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泉山位於高平與晉城的分界處,卻是南北走向,而不是直接將南北兩個地區分割開的山脈。山上有潭水常年不凍。


    這裏與世隔絕,人跡罕至,隻有一座金龍寺位於山東麵。


    一夜風雪過後,金龍寺白雪皚皚,就像是一座冰霜中的仙境一般,不帶人間的煙火氣息。


    “啪。”


    寺院的小門被推開,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和尚,拿著掃帚出來掃雪。嗯,雖然這裏基本上不會有什麽外人來就是了。


    此人長得慈眉善目,然而眉宇間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英氣。他背脊提拔,雖然微胖,卻是很有些根骨,看起來並不像那種吃飽了念經,念經完就酣睡的大和尚。


    “打打打,整天就隻知道打仗,你殺我,我殺你,可會殺出個天下太平了?”


    這和尚眺望著山西麵的懸崖,搖了搖頭,言語間頗有一些失落。他一身僧人的常服,黑漆漆的在白雪中格外紮眼。


    “唉!”


    他剛開始掃雪,就看到從西麵的山路上,來了一隊人馬,一個個穿著沾染雪花的銀色鎧甲,看起來十分雄壯。


    “來我這裏做什麽?”


    中年微胖的和尚眯著眼睛看著領頭一人,胸前盔甲上有個紮眼的洞,這一看,就是久經戰陣之人,不可小覷。


    “幾位施主有禮了。”


    他對著來人微微低頭行禮,身板筆直,雖然不算倨傲,但很明顯也沒把對方這些人當迴事。


    “老……”


    領頭這人還要說話,就看到後麵有人將他拉到一邊。


    “師父,好久不見呀!徒兒在齊國四處找您,沒想到您居然從長安到了晉城這邊了。”


    走出來一位穿著僧袍的和尚,居然是高伯逸!


    掃雪的中年和尚,正是教他劍術的師父真玉大師。


    “都散了吧,在金龍寺周邊埋伏著,我隨我師父入寺廟,沒你們的事情了。”


    高伯逸擺擺手,示意李達那幫混球快滾。


    師徒許久未見,居然沒有一句話要說。兩人走進空空蕩蕩的寺廟,然後發現……這裏居然就隻有真玉大師一人!


    “師父……您老還真是會找地方啊。”


    高伯逸無奈苦笑道。


    斛律光說這裏有一座金龍寺,確實不假。但是在幾年前,這裏的僧侶就到別處去講經,再也沒有迴來過。


    至於真玉大師是什麽時候來的,什麽時候把這裏修繕的,什麽時候一個人住在裏麵的,那都是無法知曉的謎團。


    總之,這位一時當和尚,當了和尚不爽又去當道士,當了道士最後又迴來當和尚的“大佬”,現在就堂而皇之的在這裏了。


    兩人來到一間禪房裏,還不等高伯逸開口,真玉大師就沉聲問道:“目前戰況如何?你為什麽不在大營裏,卻跑這裏來了。”


    誒?你還知道戰局的事情?


    高伯逸一愣,一時間都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


    “你們兩軍對峙,可害苦了周邊的人,我雖然在山上,卻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你高大都督,現在幾乎是無所不能啊,擊敗段韶,齊國應該就沒有人能擋你的道了。”


    真玉大師指了指大門外的那個方向道:“金龍寺啊,你看是不是很應景?”


    他言語中帶著譏諷,似乎對高伯逸極為不屑。


    “師父,你是不是想說,屠龍的勇士,最後也變成了惡龍,對嗎?”


    高伯逸平靜問道。


    “惡龍?”


    真玉大師一愣,不明白高伯逸到底想說什麽。


    “惡龍就是惡龍啊。”


    高伯逸解釋道:“公主被惡龍抓走了,不斷有勇士去解救公主,卻沒人迴來,勇士們都在殺掉惡龍後貪圖惡龍的財寶,慢慢守著財寶變成惡龍了。


    你是不是想說,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高伯逸,而由一個看不慣現實的勇者,變成了跟那些權貴一樣同流合汙,甚至比他們還囂張的惡龍?”


    高伯逸言辭犀利,真玉大師一直不說話,以沉默應對。


    “哼,師父的劍術是不錯的,但是……有些方麵,卻太過於迂腐了!”


    高伯逸猛然間站起身,來迴踱步道:“天道循環,報應不爽。這天下,算是誰家的?劉家的,還是曹家的,或者司馬家的,亦或者是拓跋家的?”


    真玉大師還能說什麽,他難道說自己隻是個玩劍的麽?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洋是什麽人,你不知道?鮮卑胡人是什麽做派,你沒感覺?


    我隻是幫助漢人奪迴江山,這有錯麽?”


    此時的高伯逸,霸氣外露,鋒芒讓人不敢直視。


    真玉大師有些心虛的說道:“你也不必弄得這樣生靈塗炭吧。一個亂臣賊子也能把話說得如此義正言辭,你也算是古今獨一份了。”


    “亂臣賊子?現在或許是的,但是……幾年後,那就不是了。”


    高伯逸意味深長的說道:“曆史,從來都隻是勝利者書寫的。”


    “我就會是那個勝利者。


    高歡做到的事情,我高伯逸同樣可以做到,高洋做到的大事,我高伯逸一樣都不會少。而他們做不到的豐功偉業,我也要用雙手去開創!”


    “你!”


    真玉大師被高伯逸堵得心中一口氣悶住,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自己這位“好徒兒”,不但沒有否認他的龐大野心,而且還誇誇其談,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在真玉大師看來,高伯逸就是年輕的段韶,甚至還要大野心!剛才那些話,至少段韶是不會在任何場合說出來的,至少他是這麽認為的。


    而高伯逸不但敢,而且他心中沒有絲毫的羞恥心!


    這……天生就是當皇帝的料啊。高伯逸來到金泉山,進入金龍寺……這是要當金龍了麽?


    不得不說,這一係列的事情,給了真玉大師強烈的暗示。


    或許段韶也是這麽想的吧


    “我已經管不了你了。不過最後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高伯逸微微點頭,示意對方趕緊說。


    真玉大師頓了一下問道:“當初那個在禪房裏被你吃幹抹淨的李姑娘,後來怎麽樣了?”


    嗯?


    “那啥……正是在下夫人李氏。”


    高伯逸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真玉大師長舒一口氣道:“那還算你有良心。既然這樣,我就幫你一次吧,你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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