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慎矜假借汝陽王之名將卓亦疏三人誆騙至曲江池之際,長安城西處卻有一大隊人馬進城,長安百姓見來人聲勢浩大,又有戰將隨行,一麵帥旗迎著寒風獵獵作響,上麵寫著一個碩大的‘王’字。


    來者正是王忠嗣,大唐帝國的將星。


    王忠嗣一迴長安便直接進宮麵聖,此時正是上朝之時,百官齊聚殿中,玄宗端坐殿上,下方正有二人針鋒相對。


    李適之言道:“隴右、河西兩處皆是我大唐的重中之重,王忠嗣不但驍勇善戰,而且性格沉穩,是掌管這兩處的最佳人選。”


    原來此時所議之事便是皇甫惟明被貶後所空懸的隴右、河西兩處的節度使之職。


    節度使手握重兵,乃是大唐王朝的護國屏障,擁兵過萬,而此時最有能力接任隴右、河西兩處節度使之職便是王忠嗣和安祿山,正如李適之先前所說的那樣,李林甫力薦安祿山接任兩處節度使之職,原因無他,自然是因為安祿山是李林甫的心腹。若是由王忠嗣接任,等同於在李林甫的頭上懸著一柄利劍,一旦王忠嗣再建邊功,必然會出將入相,到那時李林甫定會地位不保。


    李林甫深知其中的利害關係,此時便與李適之全力爭辯,雖然他是右相,李適之隻是左相,可李適之還有太子相助,王忠嗣又就與太子交情深厚,這更讓李林甫感到不安,幸而太子剛剛經曆了韋堅謀反案的打擊,此時不敢太過招搖,隻能旁敲側擊的相助李適之,李林甫在朝中黨羽眾多,是以還是更占優勢。


    哪知就在李林甫逐漸占據優勢時,王忠嗣突然迴來了。


    而此時,安祿山還在數百裏外。


    一個活生生的將軍站在皇上麵前,總比李林甫僅憑一張嘴說要好得多。


    李林甫察言觀色的能力更是超絕,他看得出皇上很高興,王忠嗣一迴長安就來麵見皇上,這讓玄宗龍顏大悅,自然而然的,接任之事也就傾向了王忠嗣。


    李林甫知道此時正是千鈞一發之際,他便開口道:“左相力薦王將軍接任兩處節度使之職,莫不是別有所圖?”


    他說完這話,先是掃視了一眼李適之和王忠嗣,而後又有意無意的看了太子一眼。


    這讓太子不禁神色一凜。


    皇上眉頭微皺,李林甫分明是在說李適之舉薦王忠嗣接任兩處節度使之職是為了助太子奪取自己的皇位。


    這就是讓玄宗皺眉的原因。


    王忠嗣忠心衛國,自然絕無此意,可他深諳官場之道,知道此事已經觸動了皇上的神經,趕忙在心中思忖對策,一時間卻啞口無言。


    李適之卻不以為然,他看了一眼李林甫,輕笑一聲,旋即向皇上行禮拜道:“臣絕無此意,我舉薦王將軍接任隴右、河西兩處的節度使之職,都是為我大唐的江山社稷著想。”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可既然右相說我心懷不軌,那李適之隻能明心視君,懇請皇上免去我左相之職,以證忠心。”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李林甫怎麽也沒想到李適之竟然自己上奏罷相,李適之此舉更是出乎玄宗的預料,他確實擔心李適之舉薦王忠嗣是為了輔佐太子篡奪自己的皇位,哪知李適之為表忠心,竟然主動罷相。


    當日散朝之後,長安中驚聲四起,一是因為王忠嗣接任了隴右、河西兩處的節度使之職,此時的他“佩四將印,控製萬裏,勁兵重鎮,皆歸掌握,自國初以來,未之有也”。


    第二便是因為李適之主動辭去左相之位,此舉亦是“自國初以來,未之有也”。


    當卓亦疏三人殺出重圍迴到李適之府上時,正見李適之獨自飲酒,李霅、全英發和劉明義三人陪在一旁。


    此時卓亦疏等人還不知道朝中發生的事情,是李霅說與眾人的,聞聽李適之罷相,卓亦疏三人敬佩不已,李適之若是不罷相,那隴右、河西兩處的節度使之職必然會落入安祿山之手,到那時李林甫更是如虎添翼,再沒人是他的對手,天下百姓勢必生靈塗炭,大唐江山危矣。


    眾人卻也覺得有些可惜,李適之擔任左相,不但能抗衡李林甫,更是他一生之功,如今主動辭去,等於一生的仕途付之東流。


    從入仕到拜相,這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更是李適之三十餘年為官之路的見證。


    眾人一時間相顧無言,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唯有卓亦疏卻笑了,他說道:“好事,可喜可賀。”


    李適之聞言會心一笑,為卓亦疏倒了杯酒,放到他麵前,而後問道:“公子何出此言?”


    卓亦疏說道:“左相喜飲酒,日後沒有了繁重的公事,更是能暢快痛飲。”


    聞聽此言,李適之一拍桌子哈哈大笑,竟真是暢快無比,他順勢站起身來,舉起酒杯向卓亦疏說道:“知我者,亦疏公子也,我敬公子一杯。”


    卓亦疏舉起那杯酒,笑道:“世上能視權勢如雲煙者,唯左相一人。”言罷,舉杯一飲而盡。


    李適之亦是痛飲一口,哈哈大笑。


    卓亦疏又道:“左相再無繁重公事,為何還用小杯飲酒。”


    李適之聞言連連點頭,說道:“沒錯。”隨即吩咐下去,令人拿來大碗,喝的痛快。


    全英發等人見此,均是嘖嘖稱奇,卻也佩服李適之心胸之開闊,不為權勢所累,念及於此,眾人紛紛取來大碗,連飲不斷,後來又覺得不甚過癮,便幹脆舉起了酒壇,眾人喝的暢快淋漓,再無罷相之後的陰鬱。


    後有詩讚曰: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世賢。


    眾人喝了百壇美酒,直喝的伶仃大醉,這才席地而眠,李霅是唯一保持清醒的,便將眾人安排好。


    卓亦疏畢竟年輕,雖然喝的爛醉,卻還是最早醒來的,他醒來後見李霅坐在廳中,麵前擺著十數壇好酒。


    見到卓亦疏來了,李霅便笑道:“公子醒了。”


    卓亦疏也笑道:“左相的酒量實在厲害,喝的我頭暈目眩,不知在酒後可曾做過什麽荒唐事?”


    李霅笑道:“公子的酒品好得很,喝醉後便酣然大睡,不像全前輩,喝醉後大喊大叫,把桌上的酒菜打的亂七八糟,下人們收拾了一個多時辰才把屋中收拾幹淨。”


    卓亦疏聞言哈哈大笑,又問道:“左相呢?”


    李霅迴道:“家父還沒醒,畢竟年歲大了,睡得很沉。”


    卓亦疏點了點頭,又問道:“這些美酒是哪來的?”


    李霅笑道:“是汝陽王送來的,還讓人帶來口信,說是很羨慕父親功成身退。”


    “令尊主動罷相,助王將軍接任兩地節度使之職,未讓這數萬重兵落入奸臣之手,可謂是對我大唐鞠躬盡瘁,天下百姓自會感激,後世更會銘記,必然名留青史。”卓亦疏由衷讚道。


    “得失已不重要,父親年歲大了,確實再不能過於耗費心力。”李霅如此說道。


    正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全英發等人也都相繼醒來,眾人坐在一起閑聊一陣,未過多時,又有宦官來到府中傳達皇上的旨意,此時李適之仍然未醒,便由李霅出麵接旨,原來是玄宗帝任命李適之為太子少保,這本就是閑職,雖然仍在長安之中任職,卻已經不再參與到權力爭鬥之中。


    李霅謝了皇恩,賞了傳旨的宦官,而後轉身迴到眾人身邊。


    全英發說道:“左相操勞一生,也是該歇息歇息了。”


    李霅迴道:“父親留在太子身邊,雖是閑職,卻也能保證自身的安全,李林甫再霸道,也不敢直接去東宮為難。”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幾人都是酒醉初醒,頭腦之中仍是渾渾噩噩,是以沒過多時便各自散去。


    卓亦疏迴到屋中,閉目打坐,腦中的渾噩漸漸散去,不知不覺間已到晚上,他的氣息已經完全恢複,便想著出去透透氣,卓亦疏來到屋外,此時明月正明,冰寒的夜風吹過,讓人不禁神清氣爽。


    卓亦疏素喜這樣的狀態,便縱身躍至房頂,這裏氣息更是靈澈,他站在屋頂,雙手負於身後,正兀自吐納天地氣息。


    許久之後,夜已入深,天地間萬物俱靜。


    可卻見一道身影疾行而過,卓亦疏借著月光縱目看去,隻見那人身形極快,顯然內力不俗,此時正直奔李適之的住處奔去。


    卓亦疏心思一動,暗道:莫不是來刺殺左相的?


    念及於此,卓亦疏便縱身追去,卻見那人突然急轉,竟是奔著李霅的住處而去,卓亦疏見此也是一愣,旋即跟上,那人對府中的路線很是熟悉,所走之處皆是巧妙的繞開了府中的巡衛,悄無聲息的來到李霅的住處,此時李霅的屋中仍有燈光,竟是還未睡去,那人悄聲而入,卓亦疏唯恐他對李霅不利,便隨後跟上,剛到窗前卻聽李霅的聲音響起,隻聽他說道:“趙將軍真是守時。”


    聞聽於此,卓亦疏又是一愣,李霅竟與這人認識。


    果然,又聽那人的聲音傳了出來,說道:“公子之邀,末將不敢怠慢。”


    躲在屋外的卓亦疏越聽越奇,原以為這深夜來此的人隻是行跡神秘,卻不想竟是受李霅之邀而來,而且聽那人自稱末將,更像是軍中的人物。


    李霅的聲音又傳了出來,隻聽他說道:“李林甫的仙丹在明日就會到達長安,我已經勘探好了地形,長安城外十五裏處有一處密林,正適合布下伏兵。”


    那人聞言說道:“我已經找了二十個親信,他們絕不會泄露此次之事。”


    李霅說道:“趙將軍辦事我自然放心,明日會由楊慎矜去接應仙丹,我親自去拖住他,免得他率人增援,待毀了仙丹以後,將軍便率人速速退去。”


    那人聞言沉吟一聲,終是說道:“若是如此,楊慎矜必然會知道你是故意去拖住他的,更會由此知曉是你一手策劃搗毀仙丹之事,到那時李林甫必然震怒,恐怕....”


    這話雖然說的欲言又止,但其中的意思卻很明顯,若是讓李林甫知道李霅派人毀了自己的仙丹,必然會殺人泄憤,李霅必然性命不保。


    李霅又何嚐不知道這些,可他卻說道:“若是能以此鬥敗奸相,還天下一個太平,我一條命何足掛齒。”


    話音一落,卻聽有人鼓掌笑道:“李霅公子視死如歸,實在令在下佩服。”


    聽見來人說話,不但是屋裏的李霅二人聞言一驚,就連卓亦疏都是驚愕不已,他躲在暗中多時,竟未發現還有人暗伏在側。


    說話之人推門而入,正是鍾士,此時他仍輕搖紙扇,笑容滿麵。


    李霅見到是他,心中也是鬆了口氣,笑道:“鍾士先生怎麽來了?”


    鍾士笑道:“酒醉之後腦中昏沉,雖然長夜漫漫,卻仍然睡不著。”


    李霅聽後便說道:“還請先生為我保密。”


    鍾士仍笑道:“好說好說,隻是現在知道這事的不止我一人啊。”鍾士轉向卓亦疏藏身的方向說道:“亦疏公子,還不打算現身嗎?”


    卓亦疏沒想到自己的行跡已經被他發現了,但既已如此,他便大大方方的走進屋中,說道:“我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呢。”


    鍾士聞言哈哈大笑,李霅卻是始料不及,沒想到連卓亦疏也來了。


    而卓亦疏一進屋中,便認出了剛才自己追蹤的那人,正是當初李適之迴京遇刺時率人來救的那名將軍,名為趙林。


    卓亦疏對李霅說道:“敢問一句,剛才公子和趙將軍所說的仙丹,是不是就是前些天狄大哥所說的那個?”


    李霅迴道:“正是,我已探聽清楚,那仙丹本是產自湘中,是一種延年益壽的靈藥,李林甫仰仗於此才能神采奕奕。”


    “湘中....”鍾士沉吟道。


    李霅又道:“這仙丹乃是由湘中一位煉丹師所製,後獻於李林甫,隻是這仙丹製造起來很是麻煩,所需原料更是稀少,而藥效隻能維持一年,所以李林甫每年都命人四處尋來原料,然後送去湘中,那名煉丹師便為他煉藥,每年的歲末之際再將成品送到長安供李林甫服食,至今已經十多年了。”


    “湘中多巫蠱之術,能製出這種奇藥倒也不足為奇。”鍾士說道:“隻是兩位都是朝廷命官,明日若是去毀了這仙丹,必然會遭到李林甫的報複。”


    趙林聽後說道:“李林甫誤國誤民,害死了多少忠良,他一日不死,天下便一日不得安寧,我久居長安,更是看得清清楚楚,若是用我一條命能換來天下安寧,那可是天下僅有的好事。”


    李霅也說道:“李林甫為了一己私利而陷害忠良,已致朝綱紊亂,多地百姓民不聊生,大唐錦繡江山,豈容他如此禍害。再有一點則是我身為人子,家父常年被李林甫打壓,我自然要為他出一口惡氣,我早已探聽清楚,李林甫實則已經惡疾纏身,都靠這仙丹續命,若是仙丹被毀,李林甫必死無疑。”


    “李林甫死不足惜,可卻犯不著搭上這麽多性命。”卓亦疏說道。


    鍾士聞言說道:“公子有何妙計?”


    卓亦疏又思忖一陣,旋即說道:“若是左相之子去阻擋楊慎矜,事後必然逃不脫幹係,可若是楊慎矜自己沒去接應仙丹而導致仙丹被毀,可就和別人沒有關係了。”


    “楊慎矜是李林甫的心腹,又怎麽會不執行他的命令?”趙林問道。


    卓亦疏說道:“比起李林甫的仙丹,還有一件東西更能吸引楊慎矜。”


    一聽這話,李霅和鍾士便即恍然,同時脫口而道:“囚龍棒。”


    鍾士又道:“那這事需要狄青來幫忙,楊慎矜知道是狄青奪走了囚龍棒,隻要狄青現身,楊慎矜必然會不顧一切的追擊他。”


    “然後再由人去毀了仙丹,事成之後遠遁而去,李林甫隻會知道仙丹被毀,卻不會知道是誰毀了仙丹。”卓亦疏說道:“因為唯一可能見到兇手的楊慎矜不會出現在仙丹旁邊。”


    “此計甚妙,但必須讓狄青出麵,咱們得去告訴他。”鍾士說道。


    “我已經來了。”


    狄青邁步而入,卻又聽有人說道:“我這人就愛湊熱鬧。”


    話音一落,全英發也來了。


    劉明義緊隨而至,笑道:“全英發又要耍酒瘋了。”


    原來狄青和全英發均是酒醉頭痛而無法入睡,各自在府中閑逛時不期而遇,便結伴而行,劉明義因為韋芝和韋蘭之事而心中煩悶,青城弟子劫持左相,助紂為虐,這些都讓劉明義感覺臉上無光,所以夜不能寐,恰巧狄青和全英發見他屋中燈火通明,便去敲他房門,三人一同躍至屋頂吹風,又見李霅屋中也亮著燈,必然也沒睡去,三人便來到此處,卻沒想到正聽到仙丹之事。


    狄青說道:“承蒙左相收留,狄青和李林甫又有仇怨,如今用得上我,自然義不容辭。”


    劉明義本就因為韋芝和韋蘭之事而覺得臉麵無光,此次若能毀了仙丹,必能挽迴些顏麵,當即請命相助。


    全英發更是毫不推脫,隻盼現在就去毀了仙丹。


    鍾士說道:“即是如此,咱們如虎添翼,狄兄去吸引楊慎矜,但他身邊必然兵多將廣,此行甚是危險,還請劉兄和全兄協助狄兄,不要讓楊慎矜得逞。”


    劉明義和全英發說道:“必會全力以赴,絕不會有絲毫差池。”


    鍾士又道:“我和亦疏公子去毀了那仙丹,毀後即撤。”


    李霅見眾人傾力相助,心中更是感激,就要向眾人跪拜行禮,被卓亦疏伸手拉住,卓亦疏說道:“這些天喝了左相這麽多酒,我們都不好意思了,此事全當是酒錢了。”


    眾人聞言就是哈哈大笑,都是說道:“正是如此。”


    李霅更是感動,便說道:“不知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幫忙?”


    鍾士說道:“公子需得在長安中做些事情吸引李林甫的注意力,免得他察覺到事情不對再派兵支援。”


    李霅點頭道:“這就包在我身上。”


    鍾士又對趙林說道:“將軍是城中禁軍首領?”


    趙林說道:“正是。”


    “城中的禁軍調動都需要將軍的虎符....”鍾士言盡於此,便不再多言。


    這趙林也是聰明人,當即領會,說道:“若是李林甫想要調動城中禁軍,我一定盡力拖延。”


    事情安排妥當,眾人各自散去,隻待明日毀了仙丹,斷絕奸相生機。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絕世豪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安吟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安吟並收藏絕世豪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