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立萬訕訕一笑,也覺得這樣的套話,確實多說無益。


    笨笨地想一想,也能想得很清楚:江山社稷又不是這些朝臣家的,人家憑什麽為你朱家的江山社稷操太多的心?


    也就是朱家給了這些朝臣俸祿,朝臣們拿多少銀子,自然就幹多少活了。


    文立萬不是笨人,能聽明白朱翊鈞想培植自己勢力的意思。


    皇帝顯然對張居正已經產生了防範心理。


    “不管其他大臣如何想,臣願為陛下分憂,這絕非套話。”


    朱翊鈞笑道:“朕如何信你?”


    “陛下可以用各種各樣的手段試探、考驗一下唄,反正再怎麽說,陛下也不相信。”文立萬覺得和朱翊鈞這樣超級聰明的皇帝說話,一點都不能繞彎子,稍微一繞,就可能繞進溝裏。


    兩人麵麵相覷,哈哈大笑。


    朱翊鈞問道:“迴到紫禁城想幹什麽?”


    “陛下讓幹什麽就幹什麽。”文立萬知道在紫禁城做官,不是自己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的。


    “嗯,做尚書,資曆似乎還需要再等一下,做侍郎又顯得有些有些屈才。朕考慮再三,還是去做通政使吧。”


    文立萬聽到朱翊鈞讓他幹這個職位,還是有些吃驚。


    自己做四品知府時間並不長,迴到紫禁城,最可能的職位,應該是在四品侍郎的位置上過度一下,才有可能升任三品官。


    現在皇上直接將文立萬的官級從四品升為三品,重要的是,通政使司在朝廷的位置舉足輕重,此處的職責主要負責傳達帝命、通達下情、關防諸司出入公文,奏報四方臣民建言,申訴冤滯或告不法等事,相當於現代的辦公廳主任。


    這個職位幾乎就是直接為皇帝服務的關鍵樞紐機構。


    難怪剛才朱翊鈞說了如此多的話,原來是為文立萬的這個關鍵位置做鋪墊。


    文立萬躬身作揖,說道:“臣謝陛下隆恩,謝陛下信任。”


    朱翊鈞打量文立萬片刻,冷不丁冒出一句:“社稷蒼生,不容小覷。我們或可做一些有益於社稷蒼生的事情。”


    文立萬聽出這話的分量,皇帝似乎也有建群的意思,至少他也想建一個屬於他自己的門生故吏群。


    一個好漢三個幫,皇帝不也是要有自己的鐵杆嗎?


    “萬鴻發置換為東門商業區的股份後,藍舒鴻、大發是否可重新安置?”


    “依你的舉薦,藍舒鴻為蘇州府通判,大發代朕官吏東門商業區事務。這兩人都是為朕的內帑出了力的。”


    “還有兩位......”


    “你舉薦的宋功名為吳縣知縣。還有個叫秦為徑的吧?此人你是大力舉薦的,升為蘇州府七品推官。”


    “這個力度不小啊,一下就從九品升到了七品。”文立萬再次有些驚訝。


    “朕看了你的上疏,此人雖然出身低微,不過是個秀才出身,難能可貴的是肯幹、能幹、實幹。這樣的人遠比那些華而不實的舉人、進士,要有用得多。朝廷不用這樣的人,難道要用繡花枕頭不成?”


    文立萬說道:“陛下英明。臣以為,官是用來幹事的,不是用來吹牛的。巧言令色鮮矣仁,就是要讓那些能幹事的人做官,讓那些耍嘴皮子的慫貨,到一邊涼快去。”


    朱翊鈞哈哈大笑:“說得好,說得傳神。話糙理不糙,迴頭朕臨朝之時,要把這些話講給大臣們聽聽。”


    文立萬笑道:“不妥,不妥,我才說得這話,實在難登大雅之堂。陛下要是臨朝時說了,士大夫們會覺得陛下自甘墮落啊。”


    “哼,朝中還真有這麽一幫子慫貨,屁本事沒有,整天價之乎者也,把簡單的事情弄複雜,把複雜的事情徹底搞砸,讓這幫孫子做官,實在是浪費朝廷的銀子。”


    朱翊鈞一改平日斯文模樣,說起大白話來,一溜一溜的,絲毫不不輸於文立萬。


    文立萬哈哈大笑,感到眼前這個說話接地氣的少年,正在釋放自己壓抑已久的力量。


    “你迴京後,就準備娶親了吧?”朱翊鈞有意壓低聲音,故意製造一種神秘氣氛。


    “嗯,正準備找房子呢。”


    “缺錢不?”


    “要是想住好一點的房子,手頭就有點緊。”文立萬如實作答。


    昨天他和阿福在紫禁城門外附近,看了幾戶房子,發現附近的房價還真不便宜。


    “沒事,朕內帑還是比較寬裕,賞賜你五十兩銀子。”


    “謝陛下隆恩。能不能再借給臣五十兩?一年後定當如數奉還。”文立萬自然不缺一百兩銀子,但還是不能讓皇上感到他有錢。


    “可以啊,不過借錢是要收利息的。”


    “臣定會按時本息全還。”


    朱翊鈞哈哈大笑:“難道朕缺那點利息?既然子萱缺錢,就再賞你五十兩,給你湊夠一百兩好了。”


    文立萬大喜過望,說道:“謝陛下隆恩。”


    “子萱向朕借錢,是想說明自己在蘇州這些年,清正廉潔,兩袖清風吧。”


    文立萬嘿嘿直笑,說道:“陛下英明,看破不要說破,否則臣以後沒臉再見陛下啊。”


    “盡快把婚事辦了,就可以安心做事了。”


    “謝陛下。”


    朱翊鈞與文立萬相談甚歡,他覺得自己識人用人,應該是不會走眼的。


    看著文立萬退下後,朱翊鈞對身邊的太監說:“傳劉台覲見。”


    小太監躊躇一下,說道:“剛才皇爺說是不見,首輔已經讓劉禦史退下了。”


    朱翊鈞眼珠轉一下,微微笑道:“再傳。打發一個利索的太監盡快傳來。”


    小太監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剛才不見,不等於現在不見。


    什麽時間見誰不見誰,皇帝自有他的考量。


    劉台很快就來到文華殿東廂房,見到皇帝立馬跪拜,說道:“遼東禦史劉台覲見陛下。”


    朱翊鈞端坐在座椅上,俯視行了跪拜禮的劉台,說道:“愛卿平身。遠道而來,可有要事?”


    “臣巡按遼東,適逢遼東大捷,臣按職責直報陛下,卻遭張學顏、李成梁參奏,認為臣搶頭功。首輔也劈頭蓋臉,斥責臣輕舉妄動,為臣實在是憋屈不已。”


    “你可因此受到處罰?”


    “沒有。”


    “你覲見,就是說這件事?”


    劉台眼珠四下一轉,見隻有一個太監站在皇上身邊,便說:“臣要參奏一人。”


    “哦?什麽人?”


    “首輔張居正。”


    朱翊鈞聽後深感詫異。什麽?劉台要參張居正?這小子還正常吧,他可是張居正的門生故吏啊。


    天地君親師,這要多大的憤懣,學生才會豁出來,去參恩師一本哇。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明朝官人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周垣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周垣亨並收藏明朝官人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