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去到西偏屋裏瞧了兩位剛出生的外甥兒。


    鹿拾公主因昨夜難產傷了氣血,今日一早上又為著這樁事情鬧起來,兇悍地誓要保護兩個孩子,故而更沒有力氣隨昭陽同去。她隻千叮萬囑,要乳母喂過奶後一定速速把孩子抱到她跟前來,她必得寸步不離守著他們,不叫任何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把兩個孩子抱走。


    “公主殿下的孩子自然是命格金貴,早就提前時日挑好了幾位乳母,等著由公主親自過問了品行性情再作定奪。結果這不是趕不上變故,誰能料到老天爺竟使得咱們殿下又是早產又是雙生兒,因此也就再顧不得細細選拔斟酌,直接就讓三個乳母都過來守著孩子了。”


    “嬤嬤說的是。鹿拾姐姐能得你們這些個忠仆人心扶持,我倒是也替她覺得感動。”


    “”殿下這說的是什麽話。奴婢是親眼瞧著鹿拾殿下長起來的,殿下信任奴婢這些老人,肯放事叫奴婢們親自去看顧,足以叫奴婢生出結草銜環的心思了。”


    西偏屋裏不似正屋滿房都是血腥氣,這裏安逸平和得很,空氣裏有淡淡一層奶香味,倒確實是再適合不過的育嬰房了。


    昭陽湊到床榻上親自瞧了兩位小公子,的確是白白嫩嫩兩張相似的小臉蛋。此刻一個孩子寧靜睡著,另一個孩子則靈巧轉動著小手腕,眯著小小的眼睛縫兒,哼哼唧唧有些不大安適。乳母說這也正常,晚出來的那個小公子剛剛喝過奶才放下,因此有些鬧騰。


    昭陽聽了,也挺不是滋味兒的。有句不合時宜的話,她隻能默默放在心裏,可不能讓鹿拾姐姐聽見了:小公子隻怕是冥冥之中感知到日後不能生長在父母身邊,此刻才生出這許多難受不安,為的就是好讓娘親再多抱抱他,摸摸他的小臉蛋,多多珍惜這少之又少的相處機會。


    “殿下,宮裏娘娘真的能允準讓鹿拾殿下撫養兩個孩子嗎?”鹿拾公主身邊的嬤嬤悄悄問。


    昭陽搖頭:“我也還不知道呢。”


    她又轉頭過去看柳嬤嬤,後者此刻也在細細瞧著兩個小公子的模樣。


    昭陽知道自己過來又不能主事,無非就是帶著太後的希冀,希望她能借口姐妹情誼將鹿拾公主安撫住,莫要使後者在少府監府邸裏不知分寸地大鬧,以至於折損身子,且墜了皇家顏麵,有失女子溫雅氣度。若是不小心被那多嘴多舌的下人傳了出去,恐怕要惹得滿城風言風語。年關將至,這種糟心事還是盡可能少一些得好。


    既然瞧過了孩子,昭陽便又出了西偏屋想要去和鹿拾公主待在一起,萬萬不能耽擱了母後和皇祖母交給她辦的任務。可是還未踏進正屋的門檻兒呢,就聽見閬苑外頭傳來叫門聲。


    叫門的是一位中氣十足的仆婦,扯著嗓子高聲喊道:“公主殿下,駙馬爺過來了。您總不能關著門戶不叫駙馬爺見親生兒啊。且您生育傷身,駙馬爺也特意過來探望您,問您身子安泰康健呢。”


    “駙馬還未見過孩子?”昭陽壓著聲音小聲問嬤嬤。


    嬤嬤搖頭:“未曾呢。昨兒夜裏陣仗雖鬧得大,可都是這府上大娘子過來折騰的。畢竟公主這胎生得不順利,反反複複生了好幾個時辰。這女子生產都是有規矩的,駙馬爺是男人,進不得內屋,故隻在這閬苑院子裏兜兜轉轉等了好久,而天未大亮就出門趕著上朝去了,”


    “鹿拾姐姐心裏不暢快,可有對駙馬心生齟齬?”


    嬤嬤又點點頭:“公主殿下性子強,平日裏也對駙馬多有言語上的輕慢怠見。”


    這話說得挺直白的,就差沒把鹿拾公主與駙馬情感不睦明說出口了。


    “但女子嘛,臨到生產鬼門關上,總還是希望有夫君憐惜。昨兒夜裏,鹿拾殿下拚死誕下麟兒,還特意問了一句駙馬可在院中?可瞧見了孩兒?結果下人隻能梗著嗓子迴稟一句,駙馬已上朝去了,這算是徹底點著公主殿下心裏的火。”嬤嬤歎氣,“這不是,昭陽殿下您今日過來,可瞧見床榻邊上半件瓷器都看不見。”


    原來都是被鹿拾公主盛怒之下給摔碎了。


    “方才也實在是伺候的女使疏忽了,竟然將那高高大大的燭火架子仍照著原地擺在公主殿下的床頭,結果又被殿下給推倒了,險些引了火星子高高躥起,將那布在桌上的軟綾紗給點著了。”


    昭陽公主原本就知道,鹿拾姐姐脾氣大,卻沒想到已經是這樣囂張的地步了。她如此想著,又生出許多不知是慶幸還是後悔的情緒來,上一世倘若母後順順利利把她嫁出去了,她是不是也會在夫家擺著公主的威風,東西說摔就摔,臉說翻就翻,完全不把別人當人看呐。都不必說上一世了,這重活一世,有時候她骨子裏養成的跋扈性情一時半會兒也糾正不過來呢。


    “殿下,懇請殿下容許臣入內,向殿下過問金安吧。”


    駙馬隔著一道門朗聲請求。


    鹿拾公主的聲音尖利而欲破音,她扯著被麵仍是迴答:“不見不見,本宮誰都不見。叫駙馬走,本宮不要見他,除非他能在祠堂裏鄭重發誓,把這兩個孩子都留在府裏撫養,絕不把孩子送走。”


    鹿拾姐姐這是鐵了心要抗爭到底了。


    昭陽隻覺得不忍。她知道,倘若一道詔書下到鹿拾公主麵前,哪怕後者如何強硬,也絕對拗不過皇命去的。最壞的結果,隻能是鹿拾公主發狠心折殞在這裏,縱然是慘烈激壯,卻也改變不了父皇的決定。此刻這樣越發糾纏著,隻會讓後麵餘下的事情越發難以收拾整頓。


    “鹿拾姐姐,我的好姐姐,你怎麽這樣死腦筋啊。”昭陽伏在鹿拾公主的身邊,腦袋貼著她的手心,“妹妹雖然能體悟姐姐的感受,可是這祖宗規矩擺在那裏,你我誰都違抗不了啊。此刻能細細想來做文章的,無非是在可以轉圜的餘地裏多作盤算,盡可能能讓姐姐你不與孩子分別太遠太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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