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鉷如今,滿頭大汗!


    氣得,嚇得,急得!


    氣得。


    王焊終究是他的親弟弟,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那種,王焊謀反,無論起因如何、過程如何、結果如何,他作為王焊的血親哥哥,都難辭其咎,一旦王焊謀反最終被定罪,如果滿門抄斬的話,按照唐律,受牽連的王氏男丁,第一個是兩人的親爹,第二個收牽連的,就是他王鉷!


    王鉷好歹也是國朝的禦史大夫,就算主要工作是在戶部侍郎的職位上為天子斂財,那也對國朝律法相當地熟悉,說句不好聽的話,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不成,哪裏會不知道國朝對“謀反”二字的態度?那可是“十惡不赦”排名第一的重罪!


    再說了,王焊這謀反,就跟鬧著玩一樣,王鉷哪裏還看不出來?


    他有心勸自家兄弟收手,但是,多年以來“拿兄弟當兒子養”寵溺的惡果,在這個要命的時間爆發了出來……


    王焊,不聽!


    王鉷氣得差點沒厥過去!


    嚇得!


    王焊既然不聽王鉷的勸說,還沒等王鉷拿出“長兄”的威嚴,命令王焊身邊的王家部曲強行拿下王焊呢,金吾衛就到了。


    雙方一開戰,王鉷成功地躲避在旁邊的坊牆之下。


    也正是因為如此,讓他得以,在“最理想”的位置上,觀看了雙方在鋒線之上的戰鬥——就在眼前,想不看都不行!


    金吾衛陣列向前……


    邢縡的往來拚殺……


    金吾衛連連後退……


    弓箭手上牆,邢縡大展神威,一人壓製住了坊牆之上的二十多名金吾衛的弓箭手……


    說實話,在金吾衛弓箭手上牆的時候,王鉷就被嚇出來一聲冷汗,他生怕哪個金吾衛心狠,為了搶奪平亂的功勞,直接把手中的羽箭瞄準自家兄弟王焊——他就算再不聽話,也是自家兄弟!


    王鉷本就不是一個心狠之人,更是做不到親眼看到自家兄弟命喪當場而無動於衷。


    好在,當先上牆的弓箭手,在一箭射殺了一名“叛軍”,徹底讓長安城裏的混子都消停了下來之後,在選擇下一個目標的時候,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他選擇了邢縡。


    顯然,這是被情緒支配之後,最差的選擇。


    在當時的情況下,他如果選擇繼續射殺長安城中的混子,就能極大地打擊“叛軍”的士氣,甚至在金吾衛其他弓箭手的配合下,僅僅利用遠程攻擊,就能射得“叛軍”四散奔逃。


    或者更直接一點,射王焊,都不用射死,隻要讓他見血受傷,“叛軍”便能不攻自破。


    結果,金吾衛弓箭手不忿邢縡在鋒線上往來拚殺,殺死殺傷大量金吾衛的袍澤,這才把羽箭瞄準了邢縡。


    如果能一箭射死射傷邢縡,就能打掉“叛軍”之中的“最強武力”和實質上的“戰場指揮官”,同樣可以讓“叛軍”不攻自破。


    這個想法,自然沒錯。


    不過,金吾衛弓箭手顯然小瞧了邢縡,同時,有高估了自己手上的弓箭,才落得自己險些被反殺的下場……


    話說起來多,在戰場上不過一刹那。


    王鉷明明是國朝的禦史大夫、戶部侍郎、京兆尹,但是看著代表朝廷平叛力量的金吾衛,被邢縡一個人壓製在兩側的坊牆之上,不知道為什麽,由衷地鬆了一口氣。


    結果,這口氣還沒喘勻實呢,一顆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上。


    淮南軍來了!


    果然!


    淮南軍可不管那些有用沒用的,平亂怎麽方便怎麽來,上來就是一頓火藥彈!


    淮南火藥,獨步天下!


    果然名不虛傳!


    但是,王鉷寧願傳言言過其實!


    為啥!?


    因為自家兄弟王焊也是布衣啊,這一頓火藥彈,集中在頭上五尺炸開,傷得了長安城的混子,自然,也能傷了自家兄弟!


    好在,自家兄弟作為“要坐上龍椅的男人”,距離雙方爭鬥的鋒線還有一段距離,淮南軍的火藥彈,也是針對鋒線上的“叛軍”進行打擊,倒是讓王焊毫發無傷。


    不過,這也夠嚇人的了!


    這一次沒傷到,下一次呢?難道自家兄弟注定是“天選之子”,肯定不會被火藥彈傷到?


    一想到這裏,王鉷就嚇得滿身大汗。


    急得!


    能不著急嗎!?


    王焊這邊局勢大壞,邢縡和王焊兩個人都吵起來了,眼看著敗亡在即!


    最關鍵的,金吾衛重整旗鼓,已然推進到了兩人麵前。


    謝三郎,竟然帶著淮南鐵騎一同上前,不再滿足給金吾衛壓陣,竟然帶著淮南鐵騎,在金吾衛讓開的道路之中,緩緩走到了陣前!


    那是騎兵!


    王鉷即便跟楊國忠一樣不通軍務,但是也不至於一點常識都沒有,誰不知道騎兵在戰場之上的強橫!?


    現如今,騎兵突前!


    隻要謝三郎一聲令下,就是鐵騎突襲!


    就以王焊等人現在的局勢,哪裏能夠擋住!?


    再者說,據傳聞,淮南軍作戰,無論是騎兵還是步兵,甚至揚州艦隊,隻要接戰,第一步,就是遠程攻擊覆蓋打擊。


    想起剛才淮南火藥彈的威力,王鉷就急得滿頭大汗。


    怎麽辦?


    趕緊上前,拉著點謝三郎去!


    但是,王鉷現在的位置,實在旁邊坊牆的牆根底下,距離陣前的謝直,中間還隔著密密麻麻的金吾衛。


    咋辦!?


    嚷?


    不成!


    就算是麵對麵,人家謝三郎都不見得能給他這個禦史大夫的麵子,指望著遠遠地嚷嚷兩句,就能讓謝三郎放棄鐵騎突襲,王鉷自認沒有這個麵子,說句不好聽的,全大唐,誰都做不到這一點,就算天子親自壓陣,指望著僅僅靠言語攔住謝直,那都不可能!


    所以……


    王鉷一咬牙,擠過去!


    實話說,這個過程,很難。


    最主要的原因,金吾衛不給麵子。


    金吾衛此次平亂,在經曆了最初的慌亂之後,雖然已經穩住了陣腳,但是並不能抹殺邢縡帶著江湖好手,給金吾衛帶來的殺傷!


    那都是袍澤!


    死傷在邢縡以及他麾下江湖好手的手上,讓金吾衛對王焊所率領的造反隊伍之中的每一個人都恨之入骨,要不是“平亂總指揮”謝三郎暫時還沒有下達總攻的命令,這些金吾衛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將在崩潰邊緣的叛軍一一砍殺,好為袍澤報仇雪恨。


    但是,現在還沒有命令……


    怎麽辦?


    緊握手中的刀槍,維持住陣型,等待命令,做好準備,隨時準備出手給王焊的造反隊伍最後一擊!


    偏偏,在這個時候,有人想通過他們的陣列……


    金吾衛能樂意嗎?


    迴頭一看,王鉷!


    金吾衛就更加不願意了!


    為啥!?


    對麵造反的王焊,是王鉷的親弟弟!如果沒有王鉷平日裏給王焊撐腰,王焊又怎麽可能膽子這麽大?如果王焊不造反的話,金吾衛的那些袍澤就不會死傷慘重!


    說到底,縱然王鉷沒有參與這一次的謀反,但是他也脫不開關係!


    給他讓路!?


    妄想!


    不過,除了“不讓路”之外,金吾衛仿佛也做不了太多,說到底,還是王鉷自家的身份起到了作用,禦史大夫,戶部侍郎,京兆尹,天子麵前的紅人……


    別的不說了,起碼他今天身著戶部侍郎的紅色官袍,腰間還懸掛著禦史大夫的金魚袋,讓一眾金吾衛的將士,即便不滿,也是在不敢再多說什麽。


    就連這次率領金吾衛出征平叛的劉朗將見了,也隻能沉默以待,就當沒看見王鉷帶著兩名貼身的將士,在金吾衛的陣列之中擠來擠去。


    這對金吾衛來說,已經是最大程度的忍耐了。


    但是對王鉷來說,依舊是金吾衛不給麵子。


    如果是平常時候,金吾衛敢不給他這個天子麵前的紅人麵子,王鉷都不用自己出手,嘴一歪歪,自有兵部之人心領神會,王鉷有信心,能把這五百金吾衛都送到隴右吃沙子去!


    現在,他不敢,也來不及!


    謝三郎已經到了陣前,再耽誤就什麽都來不及了!


    尤其是自家兄弟和邢縡徹底決裂,直接投奔了過來,嘴裏麵還喊著“救命”,更是讓他這個當大哥的心急如焚!


    王鉷也顧不得有用沒用了,直接開口叫喊。


    “謝中丞,手下留情!”


    喊過之後,更是拚盡全力,從金吾衛的陣列之中擠了出來,這個時候,王鉷甚至有點後悔,今天為啥非得穿戶部侍郎的紅袍,如果換成禦史大夫的紫袍,是不是能擠得快上一點……吧?


    王鉷好不容易擠出了金吾衛的陣列,三步並做兩步跑向了謝直,卻被牛佐攔了下來。


    牛大眼如今主要的職責就是護衛謝直,在戰場之上,有人無故接近主帥,他才不管你是紅袍還是紫袍呢,王鉷今天就算是穿著龍袍擠過來,他也照攔不誤。


    王鉷被牛佐相攔,臉上怒氣一閃,卻值得強行壓了下去,隔著牛佐向謝直喊話。


    “謝中丞……不是,謝節帥!”


    一個稱唿出口,王鉷自己都臉紅!


    自從他入了天子法眼之後,這麽多年以來,除了天子李老三,他何曾與人說話這麽小心過?


    不叫“謝中丞”,是因為自己身上還帶著“禦史大夫”的職位,生怕謝直誤會自己要以上下級的威勢來壓迫他……


    換成“謝節帥”,人家正在“平叛”,乃是在軍旅之中,稱唿人家“節帥”,正合適……


    說實話,這種陪著小心跟別人說話的方式,讓王鉷很是難受,但是他卻不得不忍耐下去,誰讓謝三郎掌握著自家兄弟的生死呢?


    “謝節帥手下留情啊……


    王焊已經知道錯了……他投降,乃是改過自新之舉……


    還請謝節帥看在你我同殿為臣的份上,饒我兄弟一條生路!


    日後……”


    王鉷卻萬萬沒有想到,他陪著小心說話,連個稱唿都要斟酌一番的態度,在謝三郎的眼裏,啥都不是!


    還沒等他說完,謝直就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言語。


    “誰讓你過來的!?”


    王鉷聽了,頓時被懟得滿臉通紅,氣得,謝直也太不給麵子了,急得,謝直如果不給麵子,王焊怎麽辦?


    還沒等他想明白,謝三郎緊跟著又追問了一句。


    “你怎麽過來的!?”


    王鉷無言以對。


    謝直迴頭,看向金吾衛的陣列,依舊勉強能夠看出來王鉷擠過陣列的痕跡,頓時勃然大怒!


    “牛佐,把他給我捆了!等平亂完畢,再做論處!”


    王鉷一聽都驚了!


    如果說謝三郎不給他麵子,他倒是還有點心理準備。


    畢竟謝三郎冷酷嚴肅、做事的時候六親不認,乃是大唐天下的共識,今天就是真不給他王鉷麵子,他也說不出來什麽。


    這一次拚盡全力擠過來,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但是,王鉷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謝直竟然會直接下令羈押自己!


    到了這個時候,王鉷也沒有什麽好臉色了,剛才不過是有求於人,不得不委曲求全,如今徹底撕破了臉麵,還有什麽需要顧及的!?


    “謝直,你敢!


    我是國朝的禦史大夫!


    論理還在你這個禦史中丞之上!


    你敢以下犯上!?”


    謝直也怒了。


    “這是平叛!


    誰給你的權利破壞朝廷平叛隊伍的陣型!?


    如果叛軍借這個機會衝殺,你負得起責任嗎!?


    別說你是禦史大夫,你就是大唐首相,在戰場之上無故擾亂軍陣,謝某身為主帥,都可以將你先斬後奏!”


    牛佐卻根本不管那個,隻要是謝直下令,他就會不折不扣地執行,在王鉷還要跟謝直爭執的時候,他早就帶著親兵上前,二話不說,直接倒剪了王鉷的雙臂,將他捆了一個嚴嚴實實。


    王鉷身邊的貼身護衛還想阻攔呢,早被謝直的親兵一擁而上、打倒在地,跟王鉷一樣捆了起來。


    王鉷被捆住了手腳,卻還不服氣。


    “現在叛軍崩潰在即,我兄弟王焊都改過自新了,眼看著平叛功成!


    我過來,不過是提醒你一聲,莫要濫殺!


    尤其是王焊!


    你最好保他性命!


    須知,我是他哥!


    至於你說的叛軍如何,不過強詞奪理而已,如今的局勢下,哪裏還有……”


    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得身邊牛佐突然一聲暴喝。


    “三哥小心!”


    一柄長矛,直奔謝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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