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台彈劾張居正,雖然最後落得個發配邊疆戍邊的結局,但此事對張居正打擊也很明顯。


    朝臣對張居正並不像以前那樣敬仰了,他們覺得張居正肯定也有一屁股屎沒有擦幹淨。


    更讓張居正膽寒的,是他隱約覺得,小皇帝已經不是個孩子了,小皇帝的自主意識,防範意識,以及......攻擊意識都開始萌生。


    唉,皇帝長大啦,長大的孩子,翅膀都是要硬的。


    張居正從與文立萬的交談中,文立萬似乎並未看出皇帝對張居正有防範的意思。


    但張居正的直覺告訴他,皇帝已經對他起疑了。


    文立萬現在所處的位置,受到皇帝的看重。


    通政使司和內閣的公務,已經出現一些重疊。這種情況以前是沒有出現過的。


    似乎皇帝有意在加大通政使司的職權,有些以前是內閣做得事情,皇帝現在隨手就交給通政使司去辦了。


    更讓張居正感到不安的是,劉台事件之後,朱翊鈞似乎對他格外尊重,但凡大小事情,總是諮詢他的意見;而且一品九年考之後,朱翊鈞對他的獎勵,甚至有點變本加厲,直接下旨,加進左柱國,晉升太傅,並且享伯爵俸祿。


    媽呀,這是不是有點把人放在火上烤了?


    張居正有些心煩意亂,更讓他心煩意亂的事情,乃是次子張嗣修的科舉問題。


    劉台彈劾張居正的其中一條,就是張居正讓鄉試主考官關照兒子張嗣修,使張嗣修得中舉人。


    張居正做官做出了滋味,自然要讓兒子們也走科舉之路,長子比較爭氣,次子張嗣修的學習能力就......,呃,就那樣。


    張居正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鄉試中了舉人,會試也算通過了,眼看殿試就要臨近,這劉台出來一鬧,張嗣修殿試的事情,便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文立萬專門到張居正的書房,告訴張居正,皇帝有意讓張居正做這次殿試的讀卷官。


    文立萬把這事告訴張居正,本想讓他有所警覺,不想張居正有些喜出望外,問道:“真的?陛下真是這麽說的?”


    “是的。陛下有這個意思,不過還沒有最後定奪。”


    文立萬看見首輔喜出望外的表情,知道他對充任殿試讀卷官極其向往。


    “呃,我兒嗣修也要參加殿試,老夫做讀卷官,似乎不大妥當吧。”張居正的喜出望外之情瞬間閃過,他很快恢複了慣有的矜持。


    “恩相所言極是。這種情況最容易給政敵留下口實。即使嗣修憑本事得中,也會有人說他是憑恩相之力得中。”


    “那麽,如果陛下要老夫做讀卷官,以子萱的意思,是要迴避嗎?”


    “為恩相今後大事計,學生以為應該力辭。”


    張居正沉默不語,在屋子裏來迴踱步,片刻之後,問道:“如果陛下堅持己見,又當若何?”


    張居正顯然還是願意為了兒子的前程,冒一次被人再次彈劾的風險。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恩相是否考慮過,有人以後可能會以此事,作為攻擊恩相的利器?”


    文立萬感到了一個父親願意為兒子鋌而走險的決心。


    朱翊鈞已經有挖坑的念頭,張居正難道看不出來?


    張居正說道:“也許會有人借題發揮。不過.....不過讀卷官是陛下欽點的,如果老夫以嗣修參加殿試為由請辭,陛下不恩準的話,老夫也無可奈何啊。”


    張居正的護犢之心已經很明確,隻要請辭之後,朱翊鈞還讓他做殿試讀卷官,他就當仁不讓了。


    文立萬清楚張居正一旦做了這個讀卷官,這將是今後清算他的罪狀之一。


    “恩相三思。”


    張居正揮揮手,語氣有些不耐煩,說道:“子萱心情老夫可以理解,但也不能因為出了個劉台,就畏首畏尾。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倘若如此,以後什麽事都不好辦了。”


    文立萬見張居正主意已定,不好再說什麽。即使是現代社會,拚爹的人也不再少數。這些爹就願意拚,誰能奈何?


    作為一個張居正提攜的人,他隻能做到這一步,盡量阻止張居正不要參與殿試,至於張居正一意孤行,他就無能為力了。


    現在隻能試著讓朱翊鈞打消這個念頭。


    但這樣做又很危險,倘若朱翊鈞將文立萬阻止張居正做讀卷官的事情透漏出去,張居正又會作何感想?


    文立萬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隻能靜觀其變了。


    果不其然,幾天之後皇帝朱翊鈞降旨,任命張居正為殿試讀卷官。


    文立萬知道張居正已經勸不住裏了。


    張居正果然如他所說,上疏聲明,因其子張嗣修參加殿試,懇請皇帝免於任命他做讀卷官。


    朱翊鈞專門下了一道手諭,說讀卷這事情,事關國家選拔人才,如此重要的事情,怎麽能因為自己兒子考試,就退避三舍?這可不是一個首輔應有的責任。首輔張先生啊,不是我批評你,秉公選賢,舉賢不避親,這個道理你應該懂嘛。


    朱翊鈞迴答的那麽貼心,讓張居正很是舒坦地接受了任命。


    文立萬眼看著君臣之間心照不宣地玩耍的很是歡快,內心頗感無奈。


    又一想,萬曆皇帝朱翊鈞親政後,清算張居正的時候,這一條隻是一個藥引子,並非主罪。


    文立萬隻能暗歎張嗣修坑爹了。


    這場殿試,最後以各方皆大歡喜而告終:張嗣修進士及第。


    這天講讀完畢,張居正對朱翊鈞深深作揖,說道:“臣張居正謝主隆恩。臣次子嗣修承蒙聖恩,賜進士及第,臣感恩不盡。”


    朱翊鈞隨意一笑,說道:“首輔不必客氣嘛,先生於國家居功至偉,朕自然要對先生的子孫另眼高看了。你看嗣修以後幹點什麽好呢?”


    張居正謙恭一笑:“陛下看著安排,臣服從就是。”


    張居正知道反正張嗣修是高幹子弟,皇帝再怎麽安排,肯定都是好差事。


    朱翊鈞略作思考,說道:“嗯,咱們自己人,當然要安排到要害位置。要不就去錦衣衛先做個正千戶,如何?”


    張居正一聽,趕緊叩首謝恩。


    錦衣衛正千戶可不是一般位置,這是手握刀把子的要緊位置。


    張居正鬆了口氣,皇帝主動讓張嗣修做錦衣衛千戶,說明皇帝對他的信任,並未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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