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綻麵上緊繃的肌肉忍不住鬆弛了開來,笑意如水花般在他的兩靨漾開。


    就在這短短一瞬間,大喜忽然取代了大悲,幸運忽然戰勝了不幸。


    可就在他沉溺於喜樂之時,白少央忽然問道:“請問您認識我父親嗎?”


    話音一落,韓綻這才如夢初醒似的收迴自己那堪稱赤/裸的目光。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如被當頭潑了一盆幽寒刺骨的冰水一般,連原本炙熱的目光也跟著暗淡了下來。


    雖說他此次迴到中原隻殺付雨鴻一人,可他還得麵臨無數武林英豪的追殺和圍堵。


    他能適應這種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但他的兒子呢?


    他的兒子還這麽年輕,年輕得還沒有踏入這江湖的覺悟,年輕得連真正的光明與險惡都未曾見過。


    他又怎舍得在他的兒子還不知榮耀為何物之前,就把這年輕人和恥辱永遠地綁在一起?


    痛苦糾結過後,理智終究還是戰勝了男人對溫情的留戀。


    刺骨的寒風當中,韓綻目光的如含有連綿的陰雨。他歎了口氣,對著白少央說道:“你母親是我的至交好友,可你父親卻不是。”


    白少央道:“莫非他是你的仇人?”


    韓綻咽了口口水,他忽然發現撒謊這件事比他想象中的要困難許多。


    但他還是做了下去,並且準備做很長一段時間。


    “他雖不是我的仇人,卻是我此生最為鄙視之人。”


    白少央詫異道:“鄙視?”


    韓綻歎道:“你母親許是念你年幼,不忍你失望才隱瞞了真相……”


    白少央麵帶驚疑道:“什麽真相?”


    韓綻忽地發覺自己的舌苔覆滿了鐵鏽般鹹腥苦澀的味道,可接下來的話才是他真正要說的話,隻有說了這些話,他才能叫這少年專心於己,不再去探索自己的父親究竟是誰。


    “他當年另結新歡,拋下你們母子一走了之,著實是個薄情寡義的負心人,所以你不必去想他,隻需顧好自己便是了……”


    白少央忽然一聲斷喝道:“一派胡言!”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看上去竟對自己的父親是崇敬萬分,一點也容不得旁人的侮辱。


    “我父親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怎會因另一個女人而拋妻棄子!”


    “我還未追究你的來路不明,你卻在這兒空口白牙地誣陷我父親,你究竟是何居心!”


    “說,你究竟是什麽人!”


    韓綻又是心酸又是暗喜,酸的是他必須在自己的兒子麵前詆毀自己,喜的是他的兒子終究還是愛著自己,敬著自己的。


    一個從未盡到責任的父親能得到兒子這樣的評價,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可韓綻在父子溫情這一點上,向來是永不知足。


    他隻長聲一歎道:“我早已說過,我是你娘親生前的好友。我姓韓,單名一個綻字。”


    說完這話,他忽然說起了連別花的生前愛好,從她喜歡繡的圖案,再說到她討厭的菜,從她最愛看開在路邊的雛菊,再說到她最怕打雷下雨的天,一樣樣,一件件,說得詳詳細細,綿綿長長……


    若非他與連別花相交多年,根本不可能知道這樣多的秘辛。


    若再否認他與連別花的好友關係,那便與自欺欺人無異了。


    所以白少央眼中的憤怒終於適時地平複了下來。


    可這少年麵上的悲哀卻未見平複之象,反而愈演愈烈,越來越濃,漸成了一發不可收拾。


    就在韓綻不忍地伸出手的時候,這少年恰好雙膝一軟,被他扶個正著。


    因這是個宣泄悲傷示弱於人的好時機,白少央便徹底放肆下來,把那份淡然和冷漠都脫得幹幹淨淨,在韓綻懷中好生哭了一場。他的上下眼皮一碰,一擠,淚珠子便和雨滴子似的下得淋淋漓漓,掉得好不痛快,好不利落。


    哭的次數多了以後,他便該知道哭的時機和哭得多少都是極需要考量的事。


    若是哭得太快,那也未免太假,若是哭得太慢,那也實在折磨人。


    白少央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所以這次其實哭得並不完美。


    但韓綻還是用顫抖的雙手將他緊緊抱住,仿佛下一刻對方便會在麵前消失一般。


    白少央的眼淚其實很清,清得不留一點雜質,不過他剛剛的憤怒比這眼淚還要真,真得一點也不像是演的。


    他將頭靠在韓綻的胸上,感受著對方心髒的跳動,和那胸膛下翻湧的熱血。


    即便是和仇人靠得如此之近,白少央也並沒有想一些太複雜的東西,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單純,很不做作的偽君子,和外麵那些妖裏妖氣的真小人一點都不一樣。


    他不過覺得這胸膛厚實得很,所以當他提劍而刺的時候,應該多刺幾次,每一次都要又準又狠,就好像當初韓綻在他喉嚨上點過的那一刀一樣。


    而接下來的幾天裏,白少央算是真正體會到了父愛如山的滋味。


    他隻覺得自己幾乎要被這座山所壓倒。


    自從他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身份泄給對方之後,韓綻便無時無刻不將目光投注在他身上,近乎貪婪地在白少央身上尋找屬於自己的痕跡。


    白少央早起洗麵之時,他細細地打量著白少央的眉眼。


    白少央提筷吃飯之時,韓綻便微笑著端詳著他的兩片薄唇。


    而在白少央練武之時,韓綻則尋機觀察著他的腰腹,摸上他的手臂和雙腳。


    他似是恨不得把白少央的模樣拿把小刀一筆一畫刻在自己的胸上。


    白少央一直都是個臉皮很厚的男人,可即便如此,他也還是有些受不了韓綻的注視。


    就在幾天前,這個男人似乎還是這世上最可悲最不幸的人,可如今他卻已成了這世上最開心最驕傲的男人。


    晚秋的風本是涼意入骨的陰冷,可這風吹在韓綻身上,竟仿佛吹出了春日的溫暖一般,帶著幾分歡喜的意味,而原本籠罩在他眼裏的陰雲,似乎也被這歡喜的風兒給吹得了無痕跡了。


    不過韓綻偶爾也有陰鬱之時,那是在他看到連別花遺物的時候,也是在他想到了未來的時候。


    白少央的未來是不可預測的,但韓綻的未來卻似乎早就定格在了十幾年前。


    他的人生中似乎隻剩下了複仇這個字眼。


    而在他這裏,複仇便等同於報恩。


    白少央隻奇怪這漢子是怎樣想到用那些攻下盤等破綻的招數的,即便是為了複仇,這似乎也並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風。


    也許韓綻隻是熱血,但卻並不純粹。


    可不純粹的人是難練成那樣純粹的刀法的。


    於是白少央對著他試探道:“叔叔的大名我似在某處聽過。”


    韓綻道:“我十數年前擊殺了幾位武林中的敗類,之後便近乎退隱。可即便這麽多年過去了,隻要我在道上一冒頭,仍有許多人會想要我的性命。”


    他的笑本帶著一種北方漢子獨有的爽朗和直率,可說到後來,就連這笑容也沾染上了秋日的陰鬱。


    白少央道:“可叔叔口中的那些江湖敗類,卻是人人敬仰的武林前輩。”


    韓綻道:“你似乎忘了,我也是那些人口中的極惡兇徒。”


    白少央歎道:“這當中定然有什麽誤會。”


    韓綻道:“誤會是有的,可陰謀也是有的。”


    白少央道:“敢問是怎樣的陰謀?”


    韓綻道:“你既聽說過我的名字,那你可聽說過‘南海上客’楚天闊?”


    白少央目光一閃道:“我聽說過。”


    韓綻隻麵色一沉道:“楚天闊俠義無雙,對我有救命之恩,也對張朝宗有提攜之恩,二人還一同刺殺過北汗人羅霍軍麾下的騎兵首領細封合葉,也算是有患難之誼。”


    白少央淡淡道:“可那張朝宗卻為你所殺。”


    韓綻冷冷道:“那是因為他該死!”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他號稱什麽狗屁‘拈花君子’,實則是個不折不扣的無恥小人。他受了朝廷一幹小人的收買,趁楚天闊傷重之時,夥同一起子奸徒惡孫殺害了他,再對外宣稱他是感染瘟疫而死。”


    當他說“拈花君子”這個外號狗屁不通的時候,白少央深深地點了點頭。


    這雅號不雅,反倒透著股市井的俗氣和一股子文人的酸氣,而且除了他以外還有七八個人有著類似的外號,重複的幾率也未免太高。


    那什麽“惜花君子”,“弄花公子”,“摧花辣子”,凡是和花這個字沾上邊的外號,都不怎麽正經。所以當白少央還是張朝宗的時候,他一直很討厭那個第一個開始叫這雅號的江湖人。


    不過迴到當下,白少央還是十分正經地說道:“既是感染瘟疫,便得速速火化遺體。”


    韓綻冷笑道:“遺體火化成灰,自是無人知曉楚天闊的死因了。就算有人起疑,也是無從查起了。”


    這似乎是一個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殺人故事。


    於是白少央配合地問出了一個老套的問題。


    “既然如此,那叔叔是如何查出楚天闊之死的真相的?”


    韓綻笑道:“張朝宗自以為算無遺漏,但卻沒料到他們暗殺楚天闊之時,被一人給偷看了去。”


    白少央斂眉道:“難道張朝宗那夥奸賊竟無一人發現那偷看者的行蹤?”


    韓綻淡淡道:“他們當然不可能發現。”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談論的不是一件驚天舊案,而是今天下午他喝了什麽樣的茶。


    白少央不是個傻子,他自然清楚韓綻為何不願繼續說下去。


    他們那群人不可能發現有人在偷看,是因為根本沒有人在偷看。


    因為偷看的人或許本來就是暗殺者的一員。


    而這個暗殺者不知是出於什麽因由,也許是出於“良心發現”,所以將當時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韓綻。


    然後此人應是偽造了自己的死亡,多半是讓人以為自己被韓綻所刺殺,最後從此銷聲匿跡,再無蹤影。


    世人把張朝宗想得太心善,韓綻則把他想得太惡毒。


    可惜真相離他和世人所知道的都差得太遠,更可惜的是白少央偏偏是這世上最不能說出這真相的人。


    他是唯一一個知道那秘密的人,就連當年和他一起出手的那夥人也不清楚。


    可惜有些秘密就該永遠地成為秘密。


    這是他應該付出的代價,也是他自願戴上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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