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可望死了。與其說他是死於徐楓和柳如是的反間計,倒不如說他是死於洪承疇心中的恐懼。


    盡管洪承疇想要極力淡化孫可望之死所帶來的影響,但世上焉有不透風的牆。很快,李定國、劉文秀他們就獲知了孫可望的死訊。


    李定國聞訊的時候正在常德城中檢閱三軍。他愣了半晌,忽然嚎啕大哭了起來。眾將官都嚇了一跳,他們對這位晉王隻存有無限地敬畏,卻不知他也會流淚。


    這天,李定國宣布三軍掛孝,為孫可望發喪。消息傳迴南京城,洪承疇倒是送了一口氣。


    因為李定國的舉動似乎從側麵印證了孫可望就是暗樁的事實。如果朝廷追究下來,他也好以此為托詞。


    相比之下,劉文秀就淡定得多。他在得知孫可望的死訊之後,宛如是一尊雕像似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一句話也沒有說。因此也沒有人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


    這幾日的桂林總下著蒙蒙細雨,天色也十分陰沉壓抑。或許是天色不好的緣故,路上已無多少行人。一乘青衣小轎被兩個轎夫抬著,緩緩駛進了一條綠瓦青磚鋪就的青石小路。


    “好了,就停在這裏吧。”坐在轎子裏的徐楓如此吩咐著。


    走在前頭的那個轎夫嗬嗬一笑,說:“徐相公,咱們還沒到呢。這條路濕滑得很,不好走的。”


    “停下吧。”徐楓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溫和有禮。


    這兩個轎夫一怔,隻好了步子。他們緩緩落轎,還不忘提醒一句:“相公當心碰頭。”


    徐楓挑簾出轎,從懷中摸出一串銅錢遞給了站在自己身前的轎夫,笑著說:“雖然我是中途下轎,但坐轎子的錢一文也不能少。”


    “哎喲,徐相公真是菩薩心腸,可憐我們做粗活計的下人。”轎夫笑容滿麵,伸手將銅錢接了。


    “人就是人,不用分什麽上人下人的。你們快迴去吧。”徐楓衝兩人笑了笑,獨自轉身向巷子的深處去了。


    雖然天色陰沉,但徐楓的心情卻是難得得好。一來是孫可望這個心腹大患終於被除掉了;二來此次北伐成果豐碩,不僅收複了四川全省,而且還俘虜了吳三桂和李國翰。這大大出乎了徐楓的意料。


    今日他出府微行,並不是要來探訪民情,也不是要獨自在這霧氣繚繞地巷陌中漫步,而是要去見一個人,見一個十分重要的人。


    行不多時,他看到一戶人家的門口插著三束桃花。徐楓會心一笑,上前敲響了這有些破舊地房門。


    “誰呀?”裏麵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


    “過路的,想鬥膽向屋主討碗水喝。”徐楓答道。


    “哦,好說好說。”裏麵的人應著,聲音也由遠及近。


    “吱呀”一聲,大門輕啟,徐楓就像溜滑的魚兒一樣,閃身進去了。


    徐楓走進院子來四處一望,院子雖不大,但卻井井有條。一口水井、一棵古鬆,地上落滿了泛黃的枯葉,想來是從遠處被風吹來的。


    “你這裏還算清幽。”徐楓笑著說。


    陳洪範迎上來說:“寒舍粗陋,讓齊王見笑了。”


    徐楓嗬嗬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委屈你了,他日天下平定,我不會忘記你。”


    陳洪範沒聽出徐楓話裏的深意,心中大喜。


    他急忙將兩袖一捋,學著滿族大臣那樣,單膝跪地,以手垂地,道了聲:“喳!謝齊王恩典。”


    徐楓很厭惡滿人的這種禮節,於是頭也不迴地大踏步向中堂去了。


    “這次洪先生帶來了什麽消息?”徐楓進得屋來,便高坐在上首,捧起陳洪範為自己準備好的熱茶蓋碗,輕輕地吹著茶碗裏騰起的熱氣。


    陳洪範快步跟上來,躬身說道:“迴齊王的話,洪先生要我給先生帶幾張大清印發的紙幣。”


    他說著便走進裏屋去,再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個紅木匣子。


    他一臉諂笑地走過來,說:“齊王請看。”說著,匣子打開,六張紙票疊在一起,靜靜地躺在匣子裏。


    這六張紙票分成紅、黃、藍三種顏色,每種顏色又以鑲邊區分。徐楓一看便知,這是清廷仿照八旗製度來製定的紙幣麵值。


    “怎麽沒有兩白旗?”徐楓抬起頭來問。


    陳洪範嗬嗬一笑,說:“本也是有兩白旗的,但朝中的漢族大臣覺得白色的票子狀似冥幣,嫌晦氣。皇上和太後也不願在這種細枝末節上和臣子們爭執,便將兩白旗的錢廢了。”


    “哦。”徐楓點了點頭,隨即又低下頭來,一張一張地翻看著這六張紙幣。


    鑲紅旗的麵值是一百文、正紅旗的麵值是二百文、鑲藍旗的麵值是三百文、正藍旗的麵值是五百文、鑲黃旗的麵值是八百文、正黃旗的麵值是一貫,也就是一千文。


    每張紙幣的最上首印著“大清寶鈔”四個大字。麵額寫在最中央、最醒目的位置。右下角則蓋著國璽。


    徐楓端詳了半晌,便又笑道:“這六張票子輕飄飄的,隻怕你那木匣子都要比它重得多吧。”


    陳洪範笑著說:“茲事體大,奴才不能不慎重。”


    “嗯,這件差事你辦得好。”徐楓端詳著紙幣,漫不經心地問:“這次明廷大舉反攻,奪去了四川全省,也險些打下南京來。難道洪先生就沒有懷疑我?”


    陳洪範道:“不瞞齊王,江寧城中不少人都懷疑齊王像是假戲真做,真的做了明廷的王爺。但洪先生卻沒有絲毫地懷疑,而且還下令,在江寧城中不許議論齊王。”


    “那他為何不懷疑我?”徐楓揚起頭來問。


    陳洪範頓了頓,答道:“奴才也不在江寧,不知洪先生的心思。但他傳了句話來,也教奴才轉告給齊王。洪先生說,如果沒有齊王,隻怕江寧早就被鄭森打下來了。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證明齊王的忠心。洪先生請齊王安心做事,不必有旁的顧慮。”


    “哦。”徐楓心中竊喜,但麵上卻不露痕跡,繼續說:“那你也把我的話傳迴給洪先生,隻要先生還相信我,我徐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是,奴才一定轉達。”陳洪範答應著,腰也壓得更低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便又說:“洪先生還托奴才問齊王一句,不知齊王下一步有何打算,朝廷這邊也好配合。”


    徐楓說:“明廷兵鋒正銳,先不要用兵,各軍協同守住,是當務之急。其他的事就交給我來辦就行了。”


    陳洪範又請了個安,叫了聲“喳!”。


    徐楓低眉瞅著他,嘴角浮現出了一絲狡黠地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南明北歸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思歸北鴻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思歸北鴻並收藏南明北歸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