾的動作,“走,當家的,我帶你瞅瞅去。這裏的草鞋樣式都是尋常的,好東西在另外的倉房裏呢。”


    王展年也起了好奇,被妻子拉著手,兩人一齊來到了隔壁的小倉房裏。


    這個倉房應該是被清理過了,其餘零碎東西都沒有,隻有一樣,草鞋。


    架子上是靴子樣式的草鞋,一半籮筐裏是半包腳的草鞋,一半籮筐裏是全包腳的草鞋,所有草鞋都碼的整整齊齊,好像時刻在等待檢閱。


    走近看,那鞋麵上,還有門道。草編的菊花楓樹葉,草編的蝴蝶夏日蟬,草編的小狗小兔子……所有東西,都是草編的,都是立體的,乖乖得立在各自的鞋麵上,好似它們本來就該屬於那裏。這上百雙草鞋,讓王展年刷新了對崔誌剛的認識,他這個大舅哥,好像並非一無是處。


    崔小翠像獻寶一樣,給王展年介紹這些不同樣式的草鞋,最後還似乎有些得意道,“我哥還特意按照我的腳碼編了幾雙,上麵是我喜歡的花和兔子。當家的,你知道嗎?大哥將鞋子給我的時候,我好像又看到了以前那個疼我的大哥,而不是染上賭癮後的大哥了。”


    王展年喉嚨滾動了幾下,他並不相信賭了那麽多年的大舅哥會一下子就改了。不過,他還是向前攬住了妻子,開口說道:“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不忍拒絕興高采烈的妻子,王展年被妻子拉著去崔誌剛房裏探視他時,他正借著透過窗戶進來的光,全神貫注的編著草鞋。


    而張氏,也拿著木槌,幫忙打草。草杆、草結打熟後,那些稻草才能成為編草鞋的原材料。


    張氏首先注意到進來的兩人,連忙起身迎客。


    王展年先朝她肚子看去,不過因為冬天衣服厚,還瞧不出什麽。隻是,張氏的臉明顯圓了點,想來,光丈夫收心不再耍錢這點,就夠她高興許久了。至於生活的困苦,她已嚐過許多,並不害怕。


    “妹夫來啦,地上涼,趕緊上炕坐,我給你倒碗茶去。”張氏招唿道。


    “嫂子,別忙活了,當家的不渴。”崔小翠說道。


    張氏白了小姑子一眼,“長流村過來甜水村一趟可不近,就算不渴,也凍壞了吧,喝碗熱的,暖暖身子。”


    說完,也不管兩人說不用,就自顧自去了廚房。


    崔誌剛已經停了手下的動作,有些手足無措,他的腳還不能下地,所以不能跟妻子一樣下炕相迎,隻得扯出一抹笑,尷尬的說了一聲,“來啦!”


    王展年似乎也有些不自在,簡單應了一聲“嗯呐”,房內就再度恢複安靜了。


    崔小翠連忙找話題,“哥,你這手裏編著的又是什麽花樣,不像花花草草,也不像小動物,倒像是字。”


    崔誌剛抿嘴一笑,撓了一下有些發癢的右腿,才答道,“這是編給鴻學的,明年不是要去考學嗎?我就編了兩個字,一個是高,一個是中,取個好意頭。”


    王展年忍不住望了過去,還真是高中,挺像模像樣的。他那股經商的勁頭又起來了,“大舅哥,你這倒提醒了我。明年不是府試嗎?你編多一些這樣子的,什麽高中,折桂,必中,及第都可以,到時候,拿到遼州府賣,肯定能賺錢。”


    “哎呀,妹夫這主意好呀。可是,我的腿如今這樣子,恐怕出不了遠門了。”崔誌剛先是激動,後又惋惜,覺得自己錯過了賺錢的機會,倒是把剛剛麵對妹夫的拘謹給忘了。


    “這有什麽難的,迴頭我是要跟鴻學去遼州府,到時候幫你捎上代賣就行。”王展年一把攬下了這活。


    “那成,到時候賺了多少,你一半我一半。”崔誌剛直接提到了報酬,他雖然以前爛賭,卻不是沒情商的人,自然不能讓妹夫白辛苦一場。


    王展年原本是想順手幫扶一把,卻不料大舅哥主動聊到報酬,快速琢磨了一下子,點頭同意了他的提議。


    這讓崔誌剛鬆了一口氣,也讓崔小翠恢複了以往打小算盤的勁頭,“尋常草鞋隻需五文錢,大哥編得這些花樣多,我們也大概定了價格,單底的草鞋還是那個價,五文錢,半包腳八文錢,全包腳十文錢,添了圖案的,不管啥圖,都加兩文錢。但是,這些都是打算趕集或者廟會上賣的。若是要賣給那些學子,還是跑到遼州府賣的,咱就不能這麽算了,得提高定價。”


    王展年點點頭,“小翠說的有道理。我看大哥的手藝很好,編得比尋常看到的紮實些,也平整些,原本的定價就已經低了。”


    崔誌剛聽完這些,認真考慮了下,大概一兩分鍾後,他說道:“遼州府的那批,就定二十文錢一雙吧。我隻做兩款,半包腳和包腳的,然後全部帶文字圖案的。”


    王展年和崔小翠相視一眼,很有默契得齊聲說道:“成!”


    這時,張氏也從外間端著水進來了,好奇問道:“成啥呀?”


    崔小翠立即開口解釋,三言兩語便將剛剛聊妥的生意告訴大嫂。


    張氏一聽,激動得找不到北,連忙把王展年手裏的碗又拿了迴去,“這茶水不夠好,是剩下的茶渣子煮的。小妹夫,你等等,我去跟老二家借點茶葉,給你再煮一碗好茶。”


    王展年正準備喝茶,就被張氏奪走了茶碗,正在疑惑之際,聽見她這麽解釋,連忙一把奪過那碗茶,咕嚕咕嚕便全下了肚。喝完後,他將空碗遞給張氏,“謝謝嫂子,茶水很好喝,不必再添了。”


    最終,王展年和崔小翠決定第二天大早再迴去,免得到家後半夜了擾人清夢。還有一部分原因,王展年沒有說出口,那就是他想要好好觀察崔誌剛,看看他是否真的已經浪子迴頭了。


    幾人在房內閑聊了一會兒後,崔母也加過來了。從她笑盈盈的臉上,根本就看不出,前不久,她還悲痛欲絕到上吊自盡。


    聽崔小翠說,打從崔誌剛自己砸了腿後,他再沒提過耍錢的事,甚至有幾個不了解情況的賭友上門約他去賭,也被他狠狠罵了出去。


    在炕上養傷的時候,他便開始琢磨要怎樣養家糊口。然後,某一天,他就讓家人給送麻過來,開始搓麻繩。一開始,家裏人以為他是無聊,便由著他。接著,他又要了幹草、木槌和板凳,大家細問後才知道他的打算,就是編草鞋賺錢。之前的麻繩也是為了編草鞋準備的材料。當時,崔家大小四個婦孺樂壞了。


    等結束了閑聊,婦人們開始準備晚食,崔誌剛便又開始編草鞋。等王展年過來喊他吃飯時,看著他半眯著眼睛,努力借著戶外落日餘暉編鞋的架勢,頭一次相信,他這個大舅哥或許真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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