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心嚴一生恣意妄為,除了這個費心的兒子何曾被下輩拿話嗆過?可是這件事確實是他們理虧,也隻能壓著火氣給自己的倒黴兒子收拾爛攤子,兩人均是耐著性子瞎扯了一通閑話,然後便心知肚明地互相告別——至少在麵子上,這一晚的談話還是要過得去的。


    隻是阡明遠二人離開之後,楚心嚴才一口老血噴了出來,神色也萎靡了幾分。


    父親吐血的樣子讓楚懷墨臉色一變,可他還來不及有動作,楚心嚴就對著他擺了擺手。


    “無礙。“楚心嚴端起座邊的茶水飲了一口,歎著氣道:“說說吧,到底是怎麽迴事?別的人我不知道,但是如心,那不是你自己從前喜歡的嗎?怎麽讓你娶你又不樂意了?”


    楚懷墨神情複雜地看著虛弱的楚心嚴,最終還是什麽話都沒有問。


    “父親說笑了,阡姑娘在閣裏時我才幾歲?哪裏懂什麽喜歡不喜歡的。”


    “哼!你真當我老糊塗了不成!你若不喜歡她,書桌夾層裏細細收拾起來的那副畫像又是怎麽一迴事?你可別告訴我,那畫上畫的不是她。”


    楚懷墨的拳頭緊了緊,像是心底藏得好好的東西突然被人毫不留情地掀開了一樣,讓他有些赧然。但是他離開江南三年多,這期間總要有人定期給他收拾房間,那畫他藏得不算太難找,這些年裏被楚心嚴發現,也不算太出人意料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拳,終於還是決定跟楚心嚴把話說清楚,免得他日後再亂點鴛鴦譜。


    “我說的是事實。她在的時候我還小,確實不懂什麽。縱然對她有些好感,也早在她離開金陵時就消耗盡了,你想讓我娶她是萬萬不可能的。”


    “若是真消耗盡了,半年前聽到她的消息時你又那麽激動做什麽?”楚心嚴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不過是些愧疚罷了,我一直以為是自己把她送上了死路……可是既然人還活著,那絲愧疚自然也就沒有了。”


    楚懷墨這麽說,楚心嚴倒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一直以為兒子對如心是有些感情了,因此才想極力撮合,可是如今楚懷墨卻完全顛覆了他的想法。


    “就算這樣……你年紀也不小了,總要成家的吧?”


    楚懷墨袖中的拳頭又緊了緊,可是迴想起自己這幾日輾轉難安的心事,到底還是沒辦法違背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父親莫不是忘了,去會稽前你不是已經做主給我訂下一門親事了?”


    楚心嚴愣了一下,有些猶豫道:“可是我聽說你們已經……那丫頭這次不是都沒跟著你迴來?”


    楚懷墨臉色一沉:“那是我們的事,我自己會解決。總之……我不會另娶她人。”


    楚心嚴這次倒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打量了自己兒子一道,然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指著楚懷墨樂不可支道。


    “你小子——居然是被人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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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邀天閣總閣的客房中,阡明遠看著自從迴來後便有些魂不守舍的妹妹,默默走到一旁坐下。


    “他既對你無意,你也不要勉強了。”


    阡如心抬頭望著兄長,神情第一次有些迷茫。


    “可是……是他邀我來金陵的啊!又怎麽會……怎麽會……”


    阡明遠歎了口氣,看著妹妹失神的模樣,終於還是有些不忍心地給她潑了一桶冷水。


    “星蕪在送帖子來之前,去了一趟小妹那。”


    阡如心聽後愣了愣,可是還是不太明白阡明遠話外的意思。


    他隻好又狠下心點出:“有人看到星蕪進小妹院子之前,手上便拿著一張帖子,出來的時候垂頭喪氣的,可是……手裏還是拿著那張原封不動的帖子。”阡明遠又歎了口氣。“楚懷墨,他隻是在跟小妹置氣啊……”


    阡如心猛地抬起頭,原本柔和的眼眸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不可能……他……他怎麽可能……”她左手緊緊握了握自己右邊的手臂,有些克製道。“是他主動和阡陌分開的啊!”


    阡明遠搖了搖頭道:“楚懷墨此人一看便是常年說一不二,極少被人忤逆過。小妹去找同帝這件事,雖然說出來人人都能理解,但是畢竟還是……逆了他的意思,他一時氣不過,也是正常的。”


    “可是她到我們這裏這麽長時間,懷墨他……他從來沒有來找過她,也沒有沒有叫她迴去過啊!”阡如心不死心道。


    “傻妹妹,那星蕪雖然年紀輕,但是在邀天閣年輕一輩中的地位卻不低,若是無楚懷墨的首肯或者指示,又怎麽可能日日紮根在明居?”


    阡如心呆了呆,望著阡明遠的目光中帶著一絲心痛。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阡明遠又輕輕歎了一聲,輕輕拍了拍阡如心的肩膀。“我也有私心,你畢竟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若是非要在你和小妹中間選一個,我這個做哥哥的當然更希望你能幸福。隻是他心中既已無你,你又何必再為他神傷?”


    “我都懂……可是,就是不甘心啊……”阡如心抬頭望著窗外,哀傷的眼神中露出一絲追憶之色。“當初我明明是可以的……可是現在……至少阡陌那邊還未鬆動,隻要她不允,懷墨也沒有辦法強求啊。”


    阡明遠神色一峻,眼中露出明顯的不讚同。


    “我阡家的女兒怎麽能做出那等倒貼之事?天下才俊何其多矣,你何必非他不可?”


    “天下人是多,可是……都不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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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蘭館乃是會稽城最大的紅館,此時幽蘭館中,一位身著藏青色衣衫,相貌俊朗器宇軒昂的青年男子正端坐在二樓雅間默默品著茶,隻是他原本殺伐果決的臉上卻帶著幾分明顯無奈之色。


    阡明佑看了看左右兩邊正對著一樓舞台中間跳舞的清倌人兩眼冒光的小身影,有些無語地扶了扶額。


    江南繁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多,其中最多而且最為亂七八糟的,就要數著每條街至少都有兩家的青樓紅館了。前幾日阡明遠是來了幽蘭館一次不錯,可他那是為了打探消息不得已而為之,偏偏阡陌就抓住了這一點“不得已”,趁著阡明遠去了金陵,攛掇了原本就對中原這一特殊風光躍躍欲試的蓮華,兩個女人聯起手來,非逼著他帶著來這亂七八糟的地方“見識見識”。還義正言辭地說些什麽“長兄都能來,我們為什麽不能來?我們也要打探消息!”之類的話。


    架不過兩個女人同時施壓,阡明佑隻好捏著鼻子點了頭,帶著歡唿雀躍的兩個小美人女扮男裝來了幽蘭館見識見識,隻是心裏卻把沒開個好頭的阡明遠罵了個遍。


    “那個女子舞跳的一般,可是那身衣服卻著實好看哩!”蓮華撞了撞阡明佑,語帶幾分興奮道:“佑哥,你說我若穿著這身衣裳下去跳舞,是不是比她受歡迎多了?”


    “萬萬不可!”阡明佑嚇了一跳,一把抓住蓮華,似是生怕她“說到做到”地跑下樓去找人家要了衣裳當眾跳起來。“夫人若是喜歡那衣裳,我迴頭給你買上幾身就是,在這跳舞卻是萬萬不行的。”


    “這是為何?難道你覺得我跳的沒她好?”蓮華揚著眉有些不快道。


    她來自草原,民風本就奔放些,草原兒女皆是能歌善舞,當眾跳舞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蓮華雖然在其中算是性子恬靜的了,還嫁了個中原人士,但是第一次來中原,自然是不太明白這邊的風俗。


    阡明佑聽著妻子的疑問也是一陣頭疼,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兩邊的風俗差別。還好阡陌沒有袖手旁觀,她噗嗤笑了一聲,放下手中的酒杯,紅著小臉有些醉意地解釋道。


    “嫂子,中原的民風要保守一些,女子跳舞隻能舞給父母、丈夫或是密友這些親近之人,當眾舞蹈是那些,嗯……無家可歸、窮困潦倒的人為了討生活才會做的事,等閑女子若是這麽做的,會被旁人看輕的。”


    “我自跳我的,管旁人怎麽看呢!”蓮華有些不以為然道。


    阡陌眼珠一轉,嘻嘻笑道:“嫂子,你就當是二哥小氣、愛吃醋,不願讓旁人輕易將嫂子看了去,你若是舞了,二哥起碼要酸得兩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呢!”


    阡明佑聽了連忙配合地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蓮華這才一笑,得意道。


    “好吧好吧,看你這可憐樣,我就不下去跳了,但是這衣服……”


    阡明佑絲毫沒有猶豫地重重點頭道:“買,夫人看上什麽隻管去買,莫說幾件衣裳,你就是看上下麵跳舞的人,為夫也給你買迴去!”


    蓮華這才噗嗤一笑,點了點阡明佑的腦袋嗔道:“去你的。”


    安撫好了妻子,阡明佑又轉向在一旁捂嘴偷笑的阡陌,拿走了她剛剛滿上的酒杯。


    “這金盞酒雖然不算烈,但是對女子來說勁也不算小了,你來這話沒說幾句,酒卻一個人喝了大半壺了,可不許再貪杯了。”


    阡陌眨眨眼道:“可是這個金盞酒好甜啊,而且我也沒覺得醉人啊。”


    “還沒醉呢?你臉上都紅了,要是讓大哥知道我帶了你們兩個來喝花酒……”阡明佑一哆嗦,莫名其妙的想起半個月前被阡明遠一頓猛揍的那次經曆,唬著臉把酒杯又拿遠了些。“聽話,不許再喝了。”


    阡陌小臉一挎,哭喪著臉控訴道:“二哥騙人,接我迴來的時候還說我做什麽都是好的呢,現在就開始嫌棄我了嗚嗚嗚嗚。”


    “我哪有……”阡明佑有些頭大地望向蓮華,似是在向她求救。他隻覺得這兩個女人實在是磨人,之前他還是草原上人人景仰聞之色變的“血狼首領”,自打這兩個女人熟絡了之後,自己簡直成了受氣包,每天夾在中間不是向這個討好就是向那個求饒,真真是一點威風都沒有了。


    蓮華接到他求救的眼神卻笑著點了點頭,正經道:“嗯,我記著呢,昨天還說陌兒想要什麽你都給,現在卻連一口酒都不讓喝了。”


    喝酒嘛,在她們草原上就跟喝水一樣正常,蓮華不熟悉中原風俗,倒也沒覺得阡陌小酌兩杯是什麽不應該的事。


    “就是!”阡陌連連點頭,趁機又加了一把火,有些委屈道:“二哥大騙子,這麽快就不疼我了!”


    兩麵夾擊之下,阡明佑隻得妥協,他無奈地舉起手做出投降的樣子好聲好氣道:“你要是喜歡,一會兒走的時候二哥給你買兩壇扛迴去就是了。”


    “二哥萬歲!”阡陌立馬變了臉歡唿道。


    “隻是——”阡明佑提高了些聲音強調道,“這個酒每日至多喝兩盅,你今日都飲了四五盅了,可不許再喝了。”


    阡陌猶豫了一下,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被阡明佑挪得遠遠的酒杯,討價還價道:“那……今日這杯還是讓我喝完吧,倒都倒了,不喝好浪費呀!”


    浪費不浪費什麽的阡明佑倒是一點都不在意,隻是阡陌既然退了一步,他這個做哥哥的自然也不能太嚴厲,不給妹妹留情麵,於是是隻好妥協了。


    隻是阡陌喝完一杯還是不滿足,仍舊連哄帶騙又是撒嬌又是撒潑地續了好幾杯,直到徹底醉了酒,抱著兄嫂二人哭哭啼啼地耍了半天酒瘋,最後才腦袋一歪,睡死過去,由阡明佑親自背著迴了明居。


    “睡下了?”阡明佑飲了一碗醒酒湯,神情要比在幽蘭館時看上去嚴肅地多。


    蓮華點點頭,小聲歎了口氣,也沒了在幽蘭館中時輕鬆肆意的模樣。


    “你知道她心裏難受,就想醉一迴,又何必非得攔著她?”


    “我的妹子自然是想醉就醉,誰都無法幹預,隻是——”阡明佑哼了一聲,麵上多了一絲暴戾。“——為了一個混賬男人,哼,他也配?!”


    “哪裏隻是一個男人的事情。”蓮華搖搖頭,望著阡陌床榻地目光中有一絲憐惜。“陌兒心中裝的事太多,隻是她不願意說,我們做長輩的也不敢勉強。好不容易她想發泄一迴,你就由著她吧。哪怕隻是醉了一迴,也能讓她心中輕鬆一些。”


    阡明佑歎了一聲,夫妻二人又小聲討論了幾句,才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出了屋子。等二人都走了之後,床榻上熟睡的小人才睫毛動了動,緊閉的雙眼中淌下一道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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