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外聯軍中的氛圍已經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在被這一路的見聞影響了信仰,聽到阡如心敲鼓之後說的話和老婆子的故事之後,人人都對阡家的遭遇充滿了疑問,對自己所信仰的一切產生了動搖。他們死死盯住阡如心,似乎希望她趕快振作起來,完成申冤前的刑罰,快些說出事情的真相,又似乎希望她聽話地放棄,再也不要說出什麽會動搖自己心神的話來。


    可是阡如心卻搖了搖頭,她好像終於聚集起幾分力氣,指尖顫抖地從腰間取出了一顆圓滾滾的藥丸吞進了口中,閉目喘了幾口氣,然後在身邊人的攙扶之下站了起來,她已經脫力到站都站不直了,卻還是溫柔地對行刑的士兵笑了笑,氣若遊絲道。


    “繼……續吧。”


    行刑的士兵點了點頭,扶著她走到了問天路麵前。


    “傻孩子……”摻她的婆子擦了擦眼淚,卻勇敢地跟了上去,一旁的幾個老百姓猶豫了一下,保持一段距離跟在她們三人後麵。


    阡如心赤腳踏上問天路的第一段,早已被凍得麻木的腳心在剛剛接觸到板上的釘尖的時候居然還未第一時間感受到疼痛,直到她一步踩實,雙足盡落於板釘之上,才身子一軟,後知後覺地發出一聲無力的嘶喊。


    “啊——”


    壓抑的疼痛聲震亂了所有人的心神。


    鮮血順著她的足底一點點流出,隨著她艱難的一步步前行慢慢滲透陳舊的木板,融入了雪地中。


    阡如心每一步都走得異常緩慢,釘尖一次次刺穿她嬌嫩的皮膚,實實地湧入已經痛到麻木的足心之中。每一次抬腳都是一陣短暫的解脫,那一瞬間的疼痛減緩差點讓她喪失了再次落足的勇氣。


    可是她依舊在前進,一步步,一點點地往前。


    盡管若是沒有旁邊兩個人的攙扶,她已經連站都不可能站穩了。


    她用力地繃緊腳心、渾身顫抖,心中的勇氣隨著每一步的邁出一點點流逝。


    疼!


    真的好疼啊!


    這種反複刺激的疼痛甚至比挨鞭子還要讓人覺得可怕。


    一丈長的木板似乎永遠都走不完一樣,在她恍惚的眼神中慢慢變得更長、更長。


    “到了。”身邊人小聲的提醒暫時拉迴了她的神智,第一塊木板,到頭了。


    木板到頭,不是痛苦的結束,而是另一段更痛苦的開始。


    泛紅的鐵板已經燒了有兩個時辰了,炭盆裏的炭火正是最熱的時候,阡如心的眼中不免生出了一絲畏懼,這一步邁過去,隻怕是皮開肉綻,自己這一雙玉足隻怕是徹底廢了!阡如心心中突然生出了怨懟……兄長他,為什麽不讓阡陌來做這件事呢?為什麽她隻用去吸引同帝身邊高手的注意力,而自己卻要在這裏忍受長達幾個時辰的痛苦煎熬,還要冒著影響後半輩子的風險?


    恍惚間,她一步邁過了刀山與火海之間的間隔,緩慢地踏上了燒得通紅的鐵皮。


    “啊——!!!”


    淒厲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阡如心口中發出,滾燙的鐵板燒的她皮開肉綻,圍觀的不論男女老少紛紛側過了頭,不敢直視她的慘樣。隻一步,一股燒焦了的味道從她的足底蔓延開來。


    “夠了!”


    第一個站出來阻止的人居然是坐在問天路盡頭的禦史大夫吳大夫,吳大夫雖然負責督察百官,但說到底還是個文官,不像將士們見多了血腥,也不像庭尉和刑部尚書一樣天天在牢獄裏泡著,他不是第一個受不了眼前的慘象的,但卻是為數不多的有能力阻止行刑的官員。


    吳大夫臉色有些蒼白得站起身來,首先向另外兩位同僚行了個禮,然後示意了一下皇城內的孫、周兩位將軍,最後麵朝皇朝外的百姓高聲道:“雖然敲響問天鼓必須要受相應的刑罰才能開始申冤,可是規矩之外不外乎人情,問天鼓從未響過第十聲,鞭刑之後再加刀山火海之刑,也從未有人試驗過到底能否堅持完,若是冤屈還未說出口,人命都已經沒了,這問天鼓的設置還有什麽意義?”


    四周的百姓和絕大部分的官員都點頭發出了讚同的聲音,吳大夫見了鬆了口氣,又道:“問天鼓前刑罰的設置本來就隻是為了防止有人誣告,用以證明申冤者的決心。這位姑娘走到這一步都沒有撤銷訴狀,其心智堅定已經沒有什麽好懷疑的,不如到此為止,留她一口氣,聽一聽她所告究竟為何事。”


    皇門之內的孫將軍首先哼了一聲,大聲向吳大夫道:“吳有義,這個刁民要狀告的可是陛下和先帝!如此亂臣賊子,你替她求情前還是想想清楚得好!”


    吳大夫臉色一白,低頭望著自己身上的官服,突然一咬牙,抬頭麵對著千萬百姓朗聲道:“我們禦史台的職責便是上諫天子,下察百官,若是民有冤而不能替其訴,我要這一身的官職還有何用!”


    眾人看吳大夫的眼光一瞬間變了,不管是兵是民,這一刻都對吳大夫的言語生出了由衷的佩服之情。


    “吳大夫。”坐在他身邊的薛庭尉突然打斷了他,微笑道:“有一點我要糾正你,審理案件糾察冤情乃是我們庭尉府的本職,吳大夫可不要搶了本官的工作啊!”


    “薛庭尉……”吳大夫激動地望著薛庭尉,對於他突如其來的支持驚喜不已。


    兩人共同望向最右側的刑部尚書,隻要他也開口,這件事便是板上釘釘了。


    朱尚書感受著四麵八方傳遞過來的壓力,不禁頭皮發麻,正欲開口卻察覺到一道充滿了殺機的冰冷目光投向了自己,抬頭望去,卻看見了禁軍統領孫將軍威脅的目光……


    “本官認為……此人膽大包天,蔑視皇權,必須受完全套問天刑罰以儆效尤!”


    一句話幹脆利落,再無迴旋餘地,阡如心不再猶豫,抬起顫抖的雙足,再一次向前邁入。


    可是就在朱尚書話音落後,長安城裏的雪突然落得更大了。


    狂風怒號,暴雪肆虐,瞬間覆蓋了這片空間,隻用了兩息時間,阡如心身後足下的這一段問天路突然堆滿了雪花,四個炭盆裏的炭火幾乎同時被落雪覆滅,燒紅的鐵板一瞬間涼了下來,鼓起一個個凹凸不平的鼓包,又迅速被大雪掩蓋,就連鋪滿了長釘的木板也都被雪花淹沒,厚重的大雪似乎形成了一道保護色,哪怕阡如心繼續走下去都再傷不了她分毫。


    皇城內外的幾十萬人呆呆看著在朱尚書一句話後突變的天象,神情呆滯。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中傳來一道道顫抖的聲音。


    “這是老天爺……發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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