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晃聽罷趙昱言論很是感歎一聲,然後道:“皇兄所言在理啊,四家軍常年征戰在外功垂竹帛,軍力不夠可不行……孟尚書,武尚書。”


    “(齊聲)臣在。”


    “撥款國庫用於四家軍於地方進行募兵,兵部輔助四家軍於各地根據實際情況進行適當征兵,切不可強製征兵。”


    四家軍打了這麽多年,早就沒了跟王剡手底下禁軍抗衡的資本。趙晃這是順水推舟,重新幫趙昱把勢力頂起來,他自己好坐山觀虎鬥。


    趙昱謝了趙晃,可王剡可黑了臉。他瞥了眼退下的趙昱,冷笑一聲,對趙晃拜道:“王上,寧王此番忠心真是天地可鑒。隻不過微臣以為,這空口生花,再漂亮也不是真忠心啊。”


    趙晃直了直身子,看向了趙昱。趙昱剛剛一直平緩的心,此刻卻頂了上來。王剡此舉,無非就是想要他把私軍的兵權交出去,可私軍跟他半毛錢關係沒有,他拿什麽交?把自己腦袋交上去嗎?


    趙昱:“臣願將私軍交予王上!”


    王剡:“(冷哼)交啊,別光說不做啊。”


    趙昱真想當堂拔劍把王剡剁了。他爆著筋咬牙道:“虎符於臣鄙府之中,下朝後必雙手奉與王上!”


    王剡還想窮追猛打,趙晃截在他開口前道:“皇兄,朕就在這宮裏等著你。”他看著轉迴身子站定的王剡,繼續道:“不過,不管於公於私,養私軍是重罪,但念及皇兄一片赤誠,朕罰你一年俸祿。另外,皇兄在邊關征戰這麽久,也該好好在府裏暫時享享清閑了。”


    趙昱知道趙晃這禁足令,點頭領了他這不殺之恩,剛退迴去半步,不料對方突然追問道:“皇兄,這些私軍,盔甲兵器什麽的,兵部沒給,從哪來的啊?”


    趙昱也不知道啊?他連人都不知道哪來的,怎麽知道軍械哪來的?


    可王剡一聽,想明白了個事兒,立馬抓住機會,“不知王上可還記得前一陣子的鉛山銅礦。”


    “(故作恍然)哦……”趙晃看向丁大人,“可丁卿不是說,是韓知縣與撫州知州素有積怨故意陷害嗎?龐真節去饒城徹查銅礦之事,不是查了個徇私枉法的罪名迴來嗎?”


    丁大人臉色頓時煞白,剛才還想著給趙昱開罪,現在就是給他三張嘴也不知道怎麽給自己開罪。


    “丁大人,朕聽說你平日喜歡煮點好茶慢慢品味?”


    “迴,迴王上,不過是微臣一點嗜好——臣迴去就改!”


    “啊,一點嗜好。還好喝的不是酒啊,不然這再醉了,得判死更多人吧?(似笑非笑)大理寺,就是這麽給朕辦事的?”趙晃話裏似乎沒什麽慍意,可卻把丁大人直接駭到跪在地上,“來人,把他給朕拖出去!押入地牢好好審理!”


    “(漸行漸遠)王上!王上饒命啊王上!王上——”


    江楚以為怎麽趙昱會幫大理寺卿說說話,萬沒想到從頭到尾他趙昱一聲不吭。那這大理寺卿,到底又是誰的黨羽?


    趙晃又把目光放在了撫州所屬一路的水陸轉運使身上。那轉運使恐怕也是有所察覺,渾身汗毛一戰栗,像個刺蝟炸開了花,磕磕巴巴先請罪道:“微,微臣治下不嚴,深知有罪,願王上責罰!”


    趙晃:“(冷笑)你倒是機靈,在銅礦裏揩油貪墨,欺君瞞上,你也沒少用你這機靈勁吧?”


    有了丁大人被拖出去的前車之鑒,那轉運使倆腿兒一軟哐一下砸在了大殿地麵上,趕忙俯首,估計還醞釀了什麽忠心耿耿兢兢業業的長篇大論,正準備脫口而出,沒成想趙晃壓根沒有想聽的意思,袖子一揮,“來人,一起拖下去!”


    孟洋看著路轉運使被幹脆利落地拖了出去,腦袋一沉,估計下一個就是他。不料趙晃緩了些語氣,隻罰了他一年俸祿,這可讓他別在腰上的腦袋又迴到了脖子上。


    大理寺卿與路轉運使一朝同時下了牢獄,這滿朝文武現在終於是反應過來,之前那個處理政事甚至還要過問老太監的趙晃,已經一去不複返了。這看上去年輕的新王,壓根跟他爹就不是一條脾性順下來的,城府與手段可能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他們這幾十年的安生日子,往後怕沒這麽好過了。


    趙昱:“王上,殿前司與平遼軍私通這事兒……”他怎麽還惦記著這點雞毛蒜皮?


    “(揚聲)嗯,你不說朕差點忘了。”趙晃理了理衣袖沒看殿帥,“孫殿帥,王相,你們也自己說說吧。”


    王相站在那,穩若泰山,“孫殿帥帶往渠江關的將士皆是孫殿帥的直屬軍,不歸老臣管轄,與老臣也無關。”


    殿帥白了他一眼,想不通那張老臉怎麽好意思說出口的,對趙晃拜道:“臣做這殿前司指揮使已經數十載了。”他話就到這兒了,沒必要多說,王上信就信,不信他說什麽都沒用。


    趙晃笑了笑,很喜歡殿帥這點到為止的話語,但這還不夠,“啊……是啊,你也是個老臣了,朕看,是寧王多心了……”他見趙昱還想說什麽,擺了擺手,扶著額角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


    “這秋老虎,朕今夜怕又是睡不安穩了。”


    殿帥在位子上坐了這麽多年,當皇帝的說的那些拐彎抹角的話,弦外之音他還聽得明白。王相在一旁眯了眯眼,心裏不知盤算著什麽。


    趙晃不再管殿帥那檔子事兒,盯住了人群裏極為突出的江楚,“你——”


    江楚一愣,抬頭見趙晃盯著自己,“王上是叫臣麽?”他見趙晃點頭,便上前幾步,“王上您說。”


    “朕聽說你在疆場,八千人能當八萬人打?”


    “都是渲染過甚的傳言罷了。”


    “那朕給你八萬人,能不能當八十萬人打?”


    江楚頓了頓,笑道:“八萬人沒法當八十萬人打,但若王上需要,臣別著腦袋也得把八萬人打成八十萬。”


    趙晃點了點腦袋,然後靠在靠背上,“此次渠江關收複,大敗平遼,你是頭功。上次左右禦殿軍謀反,你護駕有功。你爹是前朝上柱國,是朕這蕭宋的一把利劍。你這個當兒子的,僅給你個副將的位子,真不合適了……”


    他想了想,然後道:“這樣吧,朕封你為朗玉侯,西北邊的關陽軍與景州一片劃給你,兩地的地方軍也歸你管轄。若是你丟一座城少一道關,你提頭來見朕。”


    江楚以為趙晃這大手一揮給自己封侯加爵的,有沒有人反對先不說,文武大臣怎麽也得交個頭接個耳私語一番吧?可事實是,很安靜,安靜到好像趙晃什麽都沒說一樣。


    其實百官壓根沒什麽好私語的。跟江楚打過仗的,知道這侯爺封給他,那是名下不虛,不會說什麽;沒跟江楚打過仗的朝中老臣,先不管忠奸,至少對當年黎長洪為蕭宋立下的赫赫戰功那是沒個搖頭的,他們清楚的很,要是當年沒邊關這把“利刃”,他們自己連屁股都坐不熱,更別提安生,權當今日他黎江楚是大樹底下庇蔭,也不會說什麽;剩下的就是些被趙晃拔上來的新官,現在還忌憚著聖威,更不會說什麽。


    其實還有個原由——景州跟關陽軍兩地,已然是個爛攤子了。


    趙昱聽了一樂。王剡聽了一囧。隻有江楚抽了抽鼻子,“臣謝王上聖恩。”


    趙晃頓了頓,對趙昱道:“皇兄,你麾下的黎家軍是當年黎老將軍一兵一卒帶出來的,如今朗玉侯在這,黎家軍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下趙昱不樂了。


    “朗玉侯,朕再問你一件事。”他見江楚先是旁若無人的站在那,半天才反應過來是叫自己,又恭敬拜著等候他問話,“坊間盛傳的西洲府,是不是你治下?”


    江楚蹙了蹙眉頭,“迴王上,是。都是些小勢力,對朝堂絕無威脅。”什麽屁話,小勢力?老鬼聽了都不信。


    趙晃沒有繼續問他話,反而轉向了寧王與王相,“寧王,王相。朕聽說這滿朝文武,屬二位的幕府與門下賓客士人最多,是與不是?”其實不止這倆人,朝廷裏凡是四品往上的官員,基本上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江湖門客。


    朝堂與江湖勾結的毛病,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王相跟寧王都沒答話,一拜默認。趙晃見他倆這樣,點點頭,對著江楚繼續道:“朕聽說,官道歹徒截殺,西洲府出手相救。渠江一戰,西洲府助陣殺敵。呃,承侍郎你是不是還與朕說過,西洲府有段時日在前線助寧王禦敵。”


    承攻器承老,自小得傳機關之術,偶與黎長洪結識成為至交,後經其引薦得以入工部為官,算得上江楚半個爹。不過老爺子家道森嚴自是頑固,加之古奧性子沒人願多沾惹。


    承攻器拜道:“迴王上,確有此事。他們皆江湖俠客,刺探傳信的效率,比斥候要高上許多。寧王可以作證。”趙昱就是不想點頭也得點頭了。


    “放在邊關當斥候用,屈才了。這樣吧,朕獨立西洲府為朝堂一份,行監察之職,對六部九寺以及各州縣,皆有督查之權。”他看向王相,“王相,你中書門下可有異議?”


    趙晃故意把樞密院與中書門下割出來,不讓西洲府插手,就是給王剡讓了步。王剡也不傻,得了裏子多少也得給趙晃麵子。要是擱以前趙晃毫無兵權,他一句話就能給他否了,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趙晃屁股底下這王位跟釘住了一樣,是坐得越來越穩。


    再者,趙晃手裏的軍力雖暫時不多,但王剡他手底下的禁軍現在還都一窩一窩杵在邊關,自己暫時還真得掂量掂量。再說多一個監察部門對他無關痛癢,無非是多一張嘴分食。而且若是這旨意不給過,他們自己手底下的門客也待不安生,便點頭同意了。


    江楚是西洲府的頭子,又在趙昱麾下,趙昱理應來講是得了便宜的人,但他總感覺哪裏不對勁。西洲府的設立,不單單是職同禦史台的問題,從某種角度,這與皇城司的察子相對衝,而皇城司可在他手裏……


    趙昱跟王相到底是沒說話,可禦史台那邊炸了鍋,議論紛紛連連進言。江楚釘在原地聽著他們雞鴨亂叫,趙晃扶著額角,好壓一下他湧上來的困意,覺得他們實在是吵鬧,一巴掌拍在龍首扶手上,見禦史台那邊各個頓如寒蟬,緩緩道,


    “水師營混入細作,將士謀反,從地方至中央,朕竟一點風聲都聽不到。各地方銅鐵礦產流通異常,朕還靠地方縣令才知曉此事。禦史台既無千裏眼也無順風耳,朕沒把你們這禦史台掀個底朝天已經是(一字一頓)大恩大德!”


    他見禦史台各個塞了麵饃哽住喉似的沒了聲,冷哼道:“好,那便這樣吧。”趙晃又看了眼江楚,“宮內已經沒地方給你那小破府了。朕記得京城東北邊有座鬆鶴山,南邊有塊空地,朕把那塊給你,工部即日開始著手修建,你就帶著你那破府上那窩著去吧。”


    江楚心裏一咯噔——因為聽到鬆鶴山這個名字。他不知道趙晃是不是知道些什麽,有意為之。他把心裏的疑竇壓下去,還沒等著謝趙晃,就聽他又補了一嘴,


    “西洲府監察不利,你一樣提頭來見。”他站起身拂開袖子,“朕乏了,今日便這樣吧,退朝——”他要迴去睡覺去了。


    江楚搖搖頭,輕歎了一聲,轉身跟著百官出了大殿,這幾步的路,已經不下十人向他招唿了。他是作揖賠笑一一還禮,雖然連對麵是誰當什麽官兒都不知道,僅能根據他們的官服大體分個大小王。


    他剛把禦史台那群人目送走,然後在台階上瞅見個熟人——譚文顯。寧王被人構陷,那譚文顯先前侍奉的主子再次成疑,這也是江楚最想知道的事情。


    江楚:“(笑)譚大人。”


    譚文顯看見江楚先是一哆嗦,他現在都還記得宴君居裏他微笑著恐嚇自己的經曆。然後他緩了緩神,拜道:“下官見過侯爺。”


    江楚第一次當侯爺,從沒聽過別人這麽叫他,譚文顯一張口他還以為身後來了人,反應過來才想起趙晃剛剛封給他的“朗玉侯”。


    他尷尬笑笑:“譚大人別這麽客氣,你我也不是第一次相見了。”


    “侯爺您在上我在下,下官可不敢高攀!”


    “(笑)不知道大人何時得空,黎某備宴,望大人賞臉。”


    “哎呦,侯爺這不是折煞下官嗎?!侯爺備宴,那是侯爺給臉,下官就是爬也要爬去沾個光啊!隻是……下官最近腸胃犯疾,實在無福消受,還請侯爺恕罪啊!”


    “無妨,大人顧好自己身體便是。”江楚笑了笑,沒再與他搭話,背著隻手繼續走去了。這剛五步沒出,又被人叫住,他聽這聲,怔了一下,迴身拜道:“見過王相。”


    王剡皮笑肉不笑的象征性和善,“老夫在此恭賀朗玉侯了。我蕭宋基業,還是需要侯爺此等賢能才俊啊。”


    “不敢當。京中皇城有王相整治,各部有序執政,我不過是大樹下庇蔭。”


    “(笑得莫名其妙)如今有侯爺治下的西洲府督查六部九寺與各州縣,老夫想,這樹蔭將更加清涼啊。”他說完便不再多言,對江楚幾不可見的頷首,然後錯身而過,他身後跟著的一堆人皆與江楚錯身而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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