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縋城之前,想好了要指望王德化或曹化淳帶他去麵見皇帝;如今不同平日,他已是投了流賊的內臣,倘若沒有他們幫助,他不但不能進入紫禁城和內宮,甚至走到承天門前也會被拿。他在顫栗中向王德化和曹化淳深深一揖,請求說:“兩位老爺所言甚是。請屏退左右,愚晚有私話稟明。”


    王德化將袍抽一揮,從人都退到十丈以外,誰也聽不清這三個權貴內臣站在一起交頭接耳地如何商議,隻見王德化和曹化淳表情沉重,有兩次堅決搖頭。後來王德化在遲疑中勉強點頭,歎口氣說:“子猷,你平日喜歡押寶。這一寶倘若押不準,可就輸慘啦!”


    “請宗主爺放心。昨晚有人替我卜了一卦,說我平安無事。”


    王德化並不放心,哼了一聲說道:“老曹,我帶子猷進宮一趟,你到平則門等著。子猷從宮中出來,從平則門縋出城最為近便,不要走順承門出到外城,再從彰義門縋城了。”


    隨即,王德化吩咐送杜勳的人將杜勳借的馬送迴彰義門,讓杜勳換騎另一匹馬,同他往北奔去,隻帶著侍候王德化的一個青年答應騎馬跟在後邊。王德化的其他眾多隨從跟隨曹化淳轉往平則門了。


    在路上,杜勳把範青給他的三個任務對王德化說了,請他幫助,把那份名單也一起給他看。王德化接過名單粗略看了看,道:“奶奶的,這麽多人已經被收買,大明朝確實要完蛋了!”


    杜勳輕聲道:“範皇似乎有些偏愛女色,對皇宮中的妃嬪宮女十分在意,尤其提了長平公主的名字。這是範皇交給咱們的第一個任務,咱們以後能不能在新朝保住家產性命,就看這第一炮能否打響了!”


    在聽杜勳說範青偏好女色的時候,王德化笑了笑,他是太監,擅長揣摩主人心思,投其所好。如果範青好色,他就有了巴結範青的法子。於是笑著把名單收起來,道:“子猷放心,我和曹公公在宮中有許多親信,一定會把整個紫禁城,連同其中的佳人,完完整整的交給範皇的。”


    說著,二人已經到了西長安街的東口,西三座門的外邊下馬,留下仆人照料馬匹,然後從長安右門進入承天門、端門和午門。王德化一路走著,心中很不踏實,心中有些後悔,不該帶杜勳進來。


    杜勳也是膽戰心驚,臉色蒼白,很後悔他在範青的麵前誇下海口,說他可以進宮來勸說崇禎皇帝自己退位,以成就禪讓的千古美名。想著他可能被立刻斬首,可能被亂棍打死,連兩條腿都軟了。


    王德化叫杜勳在右後門等候,自己鼓著勇氣往乾清宮去見崇禎皇帝。當他進入東暖閣跪在崇禎麵前時,崇禎一眼就看出來他的驚恐神色。崇禎以為城上出了變故,十分吃驚,厲聲說道:“王德化,你有何不好的消息稟奏?”


    王德化不敢抬頭,俯伏地上,顫聲迴答:“迴皇上,杜勳進宮來了……”


    崇禎睜大了驚恐的眼睛,大聲問:“你說什麽?說什麽?”


    “奴婢向皇上稟奏,杜勳進宮來了。”


    “有幾個社勳?”


    “隻有一個社勳。”


    “胡說!杜勳已經死了。你帶進宮來的這個杜勳是鬼呀是人?是他的鬼魂進宮來了?”


    “不是鬼魂。皇爺,是他的本人進宮來了。”


    在片刻中,崇禎驚嚇得目瞪口呆,望著跪伏在他麵前的王德化,不由得想起來近日宮中幾次出現鬼魂的事,再也說不出話來。


    大約二十天前,範青破了宣府以後,他接到塘報,說監軍太監杜勳同總兵官王承胤、巡撫朱之馮都被流賊捉到,慷慨不屈,罵賊盡節。尤其是塘報中說,杜勳十分忠勇,手刃流賊多人,正要衝出重圍,繼續指揮殺敵,不幸受傷被俘,敵人勸其投降,杜勳罵不絕口,遂致見殺,死事最烈。他下旨閣臣,偕同禮部堂上官速議如何厚賜族表,以酬忠節。雖然當時在言官中曾有人上過奏本,說杜勳已經降“賊”,所傳盡節是虛,請將杜勳在京城中的弟弟和侄兒斬首,但崇禎絕不相信杜勳竟會辜負皇恩,降了“逆賊”,認為原塘報稱杜勳在宣府盡節的消息是實在的。


    於是不等內閣與禮部複奏,立刻下旨說:“國家不幸,賊氛鴟張。值大局危亂之日,正忠臣效命之時。頃據確報,欽派宣府監軍內臣杜勳罵賊身死,忠義可嘉。特降鴻恩,賜杜勳為司禮監秉筆太監,立祠宣府,有司春秋致祭;蔭其弟為錦衣衛堂上官,其侄為世襲錦衣千戶。欽此!”


    雖然這一道聖旨下了以後,舉朝為之失色,然而崇禎堅信杜勳是他親手“豢養”的知兵內臣,忠誠可靠,為國盡節之事定無可疑。由於這時候範青的大軍迅速東來,朝廷上惶惶不可終日,關於皇帝是否應該南遷的問題和是否應該調吳三桂來京勤王的問題,正在爭論不休,牽動著京師臣民的心,所以大家不再關心杜勳的問題了。


    如今崇禎猛聽王德化說杜勳確實已經進宮,有緊要事向他麵奏,他怔了片刻,禁不住心中驚叫:“又一件咄咄怪事!”停了一陣,他望著王德化問道:“王德化,這是怎麽一迴事呀?”


    王德化膽怯地迴答說:“杜勳降賊是真,前傳罵賊死節是虛。”


    “你為何不早奏明?”


    “奴婢原來也受蒙蔽,隻以為杜勳已經為皇上盡節,不知他竟然降了逆賊。”


    “他來見朕何事?”


    王德化不敢說出實話,應付道:“他不肯向奴婢說明,隻說這話十分重要,為解救皇上目前危難,他才冒死進城。”


    崇禎又問道:“他如何進得城來?”


    “他在城濠邊叫城,說他是宣府監軍太監杜勳。起初城上以為是杜勳的鬼魂出現,後來在城頭上認識他的內臣看清楚了,才相信他果然沒死,就用繩子將他縋上來了。”


    “是誰差他進城的?”


    “聽他說是範賊差他進城。”


    崇禎氣得臉色發青,說道:“該死的叛奴!去,命人將他抓起來,立刻斬首!”


    王德化懇求說:“請皇上暫息雷霆之怒,見過他以後再斬不遲。至少可以從他的口中知道一點闖賊的情況。不問就斬,連逆賊的一點情況也不知道了。”


    崇禎猶豫片刻,覺得王德化的話也有道理。但是他決不能容忍一個家奴叛變投敵,又引著敵人來圍攻京師。他恨不得親手將杜勳殺死,咬牙切齒地連聲說道:“殺!殺!非殺不可!”想了片刻,決定問過杜勳以後再殺,決不讓杜勳活著出城。


    王德化問道:“皇爺,要不要叫杜勳進來?”


    崇禎說:“胡說!這乾清宮是朕十六年間敬天法祖,經營天下的莊嚴神聖地方,怎麽能叫這個該死的奴才進來?”


    王德化又問:“杜勳正在平台候旨,可否就在平台召見?”


    “不行!平台是朕平日‘禦門聽政’的地方,杜勳是該死的奴才,不配在平台受朕召見!”


    “那麽……皇爺,在什麽地方召見好呀?”


    崇禎沉吟片刻,記起來十年以前他曾經在乾清門審問並處死過一個犯罪的太監,於是向窗外問道:


    “吳祥在哪裏?”


    站在窗外的吳祥隨即進來,跪到地上。崇禎吩咐吳祥準備在乾清門審問杜勳,又吩咐他速去準備一切,還要他差人去午門叫十名錦衣旗校來乾清門伺候。等吳祥出去以後,


    崇禎恨恨地對王德化說:“朕要在乾清門審問杜勳,你,你,你親自去帶他進來!”


    王德化聽見皇上兩次使用“審問”二字,不是說的“召見”,知道杜勳必死無疑,他自己也難逃罪責,心頭怦怦狂跳,充滿了恐慌和後悔。他在地上叩了一個響頭,兩腿不住打戰,退出了乾清宮。在走下台階時,因為心慌和兩腿癱軟,幾乎摔了一跤。


    乾清宮的太監們都明白杜勳必死,認為是罪有應得,同時也為宗主爺王德化捏了一把冷汗,埋怨他一向小心謹慎,穩居司禮監掌印太監的高位,今天為杜勳事難免不受重責,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吳祥心中明白,王德化處此亡國關頭,為保護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偌大家產,所以甘願受杜勳利用,栽跟頭也是應該。


    杜勳站在右後門平台的一個角落等候消息,愈等愈感到害怕,愈後悔不該進宮。看見王德化走出右後門,臉色十分沉重,他的心頭狂跳,暗中叫道:“我完了!”


    他趕快迎上去,小聲問道:“宗主爺,皇上怎麽說?”


    王德化說道:“皇上在乾清門召見,快隨我去吧。皇上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已經為你的投敵很震怒,經我苦勸,他才沒有下旨抓你斬首。為著你的腦袋,你說話千萬小心,不要再火上澆油!”


    杜勳雙腿癱軟,渾身打戰,硬著頭皮隨王德化向乾清門走去。當杜勳到乾清門時,禦案和禦座已經擺好,乾清宮的太監們分兩排肅立伺候。稍過片刻,十名駐守午門的錦衣旗校跑步趕到,分兩排肅立階下。這種異乎尋常的氣氛簡直使王德化和杜勳不能唿吸。


    又過了很長一陣,一個太監匆匆走出,說道:“聖駕到!”


    杜勳趕快跪下,以頭伏地,不敢仰視。隨即,一柄黃傘前導,崇禎在幾名隨駕太監的簇擁中走完了漢白玉鋪的禦道,出了乾清門,升了禦座。一個長隨太監跟在他的後邊,等他坐定以後,將捧來的一把寶劍從繡有“禦用龍泉”四字的黃緞劍套中取出,恭敬地雙手捧放在禦案上。這是一柄據傳是永樂皇帝用過的,削鐵如泥的龍泉劍,漆成墨綠色的鯊魚皮劍鞘上用金絲鑲嵌著一條矯健的飛龍,用銀絲鑲嵌成朵朵白雲,另外還用一些耀眼的小寶石、珊瑚、貝殼等鑲嵌成日月星辰。


    據宮中世代相傳,永樂皇帝曾經用這把龍泉劍親手斬過叛臣。崇禎曾經習過騎射,也略通劍術。前幾年舉行內操時候,崇禎因慕成祖皇帝整軍經武之風,命太監從內庫中取出這把龍泉寶劍自己佩用,曾命人用這把寶劍在壽皇殿前斬過一個遲到的太監頭兒以肅軍紀。後來這把寶劍就掛在乾清宮後邊養德齋中的柱子上,據說有時在風雨雷電之夜會發出嘯聲。


    此刻,一個長隨太監將這把輕易不令人見的龍泉劍抽出了鞘放在禦案上,加上崇禎皇帝的憤怒臉色,使乾清門外充滿了恐怖的氣氛。


    嚇得麵無人色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退立一側侍候。看見禦案上的禦用龍泉劍,知道社勳不免被斬,而他也要連累而死,恐怖得麵無人色,心中想道:“我上了杜勳的當,今日大禍臨頭!”他又看一眼皇上的憤怒臉色,脊背上冒出冷汗。


    “杜勳,你知罪麽?”崇禎間,威嚴的聲音中帶著殺氣。


    杜勳連連叩頭,顫栗說道:“奴婢死罪!奴婢死罪!懇皇爺開恩!”


    崇禎恨恨地說:“朕命你到宣府監軍,抵禦逆賊東犯,原是把你作為心腹家臣,不想你竟然毫無良心,辜負皇恩,投降逆賊。你不能為朕盡節,卻引賊東犯,罪不容誅,為什麽敢來見朕?”


    杜勳說道:“當時奴婢見宣府官兵都蜂擁出城,歡迎闖賊,喝禁無效,正要拔劍自刎,被手下人奪去寶劍,又被鼓噪將士挾製,強迫出城,麵見範賊,使奴婢欲死不能。後來奴婢轉念一想,既然軍心已變,宣府已失,奴婢徒死無益,不如留下這條微命,緩急之際還可以為陛下出一點犬馬之力,以報陛下豢養之恩。”


    崇禎忽然產生一線幻想,冷笑一下,用略微平靜的口氣問道:“你已經降了闖賊,還能為朕做什麽事情?”


    杜勳說:“奴婢此次冒死進宮,就是要為陛下竭盡忠心,敬獻犬馬之力。”


    崇禎心中驚異:莫非他能說出來使朕出城逃走的辦法?隨即問道:“你究竟進宮何事,速速向朕奏明,不得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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