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參天,偶有幾束陽光刺破層層密葉,最後也隻落得絲絲縷縷的下場,被周遭大片的灰暗渲染,更顯陰戚。潮濕的空氣撲麵而來,摻雜腐葉常年化不開的朽味,讓人隻欲奔逃,卻又在簌密的林間眨眼迷了方向。


    死一般的靜謐,仿佛歲月也在此間停了腳步,悠悠而過。


    突然,墜地的落葉間猛地躥出一隻鬆鼠,受驚一般向前狂奔。好似湖水投入石子,泛起漣漪,層層蕩開,隨後,不知從哪兒冒出幾隻林間野兔,驚慌失措四散奔逃……林中棲息的數鳥被聲音驚起,翅膀撲散的簌簌聲和著野兔踩在積葉上的細碎聲,終於給這不知沉靜了千年萬年孤山遠林注入了一絲難得的生命的活力。片刻後,野兔跑遠了,鳥兒茫然地落迴林間,重新閉目養息,山林重歸寂靜。一切好似未曾發生過,隻有依然悶濕的空氣裏,幾絲微不可聞的淡淡血腥味。


    日頭西斜,收走吝嗇給此間的最後幾縷陽光,天地隻剩一片黑暗,配合著長年縈繞不去的陰濕,這裏更像是被上天遺忘的人間地獄,張著黑漆漆的大口,隻楞八叉地獰笑著,但由你進,不讓你出。不知何處傳來幾聲烏鴉沙啞的“咕咕”聲,給這本就鬼魅的深林,陡增了幾絲不祥的意味。


    夜漸漸深了,周遭一片寂靜。實在是太安靜了,安靜得快讓人忘了自己的存在,隻認為此身已與天地融為一體。


    夜晚的林間薄霧已起,四周朦朦朧朧,仿似幽幽九泉。


    慢慢地,幾個黑影由遠及近。薄霧籠罩間,來者一襲黑衣,一時竟看不清楚身形。待再走近一點,赫然發現,所來者竟不下百數。一片片暗色聚集,幾欲衝破薄霧的束縛。微弱的星光照耀下,黑影人手中光亮一閃,隻見利劍之上,血跡斑斑,無聲地散發著嗜血的氣息。黑衣人或持劍,或挽弓,呈半包圍的攻勢,前後相顧,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緩緩前行。若不是相距漸近,甚至聽不見腳觸積葉的沙沙聲。來者竟個個是內家高手,實力不容小覷。


    突然,四周高懸的樹葉劇烈地顫動起來,發出瘮人的刷刷聲。一名黑衣人頭也不抬,搭弓引箭,利箭飛射而出,與空氣擦出細細的“倏倏”聲,轉眼沒入林間。意料之中,除了片片落葉,什麽也沒留下。樹葉的震顫卻在一瞬間停了下來。眾多黑衣人神色未變,依舊緩步前行,隻是陣勢卻悄悄收緊,緊握利劍的雙手,慢慢呈現攻擊之勢,肅殺之意,在這綿延古林中的寸方之地,無言地蔓延開來。


    四周依然一片寂靜,萬籟無聲。密葉層層疊疊,仿若巨蓋,將萬物籠罩其間。這浩瀚的天地啊,看不清這世人到底在執迷些什麽!


    走在最前麵的黑衣人猛地停了下來,單手示意,一眾黑衣人驀地停下了腳步,架起了防範。當首的黑衣人仔細看了眼眼前好似與它處並無不同的層層積葉形成的地麵,輕哼一聲,高舉利刃,使出七成之力,猛然往下一刺——想象中的埋伏者的痛唿聲並未傳來,黑衣人眼中閃過驚疑,尚未反應過來,一隻利箭憑空自林間躥出,直奔麵門破空而來,而這來勢洶洶的利箭,卻僅僅隻是林中隨處可見的落地的樹枝,難以想象持箭者的功力之高深。倉皇間,黑衣人側身收力提劍砍去,卻沒想到一劍揮了空,利箭以奔雷之勢,一往無前,黑衣人身後三個同伴還未來得及看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就已被利箭刺了個通透,再也走不出這蒼邁古林了。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感到慶幸,當首黑衣人驀地隻覺頸間一疼,有細微的紅霧在空中飛揚,身體不由自主地栽倒下去,他努力地睜開眼睛,想要再看看這留戀的世間,卻隻看到了厚厚的密葉,那麽高遠,那麽蒼涼……


    變故發生在一息之間,身後的一眾黑衣人隻看到前麵的同伴在一個個倒下,還來不及上前查探,四周繁複的密葉中,突然射出一隻隻利箭,呈包圍之勢,將眾人囊括其中。挽弓的黑衣人迅速退迴內圈,引箭射往利箭來之方向;持劍的黑衣人轉迴外層,持劍揮砍四麵而來的利箭。井然有序,卻又一片狼藉。突然,四麵而來的箭雨倏地停了下來,黑衣人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一人仿若自九天而下,落於陣中,甫一落地,大殺四方。挽弓的黑衣人尚未拔劍,就已成為一縷縷遊魂。但見來人身姿頎長,一身白衣翩翩,雖然長途奔襲,白衣之上點點汙跡與絲絲血色相得映襯,卻絲毫無損其步態從容,風姿卓絕,在這樣緊張的形勢下,嘴角似乎依然擎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如此一清雅貴公子,卻以樹枝為劍,出手狠厲,黑衣人與之甫一打罩麵,尚未來得及欣賞如斯容顏,就已成為其劍下亡魂。挽弓的黑衣人一瞬之下倒下十數人,持劍的黑衣人方迴過神來,紛紛上前,試圖攔截這位不知應當稱其為謫仙還是殺神的絕頂高手。不料,還未有幸與這位白衣公子過手,四周的林間突然躥出五位青衣男子,手持利刃,招招致命,瞬間衝破黑衣人的防禦……


    今夜月白如洗,難得的好光景,卻照不進這孤寂的遠山,也照不亮此間眾人的心膛。青衣男子們個個麵如冠玉,放之世外,任人看見了都得稱讚一聲“好一位俊俏的公子哥兒”,而此刻,這些天之驕子們眼紅似血,再也不顧“警言、慎行、禁戮”的家訓,將滿腔恨意盡情潑灑出來,大開殺戒。是呀,家都已經沒有了,談何家訓?隻能殺,隻想殺,殺盡這天下寡義之人,殺光這一群無良走狗!青天浩瀚,可這潑天的冤屈又該向誰訴?


    這是一個修羅場,寂靜得沒有喊殺聲,而吵鬧的刀劍碰撞聲又仿似催命鑼鼓,陣陣撞擊在人的心扉……不一會兒,黑衣人就倒下了一大片。雖有滿腔怨恨支撐,但在突破了無數暗殺追殺之後,本就個個負傷,再加上連日奔襲,精神與身體的疲累已至極限,青衣男子們的出手已明顯可見緩慢、凝滯了不少,唯有白衣男子依舊步履優雅,下手狠絕,隻是後腰上漸漸有血跡滲出,慢慢浸濕了衣衫,給這仙人一般的男子蒙上了一層淒絕的煙火氣,讓人望之皺眉,隻想上前拂去他的一切傷與痛。


    剩下的黑衣人們也看出了這一群棘手的對手的疲乏,頓時打起精神,重拾方陣,三五一伍,相互配合,各自圍攻一個對手,力圖用盡一切手段將這一群人殲滅在此處,否則,後患無窮……眼見一青衣男子剛橫劍挑斷敵人緊握兵器的右手手筋,隨即彎腰低頭躲開後方偷襲者的一刀,而後趁著餘勢一劍了結了後者的生命,但這一番動作徹底震裂了傷口,青衣男子不由得一踉蹌,立馬以劍柱地,才得以止住自己搖晃的身形,但這片刻的間隙已給了對手足夠的緩衝時間,一黑衣人立刻持劍,運足十成功力,朝青衣男子的背後劈了過來……


    “三哥!”突然,一聲清冽的女聲響徹在林間。這殘忍的修羅場中出現的第一道聲音,如白玉墜地,清脆,冰冷,卻又無端悅耳。如此動聽的聲音,卻猶如白水入熱油,帶來了場中局勢的急劇變化。剩下的黑衣人們聽見這一聲音,頓時身發緊,紛紛力使出畢生所學,想要盡快結束這一已眼看無望的戰局,青衣男子們則個個麵露急色,卻又無暇說些什麽,唯有白衣男子收起了唇角的笑容,數招了結了周身集結的眾多黑衣男子,迴頭皺眉看著身後……


    聲音出現的同時,女子的身影已閃現在她口中所言“三哥”的身後,利落地解決掉三哥周圍的黑衣人,將他扶在地上稍作歇息,不顧其反對,強行將最後一粒“青創丹”喂與三哥吃下後,女子方迴身站了起來。


    仿若萬千星光墜地,女子迴身的刹那,整個暗黑的深林都閃亮了起來。分明隻有十六,七歲的模樣,青春的少女氣息間,卻夾雜著淩厲的殺意。一襲紅衣勁裝,雙手持短刃,長發幹練高束,白皙如玉的臉龐,懸掛著幾滴新鮮的血液,呈現出一種介於天真與邪魅的怪異美感。


    場中的黑衣人無暇分神欣賞美人,隻是默契地紛紛加快攻擊,虛晃一招,想要逃離這必死之地。然而,今夜注定是他們為禍蒼生的生命末時,此間深林,也注定也成為他們的長眠之地。


    眼看黑衣人企圖撤逃,紅衣女子微錯右腳,灌注內力的右手短刃猛地飛射而出,所過之處鮮血迸射,眨眼間,數位黑衣人還未反應過來就已倒下。紅衣女子腳踏清風,抓住尚在飛馳的短刃,輕巧落地擋在一眾正在撤退的黑衣人麵前。這群黑衣人尚未想好是否要硬著頭皮迎戰,紅衣女子卻沒給他們考慮的時間,一出手,就是當今武林絕學之一——速溟劍!


    黑衣人隻見眼前紅影閃過,剛準備提劍迎戰,人影卻已不見,而頸間一陣鈍痛,仿佛有暖流順著脖頸而下,涼風吹過,一陣幹澀,想要用力再吸一口氣,身體卻不受控製地往後栽倒。至死,也沒明白自己是什麽時候丟了性命,當然,永遠也沒有機會明白了。


    ------題外話------


    第一次發文,請大家多多指教!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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