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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十九斷斷續續說道,家主李永芳臥病在床,對明用諜事務全部移交李家二公子李率泰掌管——與英格不同,李率泰從小被老汗收入宮中恩養,很受天聰汗信任。今年開春,李率泰向明國宣府、大同、sx和歸化四鎮派出大批諜者,任務是收集軍情和煽動造反。歸化這一路由李十九帶隊,不過豐州衛所組織嚴密,很難混進去,無奈之下,他把手下派往察哈爾潛伏,自己帶兩個人冒險去了威寧海子的棱堡群,結果被投順豐州的諸申識破,他也落到這種地步。


    這個小人物知道的隻能是這些,劉興祚點點頭說道:“李十九,你先在這裏養傷,以後是走是留全由得你。”


    “算了,大公子死了,老爺也難呀,不能再給李家添麻煩了,我的骨頭都被打斷了,渾身疼得要命,不死也是個廢人,劉大人就給我個痛快吧。”李十九盯著張世安狠狠地說道,張世安卻滿不在乎,落到錦衣衛手裏,開口求活的人少,求死的人才最多。


    望著這個癱倒在地的血人,劉興祚歎了口氣揮揮手,兩名親兵進來抬起李十九,劉興祚低聲吩咐:“辦完事,找口棺材把人埋了。”


    “大人,看來建奴要下手了。”薛顯光對劉興祚說道。


    劉興祚冷笑一聲,扭頭對張世安下令:“派人去金蓮川、去大同抓人,動作一定要快,把金國奸細都給我揪出來,你也立即趕迴歸化,通知大統領府,金軍可能來犯,請務必加強警戒。”


    張世安答應一聲退下,當天夜裏就出發了。


    歸化,大統領府對張世安的報告並不驚奇,這是意料之中的事,金軍吃了大虧,自然不會善罷甘休,雙方早晚要分出個勝負,能夠有兩年時間休養生息運氣夠好了。讚畫軍務處甚至有些躍躍欲試,豐州的疆域、人口和軍力增長迅猛,實力遠超兩年前,不打一仗還覺得手癢,杜文煥、白顯誌等人力主增兵興和衛,拒敵於國門之外。大統領府考慮再三後,下令征調庫拜、朝魯的騎兵後營、杜宏方、秦虎的步軍後營進駐官山大營——這兩個營的兵源補充地就在興和衛,一旦戰事來臨馬上可以擴充建製,同時讚畫軍務阿薩裏也奉命前往東部行台,協助劉興祚處理軍務。大統領府認為,東部軍隊除增兵兩營外,其他還有費揚武的興和騎兵營、袁烈的興和步兵營以及達爾漢、失烈禮的兩營察哈爾騎兵,六個營以布通河、威寧海子兩處棱堡群為依托,完全有能力扛住金軍的第一輪攻擊。


    大統領府目前焦慮的是今年的旱情,如果僅僅是豐州幹旱倒也不怕,依靠嚴密的衛所組織和多年修築的水利,豐州人自信能挺過去,但問題是sx自去年入秋到現在滴雨不下,民大饑,逃荒乞活者不計其數,而去年接任大同總兵的曹文詔、sx總兵張應昌到hn追剿sx流賊,sx賊高家計等趁機死灰複燃。天災人禍之下,sx糜爛幾成定局,sx後院不穩,豐州也得跟著倒黴,偷越邊牆進入豐州的sx人絡繹不絕,宣德、東勝兩衛對此束手無策,尤其是宣德衛,原籍sx的人占到一半以上,他們究竟放了多少老鄉進來,誰也說不清楚。人口增加必然導致糧食緊張,雲榮有些害怕了,主張立即實行糧食限價,同時禁止輸出糧食,李建極則認為限製糧食貿易反而會使糧食外流,主張擴大糧食交易,任其價格波動,反正豐州人人都有田誰也餓不死,糧價上漲還會讓大家發筆小財,逃進來的人也可以補充豐州的勞力,礦廠、作坊和職田、軍田正缺人幹活呢。大統領府最終采納了李建極的建議,同時向各地發出廣種土豆的號召,一時間“土豆是個寶,有它才能吃得飽”、“土豆好吃又管飽,災年種它就是好”的標語鋪天蓋地而來,李槐悲哀地說豐州人以後恐怕要吃土豆過日子啦。


    另一個消息也讓大統領府膽戰心驚,察罕腦兒衛來報,西北爆發瘟疫,gsnx兩鎮最為嚴重,同時也波及到鄂爾多斯部分地區,已有上百人死亡,大統領李榆下令封鎖黃河沿岸和延綏邊牆。過了沒多久,東勝衛也送來急報,sx保德、河曲一帶出現疫情,死亡人數不詳,但已造成大批百姓外逃,其中一些越過偏頭關進入豐州。大統領府再也坐不住了,下令東勝衛同知拓養坤進駐偏頭關,無論如何也要阻止流民進入豐州,同時征調錢糧援助察罕腦兒衛、東勝衛。


    今年注定是個多事之年,春寒、幹旱、瘟疫接踵而來,如果金軍再來西侵,這個局麵如何應付?劉之綸日夜焦慮,白發也增加了許多。去年底他趕走大法司,硬把巡撫府搬進大統領府,親自過問大統領府的政務,從此他的好日子到頭了——豐州的權柄不是好拿的,這裏首先要考慮生存,其他的都是廢話,憑他讀書學到的本事拚死拚活也玩不轉,時間一久,他再也不敢自以為是了,遇到事一定要把大統領府的官員找來一起商量。


    近來事態多變,劉之綸特意把鄂爾泰、李槐、李富貴三巨頭叫到自己的書房議事——他看明白了,這三人才是豐州的實際掌舵人,李榆更像是拿刀的保鏢。


    李槐如實地報告了近期的情況以及大統領府的各項舉措,詢問巡撫大人有什麽意見,劉之綸捂著頭沉思一會兒,擺擺手說道:“本官想知道的是,如果建夷西侵,歸化鎮能否取勝?戰果能有多大?”


    “讚畫軍務處認為,以我軍目前的實力擊退金軍完全有把握,但戰果不會太大,金軍很可能在與我軍交戰不利的情況下,將攻擊方向轉移到宣府一線,與我軍決戰的可能性很小,那樣隻能是兩敗俱傷,敵我雙方都不願出現這種情況。”李槐答道。


    “如果建夷攻進宣府、大同乃至sx我歸化軍能否斷其後路,將其一舉殲滅?”劉之綸心一緊,又繼續問道。


    李富貴毫不猶豫地迴答:“不行,追擊建夷隻能動用我軍主力,而且還必須征用大批民夫、車馬,錢糧損耗十分驚人,無論是勝是敗都非豐州承受得了。”


    “如果朝廷下旨,你們也打算抗命嗎?”劉之綸不滿地問道。


    “我軍守土有餘,但實力不足,難以遠途作戰,我們在豐州辛苦了七八年,不能把這點家當豁出去,而且我們在關內作戰也沒有取勝的把握,劉大人,你是關內人,你覺得關內的官府、官軍值得信任嗎?”鄂爾泰不以為然地答道。


    劉之綸站起來,在書房裏來迴走了幾步又問道:“李帥在做什麽?他呆在河套不打算迴來嗎?”


    “察罕腦兒衛來報,西套出現大批潰散的察哈爾人,漢民不敢放他們進河套,正在設法安撫他們。”李槐答道。


    “算了,你們告訴他,在外麵想呆多久都由得他,永遠躲著本官也行。”劉之綸鼻子哼了一聲,揮手對大家說道,“宋老大人、鹿老大人要迴關內老家了,你們都隨本官去看看他們吧。”


    宋統殷去年冬天就覺得身體不適,大病一場後知道自己去日不久,今年開春兒孫趕來看望,當即決定迴老家sd即墨,死也要把骨頭埋在家鄉,鹿善繼的想法跟他差不多,打算迴定興老家等死,豐州書院委托給五十出頭的孫奇逢。兩位老人明天就要離開歸化,李榆在鄂爾多斯無法脫身,特意派吳先、陳二柱送他們迴家,車馬、護衛都準備好了。


    劉之綸等人到了豐州書院裏老先生的住處,張之耀、李曜等弟子都在院子裏抹眼淚——老先生們雖然嚴厲,但對弟子倍加愛護,幾乎視若子侄,豐州按一等中品發給他們的俸祿,一文不取全部貼補貧寒弟子,每日以粗茶淡飯為樂,有師若此,弟子們也視其為親父,一別之後恐難再見,孩子們傷心啊!


    小聲安慰幾句孩子們後,劉之綸等人進了宋統殷的臥房——老人已經臥床很久,但精神頭還不錯,鹿善繼、孫奇逢、王徵和金聲正陪著他說話,宋統殷的兒孫把大家讓進屋內,悄悄關上門出去了。


    “元誠,你來的正好,我這身體不中用,恐怕再也迴不來幫你了,今天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有些話索性攤開說,趁我老頭子還在,大家一起議議。”宋統殷坐起來招唿道。


    劉之綸連忙上前扶住宋統殷,沉吟片刻才說道:“獻征兄,我也不瞞你了,我心裏害怕呀,歸化的學術太雜,儒學、西學、佛學各成一派,而大明的官製、律法也備受排斥,你所說的教化無濟於事,如此下去,最終會成為大明一域,還是大明一患,我實在不敢想下去。”


    “劉大人,豐州不同於關內,各種勢力根深蒂固,冒然打壓任何一派都會後果難測,隻能采取‘同族異俗’的辦法,讓其相互製衡逐步融合,如果推行明國那一套會更糟糕,說不準明天就會血流成河。”鄂爾泰搖著頭說道。


    李槐又補充道:“劉大人,其實我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接受教化,我們剃了發,但也去掉了辮子,我們穿圓領直開衣裳,但也廢棄了左衽胡服,我們引入了西學,但也借此把漢話普及到各個學堂,豐州久屬荒蠻之地,先行開化更為現實,我們所作所為不過為了生存而已。”


    “本官自然不想自取煩惱,可你們收容大明逃官、逃犯甚至白蓮教匪究竟意欲何為?這些人在豐州為所欲為且教唆百姓反明,難道他們也能幫你們開化?”劉之綸冷笑一聲問道。


    “大人,豐州漢人本來就多為逃卒及白蓮教眾後代,再來一些何足為奇,抓是抓不完的,隻要他們能奉公守法,大人何必計較他們的過去。”李富貴擺手說道。


    劉之綸站起來指著李富貴喝道:“本官可以不計較他們,但你李念豐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到底是什麽人?大明究竟欠了你什麽才讓你如此仇恨大明?本官敢肯定,隻要時機成熟,你一定會當大明的叛逆,帶著鐵騎殺向自己的父母之邦。”


    李富貴臉色立即陰沉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咬牙切齒地答道:“天下非一人一家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李某心中隻有天下人,有朝一日也隻會叛家朝不叛中國。”


    李富貴說完狠狠地盯著劉之綸,宋統殷一把拉住劉之綸說道:“元誠勿怒,先聽老夫說,你一定知道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的典故吧,這裏就是典故發生的地方,世人皆以為‘胡服騎射’隻是教人騎馬射箭,其實哪有那麽簡單,漢人以農耕為業,無論怎麽教也很難練出一支騎兵,趙武靈王不拘周禮,尊重胡人、胡俗,類似今天豐州的‘同族異俗’之策,融華夷各族為一體,趙地胡人由夷入華,甘願為國征戰,趙國才有了一支強大的鐵騎,有實力挑戰強秦。老夫也曾左思右想,教化究竟為何?現在總算想通了,胡化也罷漢化也罷,隻要能守土安民就好。”


    鹿善繼點點頭說道:“元誠,我們剛到時也跟你一樣,處處看不慣豐州的所作所為,但時間久了也不得不反省自問,難道把大明的聖學、律法搬來就能解決問題?其實不然,我朝聖學、律法弊端叢生,眼前的現狀便是明證,若是套用到豐州,恐怕情況隻會更糟,還不如許其自行開化,也許能走出一條新路也未可知。”


    李槐馬上說道:“聖學自淪為官學,早已麵目全非,讀書人求學隻為做官,無意開拓進取,自唐以來科舉愈興,中國國力卻愈弱,所謂天朝也不過固步自封,為今之計唯有考據古今,以正本清源繼往聖絕學,為天下開太平盛世,豐州便是這樣做的……”


    “玉山,你們那套尚賢尚同、選賢舉能、重視工器的法子,與墨子之學有幾分相似,不過隻能用於小邦寡民,治理天下還是要用孔孟之學。”宋統殷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李槐的吹噓。


    李槐無言以對,豐州地盤小、人口少,而且幾乎都是窮光蛋,目前這一套做法還能勉強應付,但將來人口多了、地盤大了,那時又該怎麽辦?


    “《易經》有雲‘與時偕進’,玉山好好體會吧。”金聲笑著拍拍李槐的肩膀說道。


    眾人談了一會兒,看天色不早勸宋統殷、鹿善繼兩位先生早些休息,然後告辭結伴而去,劉之綸就住在隔壁的院子,留下又與宋統殷多說了一會兒話。


    “元誠,你不該如此對待李念豐。”宋統殷不滿地說道。


    “此人來路不明,又極端仇視大明,歸化的反明勢力唯他馬首是瞻,若非在關內,我一定拿他問罪。”劉之綸憤恨地答道。


    “你絕對不可動他,豐州乃夷人、反賊、逃犯存身之地,難道能指望他們忠於大明嗎?李念豐雖然也反明,但他是個聰明人,絕不會公然造反,相反還會約束其他人不得妄動,如果他不在了,這夥人萬一作亂,那時大明就大禍臨頭了。”


    “李漢民呢,他難道壓製不住那些反賊?”


    “李漢民當然壓得住,但他是什麽人你還不了解?他根本不在乎朝廷、皇上,誰動他的人他就敢和誰翻臉,你應該看得出,鄂爾泰、李富貴、李槐,是他實行製衡之策最關鍵的三個人,以後也許是巴圖、雲榮、那木兒,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動他們一下,不過,你也別生氣,誰想動你我,他也一樣不會容忍。恭喜你收了個好弟子啊,漢民其實比誰都聰明,他有自知之明,離權柄遠遠的,而且把自己搞得有苦又累,結果權勢反而越來越穩,我想沒哪個傻瓜有興趣搶他的苦差。”


    劉之綸苦笑一聲,不再說話了,這個弟子既讓人恨又讓人愛,明明很聰明卻不喜歡讀書,滿腦子都是烏拉山那幫野人教給他的東西,倫理綱常全然不理,誰對他好就記誰的情,所作所為幾乎與夷人無異,恐怕皇上在他心裏還不如身邊一個馬夫。


    劉之綸恍恍惚惚告辭走了,夜裏做了個噩夢,豐州鐵騎揮師入關,京師百姓大開城門迎接,黑鷹旗在城頭高高飄揚,而給豐州軍帶路的居然就是他,他被嚇醒了,這一夜再也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宋統殷、鹿善繼上路了,豐州大小官吏和豐州書院的弟子一起為他們送行,送行的人群一直過了黑河才停下,書院的弟子望著遠去的恩師忍不住嚎啕大哭,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師傅——宋統殷迴到即墨老家沒多久就病重而亡,而鹿善繼的死則堪為悲壯,崇禎九年七月,清兵入直隸攻定興,六十二歲的鹿善繼慷慨赴難,攜子侄入城協守,城破死戰不降,死於清兵刀箭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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