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忙碌,清軍已將南京左近所有漁民的漁船收繳,與他們自己的艦船一起,用鐵鏈貫穿,並將船底鑿沉,橫亙在了吳淞口,兩側再配備數十門的紅衣大炮,一起組成了封鎖長江的屏障。


    左雲龍信心滿滿,以為這樣的防禦工事足以抵擋明軍月餘,然後等朝廷的援兵一到,便可趁勢反攻。


    這日拂曉,陽光尚且冰涼。了望塔上睡眼惺忪地哨兵揉了揉眼睛,隻覺一片諾大的陰影遮蔽了頭頂的陽光。


    “又要下雨了?”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放眼去瞧。這一瞧之下,嚇得他汗毛倒豎、瞳孔放大。


    明軍的艨艟戰艦緩緩駛來,猶如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獸。旌旗蔽空,迎風招展。戰艦所過之處皆陷入黑暗,猶如是萬朵烏雲浮來。


    一支支井口般粗壯的桅杆直插天際,寬敞足可奔馬的甲板讓了望塔上的清廷哨兵目瞪口呆。


    這些士兵大多是北方人,更有甚者是從遼東來的。如此壯闊雄偉的龐然大物,他們哪裏見過,一時間呆立當場,動也不動了。


    如此巨艦駛來,別說是了望塔的哨兵,就是江上浮營的清軍也瞧得分明。鄭森的船隊確實令人觸目驚心,清軍將士還未接戰便先亂了陣腳。


    “海寇來啦……海寇來啦……”眾人亂作一團,有人拚命劃船向南京的方向而去,有人棄船上岸,慌忙奔逃,更有不少人失足落水,在滾滾長江中翻滾著。


    頃刻,所有巨艦一齊開炮。隻是眨眼間,陸上江上,浮營沉船盡皆瓦解。清軍慌不擇路,四散奔逃,哪裏還能組織得起有效的抵抗。


    江水翻湧,泥沙俱下,整個吳淞口轉眼間就化作了人間煉獄。哭嚎聲、叫喊聲與陣陣的炮火彼此交織。


    江岸兩側的紅衣大炮隻在一瞬間就淹沒在了鋪天蓋地的炮火之下。而也在炮火的掩護下,明軍士卒有序登陸,向潰逃而去的清軍掩殺。


    這是鄭森早先就製定好的水陸並進的作戰計劃。


    陸上明軍奮勇直進,清軍雖有零星地抵抗,卻也形單形隻,無法形成合力。而明軍依仗火器優勢,進展迅速。


    他們繞到鐵鎖沉船的身後,見到一座座清軍在江上修築的浮營。於是,眾兵將舉起火箭,對著天空一陣攢射。


    帶著火焰的箭矢在空中劃過一道道絢麗地拋物線,直插這些木頭做的浮營。不消一刻,大火彌漫,火燒連營。


    清軍狼狽四竄,如鼠尋穴。


    “看!是個官兒!”明軍的一個把總用長槍在水裏一挑,挑起一具浮屍來。


    這具屍體麵朝下背朝上,漂浮在江水中。把總見他衣著鮮亮,想必是個武將。


    “過來!”士兵押來一個清軍俘虜,厲聲問道:“這人是誰?”


    這清兵一瞧,便“噗通”跪了下來,哭著說:“這是……這是我們的遊擊將軍啊!”


    “他叫什麽名字?”把總追問道。


    “左……左雲龍。”清兵哽咽地迴答。


    眾將士聞言,頓時歡聲雷動。


    但攻破吳淞口也才是兵圍南京的第一步。眾將士歡唿之後,便又結著緊密地隊形,繼續向前突進。


    這日傍晚,水路兩棲而來的明軍已兵臨瓜州。巡撫蔣國柱率領數千綠營兵迎戰。


    在明軍絕對的火器優勢下,這數千人完全不堪一擊。一輪炮擊,綠營兵陣亡過半。蔣國柱也死在了陣中。


    陸上明軍趁勢掩殺,衝進了城去。城中滿洲官兵在驚駭之下紛紛逃竄。明軍以火銃攢射,滿洲官兵除了少數逃脫的之外,大部分都葬身在了明軍的火銃之下。


    鄭森望著瓜州城殘破的城門,斷了的旗幟,不禁一聲冷笑,喃喃道:“母親,我是來為您報仇雪恨的。”


    此時的南京城已危如累卵,城中更是人心惶惶。百姓們緊閉門戶,足不出戶。街上滿都是成群結隊,唿嘯而過的八旗兵丁。


    第二天淩晨醜時,燕子磯外的清軍已隱約見到鄭森水師的大槀。駐守於此的是李成棟的部下徐元吉。正是此人製造了嘉定慘案,也是他的部下淫辱了鄭森的母親。


    如今,徐元吉站在山坡上眺望著壓迫而來的鄭森水師,隻覺得胸悶氣短,喘不上氣來。


    而此時的鄭森正坐在自己的書房中,手裏緊緊捏著的是一封徐楓發來的令旨。


    他身旁站著一個品級低下的錦衣衛。錦衣衛微微頷首,不敢直視鄭森怒氣勃發地眼睛。


    “所以,齊王的意思,是希望鄭將軍能以大局著想,暫不攻南京。”錦衣衛小聲說著。


    “何為大局?匡扶社稷,是為大局!”鄭森怒道:“難道齊王要舍本逐末嗎?”


    錦衣衛也有些惶急,忙解釋:“齊王心心念念的也是收複舊京。現在若是一鼓作氣將南京拿下,固然可以振奮我江南抗清軍民的士氣。但清廷也必會大舉增援。我軍孤軍深入,隻恐難以久持。其次,就算鄭將軍全力攻城,以南京之堅固,怕也不易攻取。與其損兵折將,不如先圍而不打。”


    “圍而不打?”鄭森有些疑惑,追問:“這又是為什麽?”


    錦衣衛神秘地一笑,說:“因為清廷的江南總督是咱們自己人。”


    “啊?”鄭森豁然起身,叫道:“洪承疇是自己人?”


    “對呀!”錦衣衛望了望左右,又湊近鄭森的耳畔說:“齊王的口諭,隻要鄭將軍按照齊王說的做,不僅南京可下,北國亦可收複。”


    接著,錦衣衛便對鄭森一陣耳語,鄭森越聽越覺得吃驚,越聽眼睛就瞪得越大。


    錦衣衛說完之後,才稍稍站遠了些,笑著說:“齊王還有句話交代。唐王賜將軍‘國姓’,將軍不妨納了。”


    “可這是……”鄭森大為驚愕,正要辯解,錦衣衛便輕輕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齊王知道鄭將軍的意思。唐王封賞,名不正言不順。不過,齊王也有句話,‘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現在不是搞內鬥的時候。至於唐王逾矩的行為,日後齊王自有計較,絕連累不到鄭將軍。”


    鄭森木然點了點頭,歎道:“齊王果真是深謀遠慮,鄭森自愧不如。”


    “嗬嗬,日後小的就得稱唿您‘國姓爺’了。”錦衣衛衝鄭森施了一禮,笑著說:“屬下還要迴桂林複命,這就告辭了。”


    他正待要走,鄭森忽然叫道:“貴使且慢!”


    錦衣衛迴身問:“國姓爺可也有話捎給齊王的?”


    鄭森想了想,便踱步到桌前,提起飽蘸濃墨的筆,刷刷點點,寫下了一首詩,然後將它遞給了錦衣衛,說:“齊王的令旨,明儼不敢違抗。不過明儼心中的誌向,也希望齊王能懂。”


    錦衣衛接過這詩來一瞧,隻見上麵寫道:“縞素臨江誓滅胡,雄獅十萬氣吞吳。試看天塹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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