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岫是七月底從京州返迴煙嵐城,而雲承的婚事定在了這年冬月。煙嵐城四季暖濕,入冬之後雨水少、氣候適當、宜迎來送往,婚事定在這個月份再合適不過。


    再者,冬月過後即臘月,也不耽誤賓客們返程過年;雲承也能在翌年正月過後,順理成章地承襲離信侯爵位。


    定下了月份,又該定日子。算來算去,出岫呈上四五個良辰吉日,由太夫人親自拍板選定在冬月初七,言道“取七即娶妻”。


    日子敲定之後,左相府也無甚異議。從此,雲府上下陷入了無比的忙碌之中,人人都為世子雲承的婚事費心布置打點。


    待到十月初,一切已準備就緒:


    該邀請的賓客、族人全部擬出了名單,按照雲辭大婚時的規矩,分三日進行宴請,雲氏的護院們分赴各地,受命前去送上請帖;


    雲氏名下的織造坊“雲錦莊”日夜趕工,將新郎的喜服、新娘的嫁衣趕製出來,用料之講究、樣式之華麗、細節之考量,比之雲辭大婚時有過之而無不及,當世無人可比;


    雲承單獨所住的“霽雲堂”也重新布置,還增添了二十個人手,丫鬟仆從一應俱全,用以服侍新入門的世子夫人;


    芳菲園、靜園、吟香醉月園和幾個客園全部翻修拾掇,煥然一新,以備宴客、迎客之用;


    此外,雲府上下的酒食器具、桌椅床褥等等全部除舊換新;


    丫鬟仆從們每人多發一年月例,每人新製六套衣裳,以供雲承大婚時穿著……


    經過三個月的忙碌,婚儀的置備大致告一段落,算算日子,京州城的各個世家也該啟程前來了。自然,沈予和雲想容、雲羨和鸞卿也當動身。


    想起即將再見沈予,出岫說不出心頭滋味。是期待?是忐忑?是赧然?是抗拒?亦或者,種種滋味皆有?她沉浸在與沈予重逢的糾纏滋味裏,豈料此時卻有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


    十月十日,北宣哀義帝臣朗正式歸降,南北和平統一。天授帝改國號為“淩”,稱“天授大帝”,改元“大淩天授”;冊封歸降後的哀義帝為“靖義王”,食邑同享房州;著誠王聶沛瀟、威遠侯沈予親往北宣主持受降儀式,迎接靖義王舉家遷移南熙房州。


    這道旨意頒布得毫無預兆、出乎意料,令天下人震驚不已。雖然去年秋北宣已有歸降之意,但和談一直處於膠著狀態,一些細節也一直沒有談攏。豈料,天授帝竟神不知鬼不覺地私下處置妥當,瞞著南熙眾臣下了禦旨,就連左相莊欽也很是意外。


    不過,這旨意下得突然,倒也符合天授帝的做派——唯有突然下旨,才不會走漏風聲,更能杜絕那些心懷不軌者借機破壞,或者借勢投機。


    而且,天授帝給北宣哀義帝安排的後路也頗具深意:旨意上說“食邑同享房州”,也就是說,哀義帝將定居房州,俸祿也與誠王聶沛瀟相同。這聽起來算是厚待,可仔細一想,未嚐不是讓哀義帝和誠王兩人互相牽製、互相監視之意。


    尤其,本地還有個離信侯府。如此一來,煙嵐城裏便形成三足鼎立之勢:雲氏、誠王、新歸降的靖義王,各個地位不容小覷。


    這消息傳來,也擾亂了出岫的計劃。旁的不提,天授帝親點了聶沛瀟、沈予前往北宣主持受降儀式,則這兩人鐵定無法參加雲承的婚儀了;何況此次同去的還有幾個重臣,原本都列在了宴請的名單之內。


    左相此次沒被派去北宣,是因為天授帝稱其“年事已高,不宜奔波勞碌”。


    “幸好左相沒去北宣,倘若他去了,承兒的婚事便唯有延遲到明年了。”太夫人決定按照原計劃置辦婚事:“單是南北幾個重臣不能前來,並無大礙,況且他們必定另派族人前來赴宴,影響不大。”


    話雖如此,但沈予注定是要缺席了。出岫精神懨懨地道:“也許是我多慮了……我總覺得,天授帝好像是刻意選在這時候。”


    “誰說不是呢?”太夫人冷笑:“難道他不曉得承兒是冬月成婚?不過,我猜測他的計劃本就是年底收歸北宣。隻是他忒不厚道,竟不提前知會咱們一聲,愣生生讓兩件事情撞期!”


    “我想不明白,天授帝此舉有什麽好處?看咱們出醜麽?還是要給咱們一個下馬威?”出岫不解地問。


    “對他而言,好處多的是。”太夫人並未一一道破,再度冷笑:“他越是如此,承兒的婚事越是要如期進行,不能讓他看扁了!也教他瞧瞧我離信侯府數百年威名,何人膽敢不來赴宴!”


    原來如此!出岫恍然,天授帝是想暗示南北各大世家,他與雲氏亦敵亦友、至親至疏,也是想借機看看誰與雲氏親近!


    “好深的心思!”出岫長歎一聲,自愧不如。想了想,又道:“天授帝真真不是度量寬宏之人,這並非明君之為。”


    “無論是睚眥必報、還是度量寬宏,左右他已經統一南北、名垂青史了。”太夫人遠目望向窗外,嘲諷地笑道:“待受降儀式正式結束,你且看著,明年正月必定是普天同慶,人人稱頌天授帝功高德曜、英明神武。”


    出岫亦是一笑,沒有往下接話。


    太夫人見她神色懨懨,轉而嗤道:“瞧你那點兒出息,沈予不來,你就提不起精神了?”


    “不,不是。”出岫垂目不敢去看太夫人,尷尬迴道:“我是在想,沈予要去北宣,那想容……”


    “雲想容自然還會來。”太夫人露出幾分莫測笑意:“其實這是好事,有沈予在,雲想容必然多生事端;沈予不在,正主兒看不見,她反而會消停。”


    太夫人頓了頓,笑得越發隱晦:“依我看,她這次迴來就別想走了,扣在雲府一了百了。沈予也不必再從北宣迴來,等到承兒大婚之後,你直接去北宣找他,我替你們安排個去處,保管天授帝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母親!”出岫被太夫人這個幹脆麻利的手段所驚,有些難以接受:“這……也太倉促了罷。不僅對想容沒個交代,而且勢必會連累您、連累雲府。”


    “我都不怕,你怕什麽?”太夫人輕斥出岫:“你真是個榆木疙瘩,我自然會安排沈予在北宣‘遇刺’,你也‘忽染重病’,屆時你二人換了新的身份戶籍不就行了?難道你還想光明正大跟他離開?”


    出岫張了張口,想說自己不願更名換姓,但又覺得太過矯情,遂住了口。


    太夫人輕哼一聲,又道:“至於雲想容,也容易處置。她若願意帶著那野種過一輩子,雲府不缺她一口飯吃,至多讓她再背個寡婦之名;倘若她願意再嫁,我也不計較多出一份嫁妝,那野種她愛怎麽處置都行。”


    話到此處,太夫人臉色一沉,毫不掩飾對雲想容的厭惡與算計:“興許沈予‘遇刺’之後,她會等不及去找她的奸夫。我倒也想看看,她到底是被迫失貞,還是與人通奸!”


    *****


    太夫人說出此話的三日後,雲羨夫妻、雲想容母女一並抵達煙嵐城,由管家雲逢接迴府中。雲羨夫妻算是輕車簡從,而雲想容帶著女兒和一眾奶媽子、丫鬟等等,入城時算是“浩浩蕩蕩”。


    闊別數年再迴雲府,幾人都是唏噓不已。基於禮數,雲承親自在府門前相迎,再引著幾人去榮錦堂拜見太夫人,然後又帶他們去了知言軒。


    雲羨夫妻皆是神采奕奕,看得出此次迴府他們很是歡喜;雲想容麵上則是淡淡的,隻對出岫客套了幾句,便借口照顧女兒為由返迴了“霓裳閣”。


    由於生產所致,雲想容真得豐腴了很多,也絲毫看不出她是曾經尋死覓活的人。生了女兒,她不僅沒顯衰老,還多了幾分別致風韻,隻是膚色略顯蒼白,看樣子沒少為女兒操心。


    算算日子,這個孩子已經百日有餘,如今隻有一個乳名喚作“敏兒”,是雲想容所起——這是出岫所了解到的全部訊息。


    雲想容前腳離開,雲羨立刻歎道:“原本沈予讓咱們帶著想容先迴來,說他去向天授帝告假幾日。誰知告假不成,反倒在這節骨眼上給安排了差事。”


    出岫聞言隻一笑而過,又對雲羨提起了分家的事,後者也對這個主意表示讚同。此後,宴邀的賓客和族人也陸陸續續抵達煙嵐城,雲府上下又開始忙著迎客,便也無人再去關注二房母女三代。


    事實上,沈予的缺席,從某種程度上講,也算全了雲想容的麵子。試想倘若沈予和她一同迴到雲府,又對這孩子冷淡的話,勢必會惹人懷疑他們夫妻二人的關係;偏生天授帝選在此時將沈予派出去,反而讓外人以為,雲想容跟沈予過得不錯,至少她生了個女兒,別人也沒聽聞沈予納妾的消息。


    而最高興的當屬二姨太花舞英,一見到女兒與外孫女,她又哭又笑很是失態。過後,又喜滋滋地抱著外孫女在府裏亂竄,逢人便說:“敏兒長得真好看!瞧這眉眼,同姑爺一模一樣;臉型倒很像想容,真真兒是個美人胚子,取了她爹娘的優點長呢!”


    每每聽到花舞英信口開河,說雲想容的女兒長得像沈予,出岫便是一陣哭笑不得。不僅是她,所有知曉內情的人都很是無奈,就連雲想容也是一臉尷尬。


    事到如今,這位卑微的雲府二姨太尚且不知,她這外孫女兒並非威遠侯的親生骨肉,更不知雲想容失貞一事。她還想當然地以為,自家閨女和姑爺終於琴瑟和鳴了!


    雲府久未這麽熱鬧,一時之間大家都有些不適應。許是人多的緣故,時日也仿佛過得特別快,一轉眼,便到了雲承大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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