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上經寒冷的北風一吹,他開始明白,皇上今夜去奉先殿痛哭和往日的痛哭不同:今夜是皇上已知國亡在即,決計身殉社稷,哭辭祖廟。大約在二十天前,當朝廷上出現了請皇上南遷之議以後,他希望皇上能夠拿定主意,排除阻撓,毅然駕幸南京。他雖然是深受皇上寵信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在宮中有“內相”地位,但是他一向在皇帝前小心謹慎,不忘記自己是皇帝家奴,對南遷事他不敢妄言一句,不觸犯皇上忌諱。事到今日,他不能不憤恨一部分反對南遷的大小文臣。他在心中咬牙切齒地罵道:


    “皇帝的江山都壞在你們手裏!”


    王承恩來到安定門城上時,知道自從黃昏以後,守城的人和城外敵人不斷互相唿喊,互相說話。而城下的敵人誇稱他們的永昌皇帝如何仁義和如何兵力強盛、天下無敵,大明的江山已經完了。王承恩以欽命提督守城諸事的身份嚴禁守城的內臣和兵民與城外敵人說話,又來迴巡視了從安定門到東北城角的城防情況,天已經大亮了。


    兩天來王承恩日夜不得休息,昨夜又通宵不曾合眼,也忙得沒吃東西。他本來想去德勝門和東直門等處巡視,但是頭昏,疲憊,腹中饑餓,感到不能支持。於是他下了城牆,帶著從人們騎馬奔迴家中。


    王承恩的公館在燈市大街附近的椿樹胡同,公館中有他的母親、侄兒、侄媳,和一群男女奴仆。吃過早飯以後,他向家人們和從人們囑咐了幾句話,倒頭便睡。後來他被家人叫醒,聽了心腹從人對他悄悄地稟報以後,他駭得臉色蒼白。匆匆梳洗之後,向母親磕了三個頭,哽咽說道:


    “兒此刻要進宮去,今生不能再在娘的麵前盡孝了。但等局勢稍定,您老人家帶著一家人仍迴天津居住,不必再留在京師城中。”


    他母親不知道出了何事,但是猜想到城破就在眼前,渾身戰栗,流著淚說:“我的兒,你快進宮去吧。自古盡忠不能盡孝。家務事我有安排,你快走吧!”


    王承恩立刻到大門外帶著從人上馬,進了東安門,直向東華門外的護城河橋頭奔去。


    今日早晨,範青命手下將士麵對彰義門搭了一座巨大的黃色氈帳,端坐在氈帳前邊,命秦晉二王坐在左右地上,然後曉諭守城的軍民趕快打開城門投降。像這樣大事,竟沒有人向崇禎稟報。當聽了王承恩的稟奏以後,崇禎渾身一震,登時臉色煞白,兩手打顫,心頭怦怦亂跳,乍然間竟說不出一句話來。為著使自己稍微鎮定,他從禦案上端起一杯溫茶,喝了一口。由於手打顫,放下茶杯時杯底在禦案上碰了一下,將溫茶濺了出來。他憤怒地問道:“闖賊的氈帳離彰義門有多遠?”


    “聽說隻有一裏多遠,不到兩裏。”


    “城頭上為何不放大炮?為何不放大炮?”


    “奴婢並不在彰義門,詳情不知。奴婢聽到這一意外消息,赴快進宮向皇帝稟奏。”


    “你速去彰義門,傳朕嚴旨,所有大炮一齊對逆賊打去!快去!”


    “聽說城上不放炮,是怕傷了秦晉二王。”


    “胡說!既然秦晉二王不能死社稷,降了逆賊,死也應該!你快去,親自指揮,必使彰義門城頭上眾炮齊發,將逆賊及其首要文武賊夥打成肉醬!”


    王承恩顫聲說道:“皇爺,已經晚了!”


    崇禎厲聲問道:“怎麽已經晚了?!”


    王承恩說:“闖賊在彰義門外並沒有停留多久。在奴婢得到消息時,闖賊早已迴釣魚台了。”


    崇禎恨恨地歎一口氣,頓腳說道:“想不到守城的內臣和軍民竟如此不肯為國家效力,白白地放過闖賊!”


    王承恩說道:“皇爺,城頭上人心已變,大勢十分不妙,如今皇爺生氣也是無用。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要想鼓舞守城人心,恐怕非立刻用銀子厚賞不可。”


    “唉,國庫如洗,從哪兒籌措銀子!”


    崇禎沒有主意,默默流淚。王承恩也知道確實國庫如洗,跪地上不敢仰視,陪主子默默流淚。過了一陣,崇禎忽然生出了一線希望,說:“承恩,你速去傳旨,傳公、侯、伯都到朝陽門樓上會商救急之策,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倘若他們能率領家丁守城,再獻出幾萬兩銀子作獎勵士氣之用,既是保國,也是保家。一旦國不能保,他們的富貴也就完了。你去,火速傳旨,不可有誤!”


    王承恩心中明白,要公、侯、伯們為國家出錢出力,等於妄想,但又不能不遵旨去辦,也許會有一線希望。於是磕了個頭,站起來說道:“奴婢遵旨!”趕快退出去了。


    崇禎發呆地坐在禦案旁邊,很明白大勢已去,守城的內臣和軍民隨時可能打開城門,迎接“賊兵”進城,而沒有人能挽救他的亡國。他知道城上的紅衣大炮可以打到十裏以外,一種炮彈可以將城牆打開缺口,另一種是開花彈,炸開來可以使一畝地範圍內的人畜不死即傷。至於一般大炮,也可以打三四裏遠。


    他傷心地暗暗歎道:“我大明三百年深仁厚澤,這些守城軍民和內臣都受我大明養育之恩,為什麽不對釣魚台地方打炮?為什麽不對坐在彰義門外的闖喊打炮?……”


    他忽然重複說道:“咄咄怪事!咄咄怪事!”


    他想到轉眼間就要身殉社稷,全家慘死,祖宗江山亡在他的手中,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連唿三聲“蒼天!”猛然在禦案上捶了一拳,震得茶杯子跳了起來,濺濕了禦案。


    隨即他站了起來,在暖閣中狂亂走動,又連連說:“我不應該是亡國之君!不應該是亡國之君!”


    魏清慧和兩個太監站在窗外,屏息地聽皇上在暖閣中的動靜,覺得皇上快要發瘋了,但是大家平日震懾於崇禎的威嚴,隻是互相望望,沒人敢進暖閣中去勸解皇上。雖然魏清慧也驚慌失色,但是她不忍心皇上這樣獨自痛苦悲歎,於是她不顧一切地快步走進暖閣,到了皇上麵前,用打顫的柔聲說道:“請皇爺寬心,請皇爺寬心。奴婢已經用金錢卜了卦,京師城有驚無險。請皇上寬心,珍重禦體要緊!”


    崇禎沒有看她,也沒有聽見她的話,繼續繞室亂走,極度悲憤地哽咽說道:“蒼天啊!我十六年敬天法祖,勤政愛民,宵衣旰食,孜孜求治,不應該落到這個下場!蒼天!蒼天!你怎麽不迴答我啊!……我不是荒淫之主,不是昏聵之君,也不是年老多病之人……我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隻要我任用得人,嚴於罪己,懲前毖後,改弦更張,我可以使國家得到治理,使百姓能夠安享太平。天呀,你為何不聽我的禱告?不聽我的控訴?不俯察我的困難?不給我一點慈悲?”


    他用右拳捶打著朱漆描金盤龍柱,放聲痛哭,隨即又以頭碰到柱上,碰得咚咚響。


    魏清慧嚇壞了,以為皇上要瘋了,又以為他要觸柱而死,撲通跪到他的腳邊,牽住龍袍一角,哭著懇求:“皇爺呀皇爺!千萬不要如此傷心!值此時候,千萬不要損傷了龍體!皇上,皇上!”


    經過以頭碰柱,崇禎的狂亂心態稍微冷靜,才注意到魏宮人跪在腳邊,憤怒地問道;“魏清慧,我應該有今日之禍麽?”他迴避了“亡國”二字。


    “皇上聖明,皆群臣誤國之罪!”


    提到群臣誤國,崇禎立刻火冒三丈。他不僅深恨自從萬曆以來,文臣們隻講門戶,互相攻訐,不顧國家安危,不顧人民疾苦,加上無官不貪,無吏不劣,他尤其恨一些人既阻撓他南遷大計,又阻撓他調吳三桂來京勤王……越想他越怒不可遏,一腳將魏宮人踢倒在地,迅速地走到禦案旁邊,在龍椅上一坐,雙眼射出兇光,忿恨地說:“我要殺人!我要殺人!”


    乾清宮執事太監吳祥進來,駭了一跳,但已經進來了,隻好大著膽子向皇帝躬身說道:“啟奏皇爺,王德化有要事要麵奏陛下。”


    崇禎沒注意吳祥的話,仍在繼續剛才的思路,忿恨地說:“朕要殺人,要殺人……可惜已經晚了!晚了!”


    吳祥趕快跪下,說道:“請皇爺息怒,王德化在司禮監服侍皇上多年,並無大罪。”


    崇禎沒有聽清楚吳祥的話,定睛看著俯伏地上的吳祥,又看見魏清慧也從被踢倒的地方膝行來到麵前,跪在吳祥身後。


    他問道:“有什麽事?城上的情況如何?”


    吳祥說:“迴皇爺,城上的情況奴才不知。王德化有事要麵奏皇爺。”


    “王德化?……”崇禎感到奇怪,又問道:“你說是王德化麽?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自來有事麵奏,不需要別人傳報,為什麽不自己進來呀?真是怪事!”


    吳祥迴道:“王德化登上丹墀以後,聽說皇上正在生氣,不敢貿然進來,所以叫奴婢來啟稟皇爺。”


    崇禎又問:“他在守城,有什麽好的消息稟奏?”


    吳祥已經問過了王德化,但是他不敢說出實話,吞吞吐吐地說道:“王德化要當麵奏明皇上,他,他,他正在丹墀上恭候聖旨。”


    “叫他進來!”


    吳祥起身退出。魏清慧也趕快退出去了。


    當王德化走進乾清宮的時候,兩腿禁不住索索打顫。皇上的脾氣他很清楚,他想著十成有八成杜勳會立時被殺,他也會以帶進叛監之罪連累被殺。在宣武門一時糊塗,相信了杜勳的花言巧語,同意將杜勳帶來麵見皇上,如今後悔也遲了。


    原來當範青坐在彰義門外時候,王德化在阜成門上。這時曹化淳聽說阜成門和西直門麵對範青的釣魚台老營,情況最緊,也來到阜成門察看並同他密商。他們本應指示守彰義門和西便門的太監和兵民對範青的氈帳開炮,但因為眼見明朝的大勢已去,正考慮如何投降,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家產,所以他們隻是來到靠近西便門不遠的內城轉角處觀看,卻不下命令向城外開炮。後來他們看見範青同一群文武要員走後,有一個人從彰義門縋上城頭,並且傳說是宣府監軍太監杜勳進城。他們大為吃驚,立刻下城,帶領一群隨從騎馬奔往宣武門等候。


    因為外城未失,內城的三座南門,即正陽、崇文、宣武,仍未完全關閉,可以單人進出。杜勳一到彰義門城上,立刻被守城的太監們圍了起來,向他打聽城外消息。他急於要進宮叩見皇帝,沒有時間在城頭多留,隻說範皇兵力強盛,所向無敵,如今範皇親率二十萬精兵包圍京師,京師斷難堅守。他又說範皇如何仁義,古今少有,所以義兵所到之處,軍民開門迎降。


    他毫不隱諱地在城頭上說出了煽惑人心的話,還對問他認識的、守彰義門的太監頭兒小聲說道:“你放心,不管誰坐天下,都不會不用內臣!”他向這個太監頭兒借了一匹馬,便奔往宣武門了。


    杜勳在宣武門內看見了王德化和曹化淳,趕快跪下去叩頭請安。王德化又喜又驚,彎身拉他起來,叫著他的字說:“子猷,看見你平安無恙,我很高興。你,真膽大!你為何縋進城來,自己尋死?”


    不等杜勳迴答,曹化淳也說道:“前些日子,傳聞你在宣化盡節。皇上特降天恩,追封你為司禮監秉筆太監,飭宣府地方官為你建忠烈祠,春秋致祭,又蔭封你的侄兒為世襲錦衣千戶。皇上英明,你竟敢縋進城來!給皇上知道了,不惟你活不成,你的一家人活不成,連許多縋你進城的人也都要受到連累,陪著你白送性命。你做事真是荒唐!”


    杜勳也感到害怕,臉色灰白,但是他既然在大順皇帝麵前說出大話,而且已經進了內城,便隻好硬著頭皮,冒死進宮見皇帝,至於見了皇帝後如何說話,他將見機而行,總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平安迴到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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