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水君帶著劉爽,沒有去祭拜王玉憐,而是從旁門進入,繞道後堂。過了旁門,隻覺換了天地,那邊是哭天搶地,這邊是清淨優雅,縱是寒冬,但青鬆挺拔,翠柏森森,紫梅傲然,竟有一番別樣生機。


    到了偏廳,葉水君問道:“去請老爺了嗎?”隨行的侍女道:“大小姐,已經有人去請老爺了。”二人剛剛坐定,就聽到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道:“水君,隻是片刻便等不及了?”本來是一句玩笑之語,但言語嚴肅,似是故意而為之。


    那人走入,隻見他與英一劍有七分相似,但板著臉,神色嚴肅,不苟言笑,與英一劍笑盈盈的模樣大相徑庭。葉水君起身施禮道:“見過舅舅。”劉爽也跟著起身道:“小侄劉爽見過英二叔。”


    英槳道:“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禮,坐吧。”說著當先在正中的位子坐了,劉爽在左邊,葉水君在右邊。英槳道:“都退下,未經我的允許,不許進入。”屋內的三個丫鬟應了一聲,全部退出,將門隨手帶上。


    英槳道:“子正這次來是為了王玉憐的死吧。”劉爽聽他當著晚輩的麵,直唿妻子大名,心生疑竇,道:“正是。”英槳道:“子正聰慧過人,肯定察覺出其中不尋常之處,擔心有人暗算,這才貿然前來。”劉爽點點頭道:“是!”


    英槳也跟著點頭,歎口氣道:“這其中透露著不尋常,乃是最尋常之事,因為王玉憐這個賤人,是我殺的。”葉水君驚唿一聲,顯然之前對這個事情並不了解。


    劉爽也吃了一驚,粗略一想,如此一來,所有不合理的事情都解釋的通了,忍不住問道:“為什麽?”


    英槳緊緊盯著劉爽,忽然厲聲喝道:“哪裏來的賊子,竟敢冒充閩越王!”劉爽吃了一驚,從袍下取出龍淵劍,劍上七星閃耀,熠熠生輝,道:“英二叔……”不等他說完,英槳純鈞劍已出,直刺向劉爽。


    葉水君吃了一驚,便要拔劍,劉爽劍鞘反推,把葉水君的劍擋迴去,借著反彈之力,用劍鞘擋住這一劍。右掌掌力一吐,劍鞘飛速旋轉,長劍挺立而出。


    英槳變招極快,身子後退,借助身後牆壁轉身橫掃。


    劉爽不去握劍,而是在劍柄上一撥,龍淵劍在胸前飛旋,如同一個巨大的飛鏢,劍劍相撞,龍淵劍被彈向後方,英槳也不自主後退卸力。


    劉爽身隨劍動,抓住劍柄,旋轉卸力,反身一劍,這一劍借著轉身之力,如同釣魚先把魚鉤甩到後方借力一般,勢若千鈞。


    英槳虎吼一聲,借著後牆之力,純鈞劍迎上,兩劍相交竟未發出任何聲響,卻是二人一沾即走,立刻迴劍,左手劍鞘伸出,兩柄劍如同長了眼睛一般,各自鑽迴劍鞘。


    英槳道:“得罪了,我得確定來的是不是子正。”劉爽奇道:“這江湖上冒充別人的也不少,但除了王叔和我沒有敢當著熟人的麵冒充。畢竟這樣貌好冒充,言行舉止,說話等不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這話的意思是葉水君就在這裏,沒有人敢冒充他。


    英槳迴到位子上,讓劉爽也坐,葉水君長舒了一口氣,原來英槳隻是試探劉爽的武功,以試探他是不是真的。


    英槳道:“子正,你是王逸養大的,你可聽他說過,他還有個弟弟叫王道。”劉爽麵色微微一變,隻好點點頭,道:“他和王……”想到王玉憐也姓王,難不成他們之間有關係?


    王道是王逸的親弟弟,外號“無影手”,和王逸偷盜東西不同,王道更喜歡偷人,他身輕如燕,鬧市中走街串巷如入無人之境,加之樣貌俊朗,手段高明,許多與之有過關係的女子都沉醉其中,難以自抑,甚至有之後因此鬱鬱寡歡,撒手人寰之人。


    江湖中縱是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不少,若手段高明,也有不少人敬畏進而敬佩。若是辱人妻女、好色無厭,卻會為整個江湖所不恥,甚至深惡痛絕。終於王道在涼州時,被昆侖掌門張青靈發現,一路追趕,最後死在崆峒掌門逄長風手中。


    英槳道:“王玉憐之母乃是荊州名妓,因為和王道發生了一夜之歡,竟對他情根深種,纏著他學了不少順手牽羊的手段。王道也沒想到自己縱橫花場多年,竟能讓煙花女子留戀,也順手教了他幾招。此女依靠著此法,很快就給自己贖了身。本想跟著王道行走江湖,但王道淫賊,如何能管得了他的下半身,一夜激情之後,就把她甩了。此女隻記得王道說要去京城,便一路到了京城,結果發現自己已經有了身孕,眼看肚子越來越大,無奈之下,用積蓄買了一個小房子,就此住下。後來此女誕下一女,名為玉憐。”


    劉爽奇道:“英爺爺身為一代大俠,英二叔身份一方豪傑,婚配之前一定會查明對方底細,但這些事情……”英槳道:“是啊!那女子哪裏有什麽生存的手段,很快就憑借著王道教她的手段,做了飛賊。那女子怕自己耽誤了王玉憐,都是她獨自偷盜,王玉憐天賦異稟,就這三腳貓的功夫,竟然自學自悟,混成了‘玉手’,成了遠近聞名的美人大小姐。”


    王道是十分俊美之人,那女子混跡風月場所,樣貌自然不差,生出一個美人並不稀奇。


    英槳歎道:“現在想來,也是那時沒有細查,因為那女子就在我們訂婚前幾天忽然撒手人寰。王玉憐要守孝三年,這婚禮也沒有大操大辦,先住進了名劍山莊。後來,她每年除夕,都會閉關一夜,祭拜生母。”


    劉爽道:“若隻是如此,也是人之常情。出身不好,並非她能選,入名劍山莊之後,賢良端莊,也就失了。”


    英槳忍不住搖頭道:“是啊!她嫁入山莊已經十多年了,連明兒都長大成人了,若不是忽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至今還埋在鼓裏。”說到此處,忍不住青筋暴起,怒氣衝天。


    劉爽道:“英二叔,發生了什麽事情?”


    這時,門忽然推開,一十三四歲少年闖入道:“爹,您找我。”隻見他麵容微胖,臉上還帶著陣陣困意,身穿孝衣,但歪歪扭扭的,還有不少黑灰色的斑斑點點。


    英槳道:“子正,此乃犬子英明。”然後厲聲對英明道:“這是閩越王劉爽。”英明顯然見過不少朝中大官,立刻拜倒在地道:“草民英明拜見閩越王,因家母不幸去世……”說到此處,忽然道:“劉爽劉子正?表姐的救命恩人?”


    劉爽急忙上前將他扶起道:“用英二叔的話說,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氣。”英明爬起來,雖隻是這一下,已經氣喘籲籲,忍不住抱怨道:“這幾天給母親守靈,不停地跪著起來,累死了。”


    英槳道:“你還有別的事情嗎?”英明道:“是爹讓我過來的,怎麽還問我?”英槳無奈擺手道:“去去去……”英明道:“莫名其妙。”對劉爽道:“表姐,劉大哥,我走了。”話未說完,已經轉身離開。劉爽走上前,把門關上。


    英槳看著英明的背影,嚴肅的麵容露出苦澀,忍不住長歎一口氣。劉爽道:“英明弟弟隻是年紀尚小,加冠之後,必會一鳴驚人。”


    英槳道:“借子正吉言。”然後道:“除夕那晚也是這樣,明兒在外喝了半夜酒,迷迷糊糊地返迴莊中。也不知怎的,往年他最反感去王玉憐閉關的小屋,這次卻稀裏糊塗地闖了過去。”


    劉爽神色一緊:英槳剛剛說的這些不可能寫在牆上讓人隨便看的。


    英槳繼續道:“他的這個舉動自然驚動了下人,我匆匆趕到現場,令人震驚的是堂內竟然一個人都沒有。我先把下人屏退,在堂內仔細勘察,終於發現了一處密道。”


    劉爽道:“這個山莊不是英二叔您修建的嗎?”英槳搖搖頭道:“自然不是,這裏本來是當年田玢置下的園子,後來田家失勢,變賣家產,經過幾手之後才到了我的手中。”劉爽道:“原來如此。”


    英槳繼續道:“我找到密道,就悄然沿著密道下去,結果發現這個賤人竟然和一個野男人偷情!”說到此處,英槳一掌拍在桌上,一張紅木桌子瞬間粉碎。


    劉爽默然無語。


    英槳赤紅著雙眼盯著劉爽,道:“你可知這個人冒充的是誰?”劉爽想了想,排除了幾個人,最後還是搖搖頭。


    英槳道:“冒充的是你!”劉爽吃了一驚,想到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和長輩的妻子搞在一起,胃中陣陣翻騰,泛著惡心。


    英槳道:“不過他雖然樣貌是你,但說話和你截然不同,隻是之前我未見過子正,也不好判斷。但子正武功極高,連爹都佩服,他卻被我一招製住,才確定不可能是子正。”說到這裏,微微一頓,長歎一聲道:“說實話,剛剛遇到子正,我真差一點立刻出手。”劉爽道:“這也是人之常情,隻是不知道此人是誰?”


    英槳道:“說起來更讓人惡心,此人也是王道不知道哪裏生的兒子!”若非腹中空空,劉爽感覺隔夜飯也要吐出來來,兩個人算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竟然偷偷幹這種苟且之事。


    英槳繼續道:“我問完了事情,一怒之下,將二人一劍殺了。”劉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歎口氣道:“英二叔請節哀。”


    英槳道:“子正心思縝密,不如隨我再一同去密道看看,有什麽我疏忽的地方。”劉爽略微遲疑道:“如此甚好!”葉水君道:“我也要去。”英槳鐵青著臉道:“你一個女孩子家,去別人偷腥的地方做什麽?”葉水君被說的臉刷的通紅,囁嚅道:“我就是要去,我和爽哥哥一起去,沒什麽……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劉爽道:“英二叔,就讓水君去吧,不然的話,她又要折騰數日了。”英槳歎口氣道:“好吧,不過女孩子還是躲在後麵好。”葉水君立刻言笑晏晏道:“好的,我緊緊跟在爽哥哥身後。”


    三人從偏廳出來,先去了靈堂,無論如何,王玉憐是劉爽的前輩,於情於理都應該祭拜。按理來說,英明這幾日都應該守在靈邊不能離開,但現場根本沒有英明的影子,英槳不問,劉爽也不方便出言相詢。


    劉爽上了三炷香,拜了四拜。葉水君也跟著拜了四拜。


    英槳帶著二人繞過靈堂,一直向北,幾乎走到了山莊盡頭,這才看到一個孤零零的小屋,從外麵看也不過一丈見方。英明稀裏糊塗走到這裏,也是不易。


    英槳讓守衛打開門,當先走入,隻見室內是一個簡易的靈堂,供桌上的牌位有些歪了,上麵寫著先母王氏之靈位,沒有名諱。英槳抄起牌位,轉過來卻見上麵赫然寫著:先父王道之靈位,不孝女玉憐立。


    劉爽微微一驚,沒想到還可以共用牌位。也正因如此,一個十分容易發現的事情,因為人的敬畏,不敢隨意翻動牌位,至今才被發現。


    英槳帶著二人來到供桌背後,用力在牆上一拍,隻聽得“哢”的一聲,牆上開了個洞,一條窄小的甬道直通地下。


    英槳取了根蠟燭遞給劉爽,自己取了一根。甬道很窄,隻允許一人通過,劉爽當先,英槳想要上前,卻被葉水君強行擠到後方。


    甬道開始時直通下方,估摸著走了十餘丈,開始向右拐,接著便都是向右,也不知轉了多少圈,早就沒有了方向,終於來到一個小室之內。


    劉爽高舉蠟燭,隻見這是一個一丈見方的小室,和地上的小室差不多,牆角處是一片淩亂的被窩鋪蓋,被鮮血染紅了大片,已經凝結。被褥背後昏黃的牆上也有片片血跡,隔壁的牆上有絲狀的點狀的血痕,想象得到當時英槳就是站在現在的位子殺了兩人,雖然劍夠不到,但劍尖發出的劍氣也足以殺死二人。


    再看向周圍,再無長物。葉水君看得瘮得慌,低聲道:“爽哥哥,咱們走吧。”劉爽微微點頭道:“咱麽走不了了。”葉水君道:“怎麽會?迴頭看時,英槳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不再她的身後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盜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水寒之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水寒之並收藏盜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