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沒有言明,嚴超、陳海也不便追問,如意雖隻是少女,卻畢竟身份尊貴,心中既有所決,無論何去何往,便不是他們所能左右。


    當日,如意婉拒禰衡之請,推薦表兄嚴超暫領巡城都尉之職。


    嚴超雖跟隨呂布南征北戰,卻隻是近身侍衛,品階並不入流,如今輕易得了一個實權的官職,如何能不高興,況且都尉之職官位雖不大,卻掌控著洛陽城僅有之兵,在如今這個時刻,更顯得責任重大。


    呂布大軍駐守南陽,厲兵秣馬,想要攻取曹操的意圖早已經昭然若揭。天下但凡關心政事者,幾乎都能看得出來。


    南陽風聲鶴唳自不必說,即便是臨近的洛陽城中,也是行人疾疾而走,衛兵頻繁巡視,氣憤一時清冷,顯得不同尋常。


    嚴超身為巡城都尉,自然少不了每日忙碌巡視,時常早出晚歸,倒是把護衛如意返還安邑的軍令拋諸腦後了。


    而如意自從想通了心結,整個人也像是發生了突變,脾氣秉性大不像從前,便似換了一個人一樣,整日間都笑顏對人,似乎有什麽美好的事正在發生。


    嚴超曆來性格粗獷,隻當她神經突發,對這些轉變並未放在心上,又或者他根本就沒發現,如意比之從前有何不同。


    然而陳海卻是心細如發,知道如意這般反常行為必有緣由,她從小習武,成年又入學院習兵法,由此可見她平生誌向。


    如今丞相在南陽磨拳擦掌,朝野上下躍躍欲試,朝廷與曹操之戰眼看著就要一觸即發。洛陽眾兵將無不為將來打算,或送禮請客,或托人說情,總之都是要想盡一切辦法弄個官職在身,這樣才有機會平調入一線大軍。


    陳海早知如意之誌,便是想做一個如乃父般氣吞萬裏如虎的神將軍,然而她卻臨陣退卻,實在不合常理。


    這日飯後,嚴超照常去城中巡視,如意無事,便與陳海二人並肩而行。


    來到城牆一角,登高遠望,隻見來往行人川流不息,遠遠俯身望去,邊像是一群忙碌接連的螞蟻。


    清風徐徐吹來,讓這個夏日的午後漸增一絲涼意。


    如意難得穿了一身女裝,衣裙隨風飄動,發絲被風吹的淩亂,縷縷在眼前起舞,襯著將要落下的斜陽,在金黃色的餘暉之中,顯得出塵而飄逸。


    陳海忽覺心頭有些慌亂,急忙轉移了視線,遠遠眺望斜陽,若無其事的道:“綺玲可中意這洛陽的落日?”


    如意驀然迴首,見陳海似笑非笑地看著遠處斜陽,一臉平靜緩適,嘴角泛起笑意讓人如沐春風,如意心頭一動,道:“哪裏的落日都宜陽美麗,又有何分別。”


    陳海收迴遠方目光,深深看了一眼如意道:“自然不同,並州的落日,是大漠飛沙中的孤雁,卓爾不群炙熱似火。而這洛陽的落日,卻像是一汪清澈的甘泉,溫暖而甜蜜,就像是家人的味道。我還聽說江南的落日似美酒一樣醉人,更在膠州遠在天涯海角的落日,與大海交相輝映,映出天地一色,是人間最美的風景,綺玲可願意同我相伴走遍天涯海角,同看這世間落日之不同?”


    如意見陳海眼中光輝如炙,目光凝固之處,便像是兩點炙熱的光華,像是天邊的落日,亦像是此刻的自己,令她片刻不敢與之對視,匆忙轉移視線道:“你盡胡說,這天下落日都是同一個,豈會有所不同。況且如今四方戰亂不止,你我父輩皆為此奔走不休,我等又豈能知貪戀當下歡愉。我早發下宏願,此生必要助父親一臂之力,不讓他獨自承擔所有之重。”


    陳海聞言略覺失望,沉聲道:“綺玲為何與別的女子不同,旁的女子或有喜好拳腳武藝者,卻從沒有人像你一般如此嚴苛的要求自己。”


    如意暗歎一口氣,自己何嚐不想與平常人家的女兒一般,隻是撫琴弄舞,描紅拈香,可自從當年的洛陽驚變伊始,當她親眼見到血光在她眼前迸射,萬千斷肢殘體身首異處,自幼與家人天各一方,在那時她便明白,想要在這個亂世存活,想要護佑身邊的家人不遭受無妄之災,便要讓自己變得更強!


    隻有變強,她才不會成為父親的累贅,父親也不至於獨力撐起這片天地。


    因此在別的女孩兒還在父母懷中撒嬌之時,她就已經拾起了弓箭短刀,日夜不輟,努力讓自己變成一個有用的人。


    可即便她十年來勝過旁人十倍之功,卻終究還是肉體凡胎,縱然她武藝身手皆是上乘,但在千萬大軍麵前,卻還是顯得如此無力。她自問自己可敵千人,在萬馬軍中來去自如。可大軍對陣,卻必須要瞻前顧後,統籌謀劃、爾虞我詐這些事,實在難以適應。


    前日與山匪一戰,當時的無力之感讓她刻骨銘心,正像是當年在洛陽的心境。


    然而幸運的是,如意也因此看清了此後她將要麵對的路。


    但這些話如意卻並不想宣之於口,卻吃吃笑道:“怎麽,子慶兄莫不是想說我不解風情?”


    陳海一怔,看著如意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之中,臉上雖不像深閨女子一般白淨嬌嫩,卻有一股攝人的光彩輝映其上,輕言淺笑,無端讓他驚心動魄,心神激蕩處,嘶聲問道:“綺玲可願與我執手偕老?”


    如意聞言不語,隻是低垂著頭,談著自己的腳尖。


    和風緩緩流淌,裝滿滿是情意的時光,也不知過了多久,夕陽半落,僅剩下半個羞紅的臉,仿佛不甘就此落入山中,等待著此刻城頭如意的答複,一如此刻滿臉焦急的陳子慶。


    如意似有所決,猛然抬頭,平靜道:“子慶兄人中翹楚,自有佳人良配,如意心有羈絆,男歡女愛之事與我說來並不重要,實不足以讓兄台用心。”


    陳海如被判處了斬刑的囚徒,身形隨晚風搖晃,依靠在城牆之上,落寞道:“綺玲不必忙著拒絕,有何羈絆之處,何不說與我聽,讓我與你一同分擔也好。”


    如意搖頭輕笑,看著已經落入天際的落日餘暉,喃喃道:“朝廷眼下要用兵,南陽、洛陽首當其衝,家父必會征召俊傑助陣,子慶兄當以天下為重,如意靜候佳音。”頓了頓又道:“時日不早了,早些迴吧。”


    說完便自飄然而去。


    陳海看著如意遠去的背影,不甘叫道:“你這便是與我作別嗎?”


    如意身形不止,僅有隱隱隻言片語隨風傳來“算是吧,保重。”


    是夜,陳海買得一場大醉,渾渾噩噩不知一夜時光長短。


    次日拂曉,一人一騎自洛陽而出,守城兵士自然認得出,馬上之人便是盛名傳遍洛陽的剿匪女將軍呂如意,守城兵士早知其身份,何敢阻攔,匆忙放她出城。


    如意獨自出城,將身後鬥笠莊戴,駐馬迴望洛陽城池,想到此去千山萬水,不知何時再迴洛陽,不由想起父親曾經念過的一段白話小詩:


    輕輕地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地來


    我輕輕地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陳海從醉酒中醒來已是午時,頭痛欲裂的他是被嚴超從床上提起來摔醒的。他昨夜喝的斷片,腦海之中猶自一片空白,揉著發漲欲裂的鬢間,疑問道:“天亮了?”


    嚴超怒道:“天都要黑了!”


    這時陳海方才恢複一些清明,想起昨日傍晚之事,心中墜墜好不難受,冷冷道:“若沒什麽事別來吵我,我還要再補一覺。”


    嚴超怒極而笑,道:“君侯傳召,令你我,還有綺玲速到南陽軍中聽令,你想抗命?”


    陳海一驚,這才打起精神,道:“既然君侯傳召,我等不可延誤,你先去尋綺玲,待我洗漱後便動身。”


    嚴超沒好氣道:“還要你說,我早找過綺玲了,卻不見她的人影,守衛說她一早就出門了,我正是來找你,一同尋她去向。”


    陳海自不敢怠慢,草草洗漱更衣之後,便與嚴超同往城中尋找如意。


    可在尋遍洛陽城角,兵營校場,茶樓酒肆皆不見如意蹤影。


    二人這才發覺大事不妙,如意便似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忽然間竟沒有了去向。


    問遍洛陽大小驛館終無所獲,就在二人絕望之際,終於從洛陽城門守衛處得知,如意一早便單騎出城,往東去了。


    二人落寞迴到居所,卻還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意為何要獨自出城,出城後又要去往何地,為何又不與眾人商議不告而別?


    嚴超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大失往日鎮定,來迴渡步不止,連連疑問道:“綺玲去哪裏了?”


    陳海卻想起這些天來如意與往日的不同之處,隻怕她早就存下了獨自離去之心,又想到她此去渺無音訊,天下之大,也不知何時才能重逢,更不知她到底想要去做些什麽。心中懊悔自己為何不能盡早發現端倪,未能及時阻止。


    這時衛兵慌慌而入,道:“我等收拾放箭,發現小姐留下的一封書信。”


    嚴超急忙取來,見信封上字跡龍飛鳳舞,筆力剛勁之風躍然紙上,赫然一行大字正是如意筆跡:龍城表兄親啟。


    嚴超急忙取信觀看,信曰:


    兄長安好:如今天下紛亂,諸侯封臣各自劃地而治,以一己之私亂命天下,如意一路走來,方覺天下大治莫不以太平為重。然蠅頭小利尚且令人生死相鬥,何況天下乎。父相雖以丞相之尊號令四方征討,碌碌十數載,僅平半數天下,天下之大何至盡頭矣?諸侯聚兵萬千,守城自重,相互攻伐,血流成河,可百姓何辜,黎民何辜?如意自認淺薄,不敢以私心欺天下,自知除惡除首殺人斬頭。曹操雄霸一方,斷難輕取,戰事一起,累累白骨蕩蕩遊魂,多少並州婦孺又將無以為靠。如意此去,必斬曹操首級,到時曹營群龍無首,想來父相亦可輕易取之。還請兄長代稟父母,勿以如意為念。


    如意拜上。


    嚴超手持書信,心中震撼無以言表,渾身激烈顫抖,書信從手中滑落猶不自覺。


    陳海拾起遺落書信觀看,心中亦是波濤狂怒,頹然坐於榻上,喃喃道:“這可如何是好!”


    嚴超毅然道:“如意孤身一人,才走不遠,我去追,你速向君侯傳報。”


    陳海急切道:“我與你同去。”


    嚴超斥道:“此事機密,斷不可與他人告知,我身負護衛如意安危之職,責無旁貸,況且你去於事無補,絕難勸阻如意迴心轉意,隻有我去或能強帶她迴來。”


    說罷退去甲胄,隻引親衛三四人,策馬奔騰而去。


    嚴秀麗但聞屋外箭矢流飛之聲有若蜂鳴,哚哚落在門窗之上,窗紙**,隱見火光如晝此起彼伏,喊殺之聲從四麵八方蜂擁而來,無數護衛女仕慘唿著倒在箭雨之中,嚴秀麗隻能緊緊擁護懷中如意,心中隻剩下絕望與無助。


    此時門戶大開,一人全身浴血,散亂著發髻頂戴,嚴秀麗見來人,終驚唿道:“父親,你還活著!”


    來人正是嚴鬆模樣,手持長劍匆忙唿道:“女兒快走,叛軍已經攻入相府,兵甲上萬,相府侍衛絕不能擋。”


    嚴秀麗斷然搖頭道:“我不走,夫君必來救我。”


    嚴鬆急怒道:“糊塗,留得青山在,他日總會有相逢時日,若葬身此地,賢婿即便來了是要給我等收屍嗎?”


    不由分說喝令侍衛統領顏一,擁簇著嚴秀麗等人從側門逃出。


    紅月似血,當空而照,眾人一路奔走,身後侍衛不斷倒下,箭雨在嚴秀麗耳畔紛紛劃過,帶著腥風血雨,彌漫在夜空之中。


    嚴秀麗緊緊抱著如意,不敢片刻離手,然敵兵越追越近,身後護衛紛紛中箭身亡,片刻隻剩下十幾人。


    正在嚴秀麗焦急之時,懷中如意卻忽然掙脫出懷抱,奶聲奶氣道:“母親先走,如意來斷後。”


    嚴秀麗伸手拉扯不及,如意已經迎著箭雨踏身而上,箭雨劃出奇異聲響,嚴秀麗不由肝腸寸斷,疾唿出聲。


    忽聞耳畔有人急切道:“母親,母親。”


    嚴秀麗迴頭望去,卻是呂幸正在身邊,眼前烽火箭雨紛紛消散,隻有數盞燭光影影搖曳。


    呂幸關切道:“母親你又做噩夢了?”


    嚴秀麗這才從迷夢中醒來,全身冷汗淋淋,猶自心驚肉跳,點頭道:“我夢見你姐姐小時候的事。”


    呂幸見母親神情疲憊,憔悴不堪,便勸道:“定是母親近來太過勞累,我看您還是先去休息,這些公文便由兒子代閱,明日再呈報母親吧。”


    呂布出征在外,府中一應大小事務皆由嚴秀麗親自操持,她又身任秘書令,各地事務瑣事雖有尚書省分擔,但來往公文皆需秘書令加印,嚴秀麗連夜閱覽公文,便叫了呂幸在旁整理書案。


    可能是近來戰事焦灼,政令繁多,嚴秀麗竟迷迷睡了過去,這才有了這場噩夢。


    夢中情形比之真實尤為恐怖,嚴秀麗尚自肝膽盡喪,見桌案公文所剩無幾,強打精神道:“無妨,隻這幾卷了。”


    隨手翻起一卷洛陽王桀奏報,翻閱之下終喜笑道:“這卷公文可是為你姐姐請功的哩。”


    呂幸大感興趣,湊近觀看,笑道:“姐姐真是厲害,前些日子才大敗曹軍奇兵,這又剿滅了洛陽上萬山匪,看來母親是多慮了。”


    嚴秀麗心中稍安,自從如意偷偷跑去押運糧草之後,她成日提心吊膽,尤其是接到張遼信報之後,更怕如意被曹軍所害,為此她整日坐立難安,這時再得喜訊,此前憂心方才一掃而空。


    合上公文道:“你姐姐安全就好,至於請功我看就不必了。你速寫公文,傳令洛陽,讓你姐姐盡快迴安邑。”


    嚴秀麗翻起最後一本公文,臉上輕鬆表情又複凝固,隻怔怔看著公文出神。


    呂幸疑問道:“母親,怎麽了?”


    嚴秀麗歎了口氣道:“你父親終於要對曹操動手了。”


    呂幸知道父親與曹操有大仇,此前兩次征討皆都铩羽而歸,雙方仇怨累積,已成不死不休之局,但曹操為天下梟雄之首,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此番大戰必定是驚天動地,也換上一臉凝重道:“父親才剛征討完劉備,便要急著對曹操動手,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


    嚴秀麗搖頭道:“征戰之事,我等皆不如你父親看得清楚,他既然選擇此刻動手,必有他的道理。此間事了,你快去休息吧,明日還要進學呢。”


    呂幸行禮拜退道:“母親也早些休息,莫要傷了身體。”


    嚴秀麗點頭,看著呂幸推出門外,心中奇異,她這個兒子,一點都不像他的父親,小小年紀,也不知從哪裏學的這般老成持重,做事謹小慎微滴水不漏,全不像乃父一般肆意而為不計後果。


    推窗臨望夜色,但聞夏蟲之聲寂寂鳴響,一輪紅月當空而照,一如夢中情形,晚風吹來,嚴秀麗不寒而栗,凝望著墨染的夜色定定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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