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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淩河被困,這個驚人的消息震驚明廷,新任兵部尚書熊明遇剛到任不久就遇到這種大事,驚慌之中拿不出任何主意,皇帝隻能把希望寄托於以兵部尚書銜督師薊遼且精通遼事的孫承宗身上,下詔孫承宗迅速出兵解大淩河之圍。


    山海關,孫承宗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他突然發現自己在遼西折騰了一年,居然找不到可派之將、可用之兵——遼西戰將千員隻有“祖家將”能打,雄兵十萬隻有“祖家軍”可用,可“祖家將”和“祖家軍”還等著他去救呢,早知道這樣還不如把川軍留下。孫老頭在山海關為選將傷透了腦筋,平時叫喊得厲害的這時也躲著他,想把誰派出去都很難,永平兵備道張春對薊遼督師遲遲做不出反應大為不滿,犯了倔脾氣要彈劾他,孫承宗卻眼睛一亮——就是你了,立即上奏朝廷請改張春為山海關監軍道,率領山海關明軍救援大淩河。


    永平,張春接到出兵詔書,覺得一陣悲苦,朝廷真是派不出人了,他今年已經六十五,路都走不穩了,這種事卻偏偏攤在他頭上,難道大明億萬人口居然無人可用了嗎?罷了,這麽一大把年紀活夠了,臨死前就再為朝廷出一把力吧。頭發花白的張春有著一股西北人的豪氣,一聲不吭拄著拐杖出關了,臨走還向朝廷上奏請求調大同屯田總兵李榆出兵救援大淩河——他始終忘不了那個在薊州大營認識的小娃娃,多好的後生啊,朝廷為什麽總認為他是北虜?他明明就是我們陝西人嘛,也許以後的大明第一戰將就是他,朝廷應該給他建功立業的機會。


    寧遠,邱禾嘉默默地收好桌上的書卷,又將佩劍係在腰間,然後對隨從一揮手,大步向門外走去——新任遼東巡撫遲遲未到,現在就更不會來了,報效朝廷的時候到了,絕不能推卸責任,我不過是貴州鄉野出來的舉子,皇上卻委我安撫一方的重任,我不能辜負了皇上,到最前方的錦州去,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邱禾嘉出門跨上戰馬,帶領自己的撫標馳出了城門,走出沒多遠,他迴首再望一眼寧遠城,突然對著天空大喊:“你們是群餓狼,吃大明的肉、喝大明的血,我邱禾嘉絕不怕你們!”


    錦州,文武官員們亂成一團,這裏是祖大壽的地盤,大事小事都得看他的臉色,大家都養成習慣,他突然迴不來了,上上下下立刻成了沒頭的蒼蠅,監軍太監高起潛對此也束手無策。錦州並不是沒有明軍,山海關總兵宋偉、團練總兵吳襄手裏都有兵,但磨磨蹭蹭就是不願意出兵——祖大壽在這就是老大,但這迴很可能迴不來了,那他這個老大算個屁,大家還是各顧各吧,包括吳襄這個守祖大壽一手提攜的親妹夫也翻臉不認人了。


    邱禾嘉在一片混亂之中進了錦州,高起潛如同見到救星,立即將錦州明軍的指揮權交給邱禾嘉。遼東巡撫的到來,總算使錦州恢複了點生氣,宋偉、吳襄也給老大盡了點孝心,派六百選鋒軍過小淩河騷擾金軍,去得快會來得更快——當兵的又不是傻子,誰會幹雞蛋碰石頭的事,見了金兵就往迴跑。


    “你們不出兵,是打算讓祖帥等死嗎?”邱禾嘉陰冷地盯著宋偉、吳襄。


    “大人,遼西精銳皆在祖帥手裏,我等兵微將寡,火器也沒配足,出兵救援隻會徒勞無功,還是等山海關援軍到了再說吧。”宋偉很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大人,我等隻要守住錦州即可,新任巡撫大人也許快到了,也許他有什麽良策。”吳襄冷冷接了一句,心裏暗罵邱禾嘉多管閑事。


    “大淩河堡有多少存糧,大概不過百石吧,這點糧能堅持多久?朝廷雖已下旨改任本官,不過遼東巡撫的關防大印還在本官手裏,反正是去南京當閑差,本官很想臨走前做點以前想做不敢做的事,你們想試試嗎?”邱禾嘉一臉悠閑,略帶嘲諷地望著宋偉、吳襄說道,“你們還是出兵幫你們祖帥一把吧,我總覺得祖帥命挺大的,他要是運氣好活著迴來,你們可就攤到大事了!”


    宋偉和吳襄有點心虛了,倆人一起把目光投向坐在一邊的高起潛,高起潛不耐煩地朝他們擺擺手:“咱家信得過邱大人,你們都聽他的。”


    宋、吳二人總算強打起精神出兵了,不過他們非常小心,主力出錦州城不遠就停下來,隻派出兩千人過小淩河,這點兵力當然不夠,與金軍相遇幾乎一觸即潰,兩人馬上逃迴錦州交差。十天後突降大霧,邱禾嘉又催著兩人出兵偷襲金軍,這迴出動了六千步騎,偷偷摸摸過了小淩河,正好與也打著同樣算盤的阿濟格撞到了一起,雙方都嚇了一跳,馬上各自作出反應,阿濟格是不講道理亂衝亂打,明軍卻很老實,按照老規矩扭頭就往迴跑,本來是場旗鼓相當的亂戰卻讓阿濟格白撿了一個大便宜,俘獲、斬殺明軍無數。


    邱禾嘉幾乎要氣瘋了,恨不得殺了這兩個笨蛋,嚇得宋偉、吳襄躲在營中不敢露麵,最後還是高起潛出麵調解才算沒出事,不過邱禾嘉下定決心,下次一定要親自押著他倆出戰,前兩次這兩個家夥遠遠躲在後麵,根本沒有敢過小淩河。


    九月中,明軍再次過小淩河救援錦州,這迴邱禾嘉立馬小淩河邊督戰,親眼看著宋偉、吳襄帶著七千人馬過了河,不久探馬來報明軍已經接近長山。邱禾嘉長噓一口氣,隨即率自己的標營過河接應,剛走沒幾步,前方突然人聲鼎沸、塵土飛揚——明軍像是被趕鴨子一樣,驚慌失措地逃了迴來,宋偉和吳襄跑在最前麵,根本不理邱禾嘉,徑直過了小淩河,向錦州方向狂奔。邱禾嘉還沒弄明白怎麽迴事,就被潮水一樣湧來的敗兵裹挾著逃過河。


    邱禾嘉一直退到錦州城裏才收攏了敗兵,找到幾個軍官仔細查問,才算把經過搞清楚——明軍的運氣太差了,這迴一下子遇到了兩百金軍,不打敗仗簡直沒有天理。軍官們還驚魂未定,一個個麵色蒼白,七嘴八舌說著“是白甲,東虜的白甲兵、幸好我們跑得快”、“我看見建奴正黃旗、正白旗的旗號了,也許建酋就在裏麵,真是嚇死我啦”……。


    邱禾嘉一句話也不想說,垂頭喪氣走了,從此連宋偉、吳襄的麵也懶得見,其實是邱禾嘉太高看宋偉、吳襄這幫人了,他們今天遇上的正是天聰汗,這完全是個巧合,天聰汗在多鐸的陪同下向錦州方向巡查,突然一大股明軍向他們撲來,兩人幾乎是下意識地迎上去,狹路相逢勇往直前,這是諸申白甲兵的傳統,天聰汗和多鐸隻是按照以往的習慣打,明軍卻吃不消,被白甲兵一擊即潰,白甲的戰鬥力太強悍,以宋偉、吳襄這幫兵的本事,能跑迴來就不錯了。


    邱禾嘉再也不敢指望宋偉、吳襄,每日長籲短歎無所事事,直到九月下張春率山海關援軍趕到時,才重新振作起精神,出城迎接援軍。張春任永平兵備道時就和邱禾嘉打過不少交道,雖然有些矛盾,但同是舉人出身,也算能夠平淡相處,此時在關外相見,兩人心頭別有一番滋味。


    “景和老兄,你都這麽一把年紀了,他們怎麽想得出派你來?”邱禾嘉望著一頭白發的張春,心裏一陣熱浪翻滾,走上前攙住張春。


    “獻之,你已經不是遼東巡撫了,怎麽也跑到錦州?”張春微笑著答道。


    兩人相互問候著一起進了中軍大帳,簡單寒暄幾句後,邱禾嘉把錦州的情況告訴了張春,然後苦笑著說道:“大淩河自八月初六被圍,至今快五十天了,肯定已經斷糧,情勢迫在眉睫,可我卻無能為力,錦州官軍將無鬥誌、兵無戰心,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比京畿大戰時的官軍更加不堪,景和兄再不來,我就熬不下去了!”


    “獻之卻比京畿大戰時多了幾分豪氣,那時老夫還彈劾你畏縮不前,現在想起來真是好笑,獻之也是好男兒啊!”張春始終麵帶微笑。


    “那時我手裏沒錢,當兵的拿不到軍餉、吃不飽肚子,我不敢逼他們打,可現在不同了,遼西每年有六百餘萬兩遼餉,十萬裝備精良的官軍,為什麽還是打不過建奴?”邱禾嘉突然站起來,臉漲得通紅,神情激動地說著,“他們把遼西毀了,這群王八蛋,衣冠楚楚卻狼心狗肺,滿口忠孝卻貪得無厭,遼事成了他們謀取私利的商機,遼民成了他們土地上的佃戶,遼兵除非當他們看家護院的家丁,否則依舊拿不到軍餉,比乞丐也強不了幾分,這樣的兵有什麽理由能打勝仗?”


    邱禾嘉越說越激動,張春急忙起身把他按下,邱禾嘉仍然大吼著“他們憑什麽趕走我的川軍,那支官軍比關寧軍好十倍,口口聲聲說節省糧餉,可是大明百姓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遼餉何在?在山東、南直隸和浙江商人的口袋裏。大明被出賣了,把他們一個不留全殺了,遼西隻有脫胎換骨才能迎來勝利。”


    “獻之,大明的現狀你我都清楚,我們受皇恩深重,隻有知難而進,退不得半步,別給皇上添麻煩了!”張春生氣地看著邱禾嘉。


    邱禾嘉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帶著歉意對張春說道:“景和老兄,你別見怪,這段時間我心裏堵得慌,隻有見到你才有機會把心裏話說出來,這會兒好受多了。”


    張春語重心長地囑咐道:“獻之還年輕,一定要好好珍重自己,皇上還需要獻之繼續效力呢,我是老了,這大概是最後報效皇恩的機會,此戰有死無生,不成功便成仁!”


    “景和兄也要保重!”


    九月二十四日,張春合會宋偉、吳襄所部共四萬人,跨過小淩河紮營固守,天聰汗聞訊立即率金軍主力迎戰,明金兩軍對峙三日,天聰汗見明軍陣容整齊無懈可擊,遂下令後撤。張春斟酌再三,決定采用突襲的辦法打通與大淩河的聯係,二十七日明軍於四更天拔營向前快速推進,並且迅速到達長山口,這裏距離大淩河隻有十五裏了,再向前跨一步,即可解大淩河之圍,然而這時金軍出現了,包括五千斤重炮在內的五十餘尊火炮整齊排列於陣前,黑乎乎的炮口指向明軍,明軍兩翼也幾乎同時出現了金軍。


    “大人,金軍好像事先得知了消息,在這裏列陣等著我們。”宋偉擦著頭上的冷汗對張春說道。


    “怕什麽,這一仗總要打的,哪有輕輕鬆鬆解圍的道理,”張春非常鎮定,兩眼注視著宋偉說道,“宋帥,老夫記得你是北直隸人吧,你不是遼東人,應該沒有和那些人同流合汙,你放手去打吧,老夫就坐在這裏,要死老夫陪你一塊死!”


    “末將遵命!”宋偉行了一個禮走了。


    長山口之戰打響了,明金兩軍首先以火器對射,擁有紅夷大炮的金軍在炮火上完全壓倒明軍,明軍隨營火器根本無法與之對抗,炮轟之後金軍步騎立即展開攻擊,山海關明軍新兵居多,在對方的衝擊下驚慌失措,被打得步步後退。張春依然鎮定自若,與家丁持刀立於陣後,嚴令全軍敢退一步者立斬,明軍鼓起勇氣與金軍拚死力戰,長山口前數萬人混戰、殺聲震天、屍橫遍野。沒有野戰能力的明軍,一旦喪失了那點可憐的火器優勢,根本不是金軍的對手,在金軍一波又一波的反複攻擊之後,吳襄終於喪失了勇氣,扭頭就跑,宋偉見狀馬上跟著就跑,明軍立即崩潰,數萬敗兵倉皇逃竄,把張春也擠得不得不跟著退,路上又被早已埋伏好的金軍鐵騎截殺,宋偉、吳襄最終帶著數十人逃迴錦州。


    張春必死之心已定,收攏無路可逃的敗兵繼續戰鬥,同時借風勢向東放火阻擋金軍,硬把金軍逼退迴去。明軍剛得到喘息之機,天突然下起雨來,接著風向西卷,明軍反被火燎,金軍士氣大振,重新撲上來,明軍此時再也無心戀戰,頃刻之間土崩瓦解,伏地投降者不計其數,張春已無迴天無力,明軍就此全軍覆沒。


    圍點打援成功,明軍在遼西的機動兵力全部被殲,而祖大壽的關寧軍精銳也覆滅在即,這是前年攻入明國京畿之後我取得的又一重大勝利,明國、察哈爾已被我踩在腳下,大金國內也無人能與我比肩而立,父汗一生取得的成就也不過如此吧——天聰汗望著漫山遍野的俘虜,忍不住浮想聯翩。


    張春被押上來了,他的麵色非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知難而進,絕不退縮,他做到了,現在隻求殺身成仁。老代善非常奇怪明國統帥居然是一個頭發花白,拄著拐杖走路的老人,找來通譯和張春聊起來。


    “你就是張春,見了本汗為何不跪下!”天聰汗大聲喝道——勝利者的威風他是要擺足的。


    “本官受命於天子,豈能跪你這小小的奴酋,”張春一臉的不屑,帶著一絲嘲諷答道,“夷狄禽獸也,無知無畏,偶一得誌便張狂無度,你以為打幾次勝仗就真能敵得過我大明,癡心妄想而已,你且向本官跪下,本官也好教化你一番,免得以後落個淩遲處死的下場。”


    “你個老東西,我現在就殺了你!”天聰汗一股怒氣上湧臉漲得通紅,從侍衛手中搶過弓箭對準張春。


    代善一把攔住天聰汗,指著張春勸道:“他是一心想求死,你何必成全他,老家夥這把年紀也活不了幾天了,跟他較什麽真呀。”


    天聰汗喘了幾口粗氣才平靜下來,指著張春恨恨地說道:“好,我不殺你,我還要把你送迴沈陽供養起來,你去好好看看吧,我們這些蠻夷究竟是不是禽獸。”


    張春兵敗被俘,明軍已無力救援大淩河,至於朝廷鼓動李榆和察哈爾汗出兵也不過是想給金國添點亂,順便再把這兩個家夥的實力消耗一點,沒有人會天真到真的指望他們解圍,大淩河實際上成了死局。


    金軍開始全麵攻擊大淩河,祖大壽想跑不可能——明軍幾次突圍失利,天聰汗還設計耍了祖大壽一迴,金軍假扮明軍熱熱鬧鬧衝到城下,祖大壽脫身心切,親自帶兵出城接應,結果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差點把命丟在城外,從此祖大壽打定主意死守待援,張春打到長山口時,他也不敢出城半步。


    祖大壽突然人品好了,天聰汗兩次致信勸降,這家夥居然毫不動搖,咬緊牙關死守不降。一貫喜歡臨陣脫逃的老熟人突然變成鋼鐵戰士,這讓金軍很鬱悶,莽古爾泰攻城時還吃了點虧,立刻帶著他弟弟德格類去天聰汗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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