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來暑往,又是一年隆冬。


    一場寒潮過後,洛陽城中的大雪已有數寸深。


    長街陋巷,市井瓦肆,全都變成一片白雪琉璃世界。


    欽天監祭酒陸機從宮門出來後,正沿著繁華的銅雀街向南行去。


    他形容清瘦,身著單薄的素色衣裳,外麵僅罩一毛領鶴氅,越發顯得身材頎長,孤高清傲。


    雖是大雪紛飛,銅雀街兩旁的青樓酒肆卻依舊是人聲鼎沸、門庭若市。


    陸機不急不慢的走著,在心裏掐算著時辰。


    “這位大爺,要不要進來坐坐,喝杯熱酒暖暖身子。”


    一名年老色衰的老鴇在門口招攬道。


    這老嫗滿麵敷粉,神情諂媚。


    她見陸機孤身一人,穿著不凡,隻道是個貴客,剛想上前拉扯,卻隻見陸機鳳目一瞥,神色清冷,那老嫗不禁一個寒顫,被他高冷的氣場一震,瞬間矮了半截,忙退了迴去。


    “是個翻過筋鬥的。”那老嫗小聲的對後麵什麽人說著。


    陸機也不理論,隻身拐進一條小巷裏。


    天色已近黃昏,雖陰沉昏暗,好在有雪光耀目,四處倒也還算看的分明。


    他經過一處牆角時,一隻肥胖的狸花貓從一棵槐樹上一躍,跳上了牆頭,驚落了枝頭的一片積雪。


    陸機忙舉袖一擋,撣去雪花。


    自打西域的商路重新被晉朝打通後,各色新異的物種相繼被引進洛陽,這城裏的各色狸貓也種類越來越多,陸機自是習以為常。


    但最近常發生黑貓作亂事件,又讓他不得不提高了警惕。


    “喵~”那肥貓吟叫一聲,翻牆而去。


    好在這隻是一隻狸花貓,陸機便沒太在意。


    陸機整了整綸巾,在一座精致的院落前推門而入。


    這院子雖不大,卻收拾的井井有條,天井裏幾樹梅花,正傲雪怒放。


    陸機四處一望,隻見東廂房內笑語喧嘩,隱隱透著燈光。


    陸機不由得加快腳步,走了過去,推門步入屋中。


    屋內光線昏暗,一片暖意。


    隻見當中設著一個火爐,上麵正烤著幾塊鹿肉,香氣四溢。


    門旁的窗案上放著一青瓷花瓶,瓶內插著一支橫斜逸出的梅花,十分的惹眼。


    一群舉止有度,儀態俊逸的名士正圍坐火爐四周,高談闊論,好不愜意。


    “好啊,好俊的梅花!怪道季倫兄帖子上說是‘梅花會’,你們在這高樂,也不等我。”


    陸機爽朗一笑,卸下鶴氅。馬上有幾個美豔的侍女接過陸機手中的衣物,又為他捧上潔麵的熱水,雖是隆冬臘月,水盆裏麵竟還覆滿各色花瓣。


    “哎呀,士衡兄,候你半天了,快快快,請上座。”


    隻見一個穿著華麗,滿身珠寶,富氣十足的大漢站了起來,滿麵含笑的拉陸機入席。


    這便是今日宴席的東道主石崇,石季倫。


    “季倫兄,今日又叨擾你了。”陸機微微一拱手,他見自己弟弟陸雲身邊還有個位子,便輕身入席。


    江東二陸名滿洛城,自然是各種名流雅集上的常客。


    “哥,你來了。”陸雲恭謹的一行禮。


    “雲弟。”陸機隻是微微一笑。


    他見到坐在上首的是司空張華,長髯及胸,手執拂塵,神貌儒雅。旁邊是太子太傅王戎,形貌並無突出之處,此人在曹魏時便位列竹林七賢,名聲大噪,仕晉後,又位居高位,引領清流,故而也深得士林敬仰。


    其他在座的還有驃騎將軍王濟、尚書令王衍、侍中郎嵇邵、秘書郎左思、玄士皇甫謐、高僧朱士行等人,皆是名噪一時的清流名士。


    坐在陸機身旁的是王濟,他見陸機落座,忙端起酒恭謹的敬他道:“士衡先生,前日多虧你仗義相助,替我祛除了纏身多日的狐妖,不然隻怕我已命喪黃泉了。”


    王濟身材魁梧,一臉絡腮胡子,豹目炯炯有神。他剛襲了他兄長的武職,性格直爽,讓人親近。


    “舉手之勞,王將軍不必放在心上,隻是近來這洛陽城中的妖妄之事又日漸變多起來,我也是分身乏術,隻能隨緣施治了。”


    陸機淡然一笑,有點無奈的說道。


    “怎麽?除了我家,洛陽城中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王濟一臉驚異,放下手中的筷子,好奇的問道。


    “嗯,層出不窮,你那還算輕的,有好多棘手的,以我的修為,竟至無從著手。我想,怕是有什麽重要的妖物進了洛陽了。”


    陸機壓低聲音,謹慎的說道。


    “啊,竟有此事……”王濟聽得臉色鐵青。


    兩人正說著,隻見石崇端著酒走了過來,便忙住口。


    “你們在這說什麽悄悄話呢,有什麽好見聞,也不同大家分享分享。”


    石崇熱情的為陸機滿上一杯熱酒,一邊說道。“士衡兄,請先飲了此杯,這是今日新到的女兒紅,是我特意著人從你們東吳運來的。


    “啊,好酒!”陸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果然是故國風物,陸機隻覺唇齒留香,心馳不已。


    “士衡兄今天被什麽耽擱了,你向來是最風流的,雅集從不遲到,今天怎麽這早晚才來啊?”石崇攀著陸機的肩膀,好奇的問道。


    “季倫兄,真是抱歉。近日陛下龍體有恙,我們欽天監正日夜監測星象,實在是脫不開身子。”陸機略一皺眉,神色有些許疲乏。


    “士衡,陛下禦體沒有大礙吧?”一旁的張華聽說,忙關切的問道。


    張華德高望重,向來禮賢下士,提拔人才,他也是陸機的引薦恩師。陸機向來對他十分尊敬。


    “從星象上看,金火交會,紫薇晦暗,能不能逃過此劫,還很難說。”陸機歎了口氣,緩緩地說道。


    聽了此話,張華一臉凝重,不再言語。


    席上各人也都黯然失色,垂頭歎氣起來。


    “哎!我說各位幹嘛做司馬牛之歎,我們陛下英明神武,寬厚愛人,現今海晏河清,國富民足,乃是太平盛世,陛下又正當盛年,定然洪福齊天,逢兇化吉!些許災厄浮雲,豈能遮住太陽的光華!我看我們不必太過擔憂!還是該盡情享受當下!”


    石崇見眾人情緒低落,一手舉起酒杯,一手舉著一塊烤好的鹿肉,慷慨激昂的勸說道。


    “甚是、甚是,還是季倫見解高明。”


    眾人聽了石崇的話,又一個個精神煥發起來,舉杯痛飲附和道。


    獨有陸機淡然一笑,搖了搖頭,顯然並不認同,但他也不好掃大家的興,便舉起酒杯向石崇問道:


    “話說季倫兄,你這怎麽放著好好的正院不住,又搬到這簡陋的別院來了,害我好找。”


    “是啊,這處雖然幽靜,但實在生僻,我們也找了好久。”幾位名士也附和道。


    “哈哈,不瞞各位,我那舊宅子近日陰森森的,老有異事發生,索性不住了。”石崇清淡的說道。


    “啊?竟有此事!聽說士衡身負茅山異術,何不請他前去一查,若真是妖孽作祟,就地祛除的好啊。”席中眾人感慨道。


    “唉,小事一樁何必又麻煩士衡兄!近日我正從東吳請來一善於營造園林的老官,請他為我在城西北處開山引水,準備建造一座全新的院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金穀園。我這次是下了血本了,一定要建造一處舉世無雙的園子,將來落成了,還望諸位能夠賞臉,來我那雅集賦詩,定是千古流芳的雅事。”


    石崇抓起一塊鹿脯大嚼著站起來,豪爽的一笑道。


    “季倫如此大手筆,想來這園子定是搜奇奪巧、精美絕倫,讓我等迫不及待想一睹為快了。”眾人附庸道。


    “哈哈哈哈,哪裏哪裏。”石崇又是一陣得意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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