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爹一起並肩迴家,他別的什麽都沒說,卻不停告訴我,“晚上穿著衣服睡覺,側著睡,壓到了一定會疼。千萬別讓你娘知道……”


    我很聽話,穿著衣服側躺在石床上,把扣進指甲縫裏的泥沙剔出去。爹走進屋子來到床邊。他先是看了眼睡熟的妹妹,俯下身輕輕吻了她的額頭。我睜著眼一直看著他,他直起身子也看著我,看了很久,他又俯下身,揉著我的腦袋,“疼嗎?”


    “嗯。”我點頭。


    他垂下眼瞼,鼻息微微沉重,然後順著一口氣歎了出去,輕撫著我的臉龐,“記住,你叫晏乾生。我晏家如今衰敗,也一定會因為你再光複的。”


    “爹,我聽不明白。”


    他笑了,“乾生,你的日子還長著,以後都會明白的。”他又握住了我的手,然後把我的手塞進了被子裏,“閉上眼睡吧乾生。”


    “可我疼到睡不著。”


    我看他眼瞼晃了晃,然後揭著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我的腦袋。我眼前一片漆黑,卻聽到他隔著被子對我說,“乾生,爹永遠愛你。”


    我扒開道縫,留一隻眼睛看著彎腰邁出門去的爹,門外還站著我娘,我能看見她半邊身子。我歪了歪腦袋,把耳朵探出被窩,可什麽都沒能聽清。


    我又看向門外,我發現娘似乎在抽泣,然後她抱住了爹。我嗓子突然被心頂住,油然而上的不安,從未有過的不安。我看了看在裏屋忙活自己事情的冬姨冬叔,悄悄掀開被子光著腳下了床。


    我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連在門口的我娘都沒能發現我。我看著向北邊奔去的爹,邁開步子追著他。


    山上的樹敗枯了個幹淨,虯亂的枝椏遮不住海上月光,山路反倒明亮了。可爹太快了,我根本追不上,左肩背後的疼痛讓我不敢大力揮臂,但這無濟於事,我感覺傷口還是掙開了,把我內衫與皮肉黏在了一起。


    我望著爹的背影翻過了山巔,再也看不見了,我便咬咬牙再往上爬,可我在快到山巔時,衝天的火光如赤灼白日裹挾著橙色瞬間亮了半邊天,隨機而來的是巨大的爆炸聲……


    我閉上眼,可仍能感受到強烈的光,耳朵突然嗡鳴,聽不真切了。我半睜半眯,看向那山下那軍營,千艦百舸燃了火帆,刀劍槍擊的碰撞聲竟都傳的到山上來。


    我向北方眺去,那遠處一水排開的奇異大船,如成群的海魚一齊擁來。船上的火光如漁火一般映在海麵。


    血流的越來越多了,軍營內是,我的左肩背也是。我幾乎是半滾半爬下山的,攀著鐵鎖勉強撐起身子,我這才發現我的衣服被枝椏劃爛了。


    軍營裏的動亂似乎已經平息了,身披鎧甲的人站了一排又一排,烏壓壓簇擁著那如山一般矗立船頭的,手握長戟的人。


    我第一眼沒有認出來,第二眼也沒有,直到第三眼,那是我爹!


    原來他一點都不削瘦,那一身青衫已經破碎成黏連在身上的殘片搖擺不定,下麵掩著的,是健碩的身軀與從不外露的傷痕。血滴搖曳在腥火與狼煙間,他的左肩背上,刻著兇猛的青麵獸紋,與我左肩背上被鮮血潤色的傷痕,如出一轍……


    我卯足了勁高喊,自以為如衝天怒吼的雄獅長吟。但不會有人聽見,沒有人能聽見,就連我自己也聽不見。


    我的聲音蓋不住烈風嘯火來迴扯唿,就像我怎麽也趕不上我爹在火海裏背影。我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裹挾著火浪衝霄又墜落而來的炮石,在深色的蒼穹下留下星火煙尾,在紅色的海麵上斑駁出一線橙光。


    火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爹的身影被滾滾烈焰炙烤到飄渺虛幻,可我卻還能看清他的棱角,還有那肩背上的青麵獸紋……


    當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蒙亮了,視線裏,是上下眼瞼交織的睫毛,還有娘那模糊的麵龐。我這才意識到我在娘的懷裏,臉上好像還有過淚痕,不知道是我自己的,還是我娘的。


    我努力扯開眼,娘也看著我。她笑了一下,卻又哭了。我開口還沒來得及喊一聲“娘”,她卻突然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那是我娘第一次打我,也是唯一的一次。


    我的迷蒙被娘抽了個清醒,我漸漸憶起了昨夜的事情——火海與我爹的背影。我想娘一定找了我一夜,我想道個歉,可娘卻又抱住了我,緊緊抱著,讓我感到又窒息又溫暖。


    娘的腦袋貼在我耳側,我聽得見她嗚咽聲,斷斷續續說的是:“對不起……”


    往後的日子裏,爹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我隻剩了娘與妹妹。我不知道我爹去哪了,我想問娘,可每當我看著她悵然坐在石床上,我不知道為什麽,又問不出了。


    離那個夜晚過去了近半個月的時候,村子裏來了兩個人。一個坐在輪椅上,一頭短發,耳邊好像墜了隻玉燕子,另一個白袍紅錦,環玉佩戴金冠。他們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緩緩走到冬姨家門口。


    冬叔冬姨和我一樣,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們眼比當時的我明,上去熱情相迎。那位白袍紅錦擺了擺手,視線繞過冬叔冬姨看向我,卻淡淡向屋內問道:“晏夫人在麽?”


    “鏗——”是銀針掉在了地上,我迴頭看向坐在床上做著針線活的母親,她已經頓住了手,僵了很久,才徐徐吐了氣,放下針線活,從懷裏取出一張褶皺的紙,有些飄忽的從我身旁走過,遞給了那位。


    娘把紙遞給那人,就再也沒說一句話,轉過身來牽住我,往屋裏走。


    “夫人。”


    “公子,夫君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小女隻想,為子女討個安寧。公子恕罪。”


    我迴過頭去,看著那位,無意觸碰到了他的眼。他明明長得那般溫和俊朗,可眼睛裏卻如深不見底的老井,裏麵是寒冰下的萬千城府,踏不進去一步。我惶恐的把眼挪開,跟著娘進了屋子。


    夜晚,屋內的燭光隻夠彌亮一角。我背對著母親,該去木盆裏洗個澡了。可我衣服脫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麽,又急忙要把衣服穿上,卻發現怎麽也穿不上。


    我半轉過身去,才發現是娘伸手壓住了衣服,直直盯著我後背。我被她盯到心裏發毛,便把腦袋轉了迴去,隨即輕聲喊道:“娘……”


    “還疼嗎?”


    “已經不疼了。”我發現娘話裏沒有任何怒氣,我也不明白爹為什麽不想讓娘知道,好奇多問了一句,“娘,我背後的到底是什麽?”


    可她沒有理會我,但我還能聽得見她的唿吸聲,平和又寧靜,像是睡著了一樣。我轉過身去看著她,她像個雕像坐在那盯著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娘?”


    “是……是你爹為數不多,能留給你的東西。”她滾了滾喉嚨,閉上了眼。


    “那爹為什麽不讓我告訴你?”


    娘重重吸了口氣,然後又唿出去,肩與背與胸與頭顱全部沉了下去,那一瞬間,她好似變成了風燭殘年的老嫗。


    “你會知道的,他們會告訴你的,早晚。”


    “他們,他們是誰?”


    “白天你看到的那兩個。”娘沒有再多說任何一句,她緊緊抱住我,親吻著我的額頭。


    ……


    第二日,東方還沒有升起曙光,我已經起了床。娘讓我去海邊找他們,那兩個人。這個點的海邊,僅有不吵不鬧的海浪聲,風作不出威勢,反倒讓海顯得綿柔了。


    海邊果然站著兩人,曙光巧巧升起了一線,他們在紅與黑的邊界,迎著海風。信鴿從我頭頂劃過,我順著它飛去的方向望去,發現它穩穩落在了那坐輪椅的肩膀上。


    “殿下,京中消息,王上要徹查水師營的所有人……”


    “(輕笑)這可不是父王的意思。”


    “嗯?”


    “嶺涯,戰事前樞密院怎麽給的軍令?”


    “就四個字,隨機應——要是後退以作緩兵之計,可以治臨陣脫逃;若不退,東暻乘北風之利,軍械之優,又可以治抵禦不利……這不擺明就要他們死麽。”


    “晏家在朝堂上橫跨文武,是他王剡一手遮天的路前橫石。”


    “晏家三代已經都……晏家在朝堂上徹底除名了。”


    “嗯……嗯?誰說的?”


    我站在遠處,聽他們說這些雲裏霧裏的話,可那位白袍紅錦的,卻突然轉過身向我走來。我唿吸有些局促,不敢去看他的眼。他卻蹲在我麵前,輕輕握著我的肩膀,問道:“你叫乾生對嗎?”


    我一驚,抬頭看著他,發現他眼裏那深不見底的城府不見了,剩下的是柔和,“你,你怎麽知道?”


    “你爹和我說過。”


    “你認得我爹?”


    “認得。”


    “那你知道我爹在哪嗎?”


    他沒有迴我話,倒是握住了我手,拉著我向北走去。我們三個人,沿著海岸一線,翻過了山,再次站在了那軍營前。


    我想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麽叫物是人非。鐵鎖斷的斷,甲板裂的裂,戰船翻的翻,零零散散碎落在海麵上漂浮。岸邊上多的是被海浪日夜拍迴來的屍體,我不禁抓緊了我身邊的人,他好像知道我內心的那些惶恐,揉了揉我腦袋。


    他拉著我往前走了幾步,我看清了那些岸邊的屍體,一半在沙灘上,還算完整;一半泡在海裏,已經有些糜爛了。我這才發現,他們零碎的衣服下,有不少和爹,和我一樣,刻著青麵獸紋。


    “他們背上的,我也有。”


    “嗯?”


    “那些刻紋,我爹給我刻上的……”


    “這樣麽……”他頓了會,“我想,他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這樣做的。”


    “為什麽?”


    “你以後會明白的,但不該是現在。”


    我不明白,為什麽他和我娘都這麽說,可我也沒有繼續追問,隻是看著岸邊那一具具無名屍體,“我爹也會和他們一樣嗎?”


    “……不,你往北看。”我順著他的話向北眺去,他繼續說道:“你爹是英雄,他會在彼岸,一直等著你。”


    他牽著我,把我送迴到我娘麵前。我記得我最後問他的一個問題:他是誰,叫什麽。娘打住了我,好像不想讓我問,又要我彎腰行禮。可他卻抬住了我的手,告訴我,他叫趙晃——當年的太子,如今的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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