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李晟基帶著兩百騎沿著弱水北上了,完顏虎自然也在隊伍之中。


    此次北上,除了兩百騎之外,還帶了一百頭駱駝的貨物,不過不是用來販賣的,而是結交各部的禮品。


    甘州到居延海有三百多裏,弱水兩側大片的農田和草場曆曆可見,看到沿途的農田,李晟基也在思考。


    在這種地方與草場掙地是否合適?這些地方,包括居延海,在後世大多成了荒漠,是否與過度開墾有關係?


    漢人種地,開荒引水造成內澇鹽堿化是一方麵,另外他們的生活需要大量的木材,一個間接的結果就是造成了田地附近大量的樹木、灌木砍伐一空,結果又導致水土流失。


    而牧民在這方麵的消耗就小得多,燃料主要用曬幹的牲畜糞便(當然了,也可能跟附近沒有大量的樹木有關),環境保持得相對較好。


    李晟基目前在燕軍轄地由於大量使用了煤炭,對木材的需求就沒有那麽大了,而開墾農田,也是逐漸在恢複大唐開元年間的故田,並沒有開荒造田。


    看來自己得像後世那樣對轄區的土地進行一些規劃了,何處適合開墾,何處適合放牧,何處適合建設工坊,都要規劃、約定得清清楚楚才行,否則今後一旦人口增多了,過度開墾、過度放牧的問題就會凸顯出來。


    不過這些問題的出現估計要到十年以後了,唐末以來,人口銳減,不到一代人(二十年)的努力,很難恢複到開元時期的盛況。


    路上,王孝章偷偷地對李晟基說:“我在甘州好像見到了張傲曹,不過也不能確信”


    “張傲曹?”,一提到此人李晟基便氣不打一處來,此人先後在靈州、涼州、蘭州待過,不過都沒有站穩腳跟,靈州除了軍隊家屬便是商戶,蘭州、涼州又都是胡人掌控著,他這樣的混混都吃不開,最後他去了沙州(敦煌),聽說在那裏倒慢慢站穩了,不過李晟基後來已經很少關注他了,各處的據點都是王存章的人在布置。


    “他到甘州來作甚?”,隨後便懶得想這事,張傲曹如果能做出一點成績算是意外的收獲,沒有的話也無妨,隻當沒有此人的存在。


    五日後終於抵達居延海了,李晟基一見不禁有些恍惚,眼前的人煙繁織,農田、草場密布,哪像後世的凋敝景象。


    此時的居延海由兩個大湖組成,加起來的麵積隻怕比後世的青海湖還大,湖泊的北邊是一係列光禿禿的荒山,赤紅的顏色分外奪目。


    兩個湖泊一個湖麵呈現較深的藍色,一個則較淺,估計較深的那個含鹽量較高,而另一個較低。湖泊周圍不僅有大片的草場,還有大量的樹木。


    同城位於大湖的南邊的弱水邊上,建於大唐時期,當時設有一名手捉鎮守,眼下被甘州迴鶻命名為同城縣,由一名迴鶻將領率領三千騎在此鎮守。


    同城規模不大,最多與雲州的縣城類似,不過城裏卻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聽王孝章介紹,同城的稅賦在甘州迴鶻轄地僅次於甘州、涼州,李晟基一聽便得知其中的關鍵——必定是與北邊的契丹諸部來往密切才有可能,甚至遙遠的黠噶斯參與其中也未可知。


    果然,在完顏虎的介紹下,城裏確實有不少大湖盆地來的人,薛延陀、葛羅祿、粘八葛、白韃靼,他甚至還見到了黠噶斯人!


    當晚,李晟基又接見了兩個人,一個薛延陀人,一個黠噶斯人。


    這位薛延陀老人身材高大,不過麵上卻是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他的名字也叫延力居,與來自勒勒河河穀薛延陀老人的名字一模一樣,他估計是延部的,薛延陀是由薛部和延陀部兩個部落的統稱。


    最後一問,才得知力居在薛延陀土語裏是智慧的意思,延力居,意思是延陀部有智慧的人。


    老人的相貌介於突厥人與東胡人之間,聯想到深居貝加爾湖畔的那支薛延陀部落,李晟基猜想這支部落多半是從歐洲草原來的遊牧民族與東亞大草原的東胡人的混血部落,估計很久以前居住在高寒地帶的叢林裏,後來輾轉來到大草原,不然的話,就很難解釋他們這樣這樣一支騎馬步兵的存在。


    抑或他們是遙遠的羅馬帝國的後裔,祖上有以步軍對敵的傳統?


    延力居以為雲中商人請他來是談生意的,“我部願以十隻羊換一口雲中鐵鍋,如果加上刀具和鹽巴,可再加上一匹馬”


    延力居以前用五隻羊在居延海同此地的商戶換一口鐵鍋,可惜的是這些鐵鍋、鐵壺質量粗糙,能用上一年就不錯了,現在雲中鐵器蜚聲漠北,薛力居一咬牙,決定加上一倍的價格。


    看著從前有二十萬大軍縱橫大漠的薛延陀部淪落到今天這個樣子,李晟基不禁浮想聯翩。


    老實,估計是混了斡朗改等部族的血液,記得曆史上記載,李世民悔婚之後,夷男可汗仍然心向大唐,唐朝皇帝多次索取牛羊馬匹,薛延陀部都是毫不猶豫提供,而大唐也是利用這一點大破之。


    想到這裏,李晟基臉上不禁有些羞赧。


    至於什麽“天譴”之類的話語,多半是該部從二十萬騎打的突厥人抬不起頭來的盛況,在短短十幾年又趨於滅亡,最後淪落到隻有勒勒河和居延海以北的沙漠的兩小支,在弱肉強食的草原部族來看,不是受了天譴是什麽?


    還有一萬人,李晟基心裏一動,現在燕軍名下,勝州大草原是不能再容納更多的部族了,但朔州靠近嵐州的地方,還有一大片草場荒著,再說了,寧朔縣的馬場也隻有白思勤和大防山的人放牧,草場的利用還遠遠不夠。


    “你等可想過遷徙到他處?”,李晟基問道。


    延力居眼睛一亮,不過瞬間便黯淡下來,“我等是不祥之族,能有漠北的沙漠就滿足了,豈敢多想”


    難怪像完顏虎等人都稱之為天譴之族,連他們自己也這樣認為。


    李晟基歎了一口氣對他說道:“老人家別怕,我就是佑國軍節度使李晟基,現在佑國軍所轄的朔州還有大片的草場,你等願意的話可遷到此處”


    薛力居一聽有些發愣,佑國軍對待牧民的措施對於他這樣一個久居居延海的人來說不是新鮮事了,但彼等為何對自己部族這麽好?難道其中有大陰謀?


    又聽此人說他就是李晟基,他就更不相信了,燕王在草原上是何等的名頭,怎能孤身來到居延海?


    李晟基看他那個樣子,多少有些明白,他們是被騙怕了,曆史上的陰影還流傳到現在。


    李晟基帶過來的薛力居這時開口了,一口誰也聽不懂的薛延陀土話,延力居聽了也很激動,兩人嘰裏呱啦說了很久,不過薛力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李晟基見狀將手伸了出來,一邊的王孝章趕緊把他的燕王大印取出來遞給他。


    薛力居能代表部族在居延海居住,自然也不是簡單的人物,他恰好識得幾個漢字。


    “燕王之印”,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大唐禦製”


    這下薛力居相信了,趕緊跪下來給李晟基磕了一個頭,“小老兒不知燕王駕到,恕罪恕罪”


    李晟基將他扶起來,“無妨,我再問一句,你等從沙漠遷過來方便嗎?”


    “大王”,薛力居眼含淚花,“無妨,別人都視我部為天譴之族,躲避還來不及呢,契丹國的都監大人也很少理我等,他們日常巡邏也是在大湖附近,而我等居住的沙漠離大湖尚有千裏之遙,我等搬走了,別說他們不會馬上知曉,就算過了一年他們也未必知曉”


    “那就好”,李晟基微笑著說道,“你先迴去與部民商議一下,等我等去往黠噶斯迴來,嗯。快則兩個月,慢則三個月,到時候你將族人聚集在居延海北側,等我到了以後你等就跟著迴去”


    “我的身份,千萬莫要告知他人,你等自己知曉就行了”


    ……


    李晟基讓薛力居跟著延力居迴去,多一個現身說法也是好的。


    至於那位黠噶斯商人,李晟基就沒出麵了,而是安排王孝章以雲中商人的身份與他接洽。


    這位商人漢名也姓李,叫李繼隆,一副西域白人的模樣,卻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李陵的後人,聽說大名鼎鼎的雲中商人要去黠噶斯部落行商,心裏歡喜得不得了,一口答應帶他們去黠噶斯部落。


    ……


    居延海北邊不遠處是一抹光禿禿的荒山,正對著居延海的有兩峰對峙,當地人名之曰峽口山。


    越過峽口山後,一片廣袤的荒涼之地便呈現在眾人麵前。


    李晟基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使他震撼莫名。


    一眼望不到邊的地界上,除了黃褐色、紅褐色,你找不出來其它的顏色,有沙丘,有荒原,有禿山,除了風聲,你也聽到任何其它的聲音。


    當然了,由於到了廣袤的戈壁地帶,一場風沙過後,你可能就摸不準方向了,所以,無論是馬匹還是駱駝都掛上了鈴鐺,“嗚嗚”的風沙刮過,伴隨著駝鈴聲,這便是這片廣寂之地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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