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張居正在朝中權傾一時,但反對他的人也還是有一些。


    文立萬仔細一想,覺得並不奇怪。


    封建專製時代的大臣一般都是如此:既得利者總是麵臨一群非既得利益者的挑戰,皇帝的馭人之道,就是在這兩種人中間製造衝突,然後平衡雙方的衝突,進行利益再分配。從而使這兩撥人都對皇帝保持忠誠。


    此時此刻,小皇帝朱翊鈞正在手法嫻熟地玩著這套把戲。


    文立萬深知到了自己說點什麽的時刻。


    作為才加入皇帝鐵杆群的人,他自然要站在皇帝一方發聲;作為張居正一手提攜的年輕幹部,他當然也得為尊長說話。


    這局麵看似難解,實則還是有機巧隱含其中。


    文立萬已然看出了朱翊鈞的玄機:皇帝不過是利用劉台彈劾張居正,對首輔逐漸做大予以警告而已。


    未來的大局還得由張居正這樣的人來支撐,劉台是撐不起大明帝國台麵的。


    劉台注定就是被皇帝當槍使的悲劇人物。


    文立萬身邊也有人嘰嘰喳喳,發出了對劉台聲援的聲音。


    文立萬對朱翊鈞作揖,說道:“陛下,臣有話想向劉禦史討教。”


    “講。”


    文立萬上前一步,麵對劉台說道:“禦史突然彈劾首輔,目的何在?”


    劉台愣一下,被文立萬問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目的何在?剛才不是說的很清楚嗎?為國家計,為江山社稷啊。


    不等劉台答話,文立萬自問自答道:“以本官看來,劉禦史彈劾首輔,目的在於上位,在於泄私憤,對不對?”


    劉台勃然大怒,說道:“文知府,你這是血口噴人!你說本禦史為上位、為泄私憤才彈劾張居正,證據何在?”


    文立萬冷笑道:“你剛才所說得那些首輔罪過,證據又何在?你說首輔專權擅政的證據又何在?首輔乃是先帝托付的顧命大臣,如今陛下尚未親政,首輔按陛下旨意實行新政,你要是能找出一條首輔違背旨意、專權擅政的措施,算你今天有上位的機會了。”


    “你,你竟然把本人的彈劾......與本人上位混為一談,真是豈有此理!”劉台有一些慌亂說道。


    “萬曆二年大旱,陛下憂心,下罪己詔。首輔為使陛下寬心,乃說白燕、蓮花乃祥瑞之兆,這不過是個美好的向往嘛,怎麽到你嘴裏,就成了天下恥笑的事情?”


    劉台剛要說話,文立萬馬上製止道:“劉禦史稍安勿躁,不要打斷我的發言,聽我把話說完。你說首輔給鄉試主考人封官許願,我就不明白了,鄉試用得著封官許願嗎?最起碼也得會試吧。你這腦殼是不是進水了?彈劾前也不想清楚再說。”


    劉台大怒,發飆罵道:“文立萬,我早知你是張居正的走狗,你為張居正辯解,不得好死!”


    文立萬見劉台已經亂了方寸,心中大喜,這就是他需要的效果,暴怒無助於辯論,暴怒會瞬間剝奪理智,喪失起碼的反擊能力。


    剛才張居正就是因為暴怒,瞬間失去了反擊能力;現在劉台也是如此。


    文立萬對朱翊鈞作揖道:“陛下,劉台罵大街,詛咒臣不得好死。臣可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朱翊鈞忍住笑,用大白話說道:“你愛幹嘛幹嘛唄。”


    文立萬仿佛倍感鼓舞,轉身對劉台說道:“劉禦史,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你算哪裏的孫子,敢讓陛下的三品大臣去死?你想欺君罔上不成?”


    皇上都說起大白話了,咱不說白不說,不把劉台說蔫了不算完。


    劉台自知剛才失言,強製自己冷靜下來,說道:“我剛才所說,自然是有證據的,若不信可派員核查。再說了,張家大興土木修豪宅,是明擺著的事情。”


    “張家在本來就是當地大戶,家底頗豐,修個宅子咋了,你家有錢不修宅子?我可給你講清楚了,如果你剛才所言都是道聽途說,沒有依據的話,小心陛下收拾你。”文立萬聲色俱厲說道:“誣告也是要承擔責任的。”


    文立萬說完此話,眼角一瞥朱翊鈞,看見小皇帝有些皺眉頭。


    哇呀呀,剛才隻顧替張居正撇清了,一時忽略了朱翊鈞的感受。


    罪過呀罪過,人家皇帝才拉你入群,你就不知道盡忠報效,順著皇帝思路說話嗎?


    文立萬清清嗓子,朗聲說道:“當然了,劉禦史要是能夠拿出證據,砸出實錘,那首輔肯定也是咎由自取,陛下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陛下,臣說得可對?”


    朱翊鈞皺起的眉頭立刻舒展,對文立萬的話擊節叫好。


    這哥兒們還真能領會朕的意圖,說了朕想說又不便說的話。


    嗯,今天通過劉台警告張居正的目的已經達到。嘿嘿,看看此刻張居正那個慫樣,說明早朝的高潮已經到了,現在朕可以發表一個講話了。


    朱翊鈞揚手將鎮山河一拍,滿堂皆驚,四下一片寂靜,張居正也強打精神站起身來。


    朱翊鈞滿臉嚴峻,心中卻是暗喜:這鎮山河拍起來真是震驚四座哦!果然比下官們用得驚堂木,要來得響亮一些。


    “劉台,你剛才說得那些可都屬實?”


    “大都屬實。陛下如若不信,可問......”


    劉台其實沒有十分把握,更要命的是,他說出了另外幾個官員的名字,這等於無意中把另外幾個大臣給賣了。


    被劉台點名的那幾個大臣紛紛撇清自己,聲言並不知道劉台所說之事。


    劉台大怒,罵道:“你們這些宵小,劉某恥於與爾等為伍!”


    文立萬冷笑道:“罵罵咧咧想幹什麽?啊?劉台,陛下尊駕在此,你數次咆哮朝堂,你有幾條小命?”


    劉台頃刻意識到自己犯了致命錯誤,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說道:“陛下恕罪,臣絕無咆哮朝堂之意。”


    朱翊鈞望一眼文立萬,心中讚道:朕還真沒有看走眼,這小子頗知朕的意思啊。


    朱翊鈞俯視跪倒在地劉台,說道:“平身。”


    劉台站起身來,心中正在感激皇帝對他的寬宥,突然聽到朱翊鈞一聲斷喝:“劉台,朕再次問你,剛才你所說的一切,到底證據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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