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眼神,宛如舊金淬火一般,他一輩子也忘不了。“既然你看到我,就會想起美好的事情,又為什麽非要再也不跟我見麵了呢?”修慕想到這裏,脫口而出道。陸隨:“……”“因為你有了別的心思。”陸隨輕聲道。修慕:“……”“別的心思,指的是我喜歡你?”修慕明知故問道。陸隨沒說話,但還是點了點頭作為迴應。雖然事到如今,他們的關係也許再也迴不到從前了,但是陸隨的表達方式依然委婉,社交禮儀上並不含糊。禮貌,但是生疏,大概就是他最強的攻擊性了。修慕:“……”“陸先生,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把我當成了別人的替身,卻在我動心之後,就不要我了。”修慕口不擇言道。這幾乎是他有生之年的第一次口不擇言,在此之前,修慕實在是記不起來,他曾經說出過什麽不體麵的話來。然而現在,他卻說一句連他自己都有點兒看不起自己的話。修慕沒有別的選擇,他今天才知道了,什麽叫做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陸隨:“……”“修慕同學,我確實是把你當成了他的替身,然而如果我不承認這一點的話,你是永遠都不會知道的,不是嗎?”陸隨歎了口氣道。修慕:“……”“你可以仔細的想一想,在我們的交往過程中,我有做過什麽逾矩的事情嗎?有什麽事情是在社交禮儀之外發生的嗎?”陸隨不疾不徐地說道。修慕:“……”修慕即使想破了頭,也確實是想不出來,陸隨對待自己,到底有什麽曖昧的地方,會讓自己會錯了意的。他對待自己的確實是與別人不同的。可是與別人不同,難道就一定是好感,是喜歡,是愛嗎?世界上也有那麽多生死之交,獨一無二的友誼,被長久的歌頌著,同樣會使人動容,也並不會引起人們的誤會。為什麽他就誤會了呢,修慕百思不得其解的心想。他總是覺得,“他心裏有我”,說到底,跟網上那些被人吐槽兒相個親就以為是發對象了的小醜,又有什麽本質上的不同。陸隨在這件事上確實是清清白白的,隻是他會錯意罷了。“即使是這樣,倒也不必……”修慕想到這裏,隻好神不守舍的應付了對方一句道。“修慕同學,我的這個提議,對你對我而言,都是最好的選擇,請你相信我。”還不等修慕把話說完,陸隨就開了腔道。這種接話的態度,是修慕以前從來不曾在陸隨這裏得到過的“待遇”。“為什麽就是最好的選擇了,我……”修慕還想要爭辯幾句,然而陸隨卻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施法。“修慕同學,你是個聰明人,一定聽說過,長痛不如短痛這句話了。”陸隨平靜的說。修慕:“……”“這話說起來容易……”修慕無助的搖了搖頭道。“我知道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可是類比一下就會發現,這已經是可以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了,不然的話,為什麽這麽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卻被世人傳頌了這麽多年呢。”還是不等修慕說完,陸隨就接起了他的話頭兒,甚至做到了無縫銜接一般的這麽說道。修慕:“……”修慕一再被陸隨打斷了自己的施法,心裏有些急躁。這倒不是因為修慕被人打斷了話頭兒,覺得沒有麵子,或者是受到了冒犯。事實上,就算是陸隨真的冒犯了他,無論是從心意,還是從年資方麵,修慕都是可以無條件的不計較的。“話雖如此,但是……我們真的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嗎?”修慕依舊不能死心的替自己爭取了一句道。他原本剛剛告別自己的青少年時期沒有多久,趁著那些年少輕狂的餘威,對於“退而求其次”這種行為模式,還是十分陌生的。然而現在,修慕卻不得不學會這麽想了。哪怕是做一輩子的朋友,總是比一輩子不見麵的好。修慕現在才明白,為什麽俗話說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並不是因為拿得起放得下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而是世界上能夠被稱作男子漢大丈夫的人,實在是太少了。陸隨:“……”“雖然不是不可以,但是這麽做,對你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陸隨一聲歎息道。“你又不是我,怎麽知道這種事是對我有百害而無一利的呢?”修慕無可奈何的爭辯了一句道。陸隨:“……”“因為你現在所經曆的一切,我都曾經經曆過。”陸隨沉吟半晌,說出了一句振聾發聵的話來,成功的讓修慕愣住了,甚至忘記了再替自己爭取一下。他曾經戀慕了別人一輩子,卻始終未能如願。如今修慕在自己的眼前重蹈覆轍,陸隨是絕對不會允許這種悲劇再一次的發生的。修慕:“……”“可是你和那個人……也許不一樣。”修慕迫切的說。“也許是吧。”陸隨歎了口氣道。“可是你和當年的我,幾乎一模一樣。”陸隨接著說道。修慕:“……”修慕眼圈兒一紅,竟然哭了出來。陸隨:“……”陸隨想要拿出隨身的手帕,但是遲疑之間,修慕已經率先拿出了一方手帕,抹了抹眼睛,卻正是陸隨之前給他的一條,上麵還刺繡著陸隨的名字的大寫首字母。陸隨:“……”“對不起,是我失態了。”修慕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一麵悶聲跟陸隨道了個歉道。“是我的話說的太重了。”陸隨想了想說。“倒也不是因為這個。”修慕搖了搖頭道。“主要是因為,我一想到你的心裏也曾經這麽的痛過,心裏就不好受。”修慕實誠的說。陸隨:“……”陸隨覺得,修慕現在的處境,跟他當年,還是有一點兒區別的了。自己當年全憑一腔熱忱去愛,然而他眼前的這個少年,卻是會說些甜言蜜語的。雖然酸澀,底色不變。然而無論修慕的表現是多麽的令人動容,都不足以讓陸隨的心思做出任何的改變。“修慕同學,該說的話我都與你說完了,我可以走了嗎?”陸隨歎了口氣道。他雖然語氣上客氣委婉,照顧了修慕的自尊心,然而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陸隨的意思並不是“我可以走了嗎”,而是“你可以走了嗎”。修慕:“……”“你……別走。”修慕脫口而出道。然後他就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差了,這裏明明是人家的家裏,人家要走到哪裏去呢?修慕一旦這麽一想,就覺得又羞又惱,卻也不是惱著陸隨,簡直是在惱著自己,不由得漲得滿臉通紅。陸隨:“……”陸隨於心不忍,歎了口氣道:“修慕同學,我們以後怕是沒有什麽機會見麵了,趁著現在,我不妨跟你說清楚。”“不怕你笑話,我很年輕的時候就喜歡上那個人了,我這一生都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修慕:“……”聽了陸隨這話,修慕愣了半晌,然後有些機械性的點了點頭。他以前並不知道,自己竟然卷入了這麽一場,如此決絕的單戀之中。他毫無勝算,什麽也不是,也許隻是許多年來,以卵擊石的去挑戰那個死人的權威的笑話之中的一個。修慕並不覺得,自己在這樣的年紀,這樣的心智之下,有什麽資格成為男子漢大丈夫,然而現在他就算放不下,也不得不放下了。死纏爛打既不尊重自己,也讓陸隨為難,又是何苦呢?陸隨對自己並沒有惡意,他隻是不想讓他重蹈了自己的覆轍罷了,修慕心想,雖然他並不介意飲鴆止渴,可是對方不忍心,他也沒有辦法。“陸先生,我可以離開這裏,你要我去哪裏,我都會去的。”修慕用盡了自己的最後一點矜持,點了點頭道。陸隨:“……”陸隨於是按了桌子上的服務鈴。過了一會兒,管家爺爺匆匆趕來了,看上去似乎是快要睡下了,又重新穿戴整齊,有點兒驚訝的樣子。“家主,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管家爺爺擔心的問道,看得出來,陸隨幾乎是不會在這麽晚的時候按鈴的,所以管家爺爺才會覺得這麽的驚訝和擔心。“我沒關係。”陸隨搖了搖頭道。“你把修慕同學送出去吧。”陸隨的語氣平靜的說。隻是語氣過於平靜了,甚至會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那不是他此時此刻的語氣,反倒是提前錄製好了似的。管家爺爺:“……”“這麽晚了,你讓小同學去哪兒啊?”管家爺爺又是驚訝,又是不忍心的想了想說。“送他去家裏的買賣就可以了,我有一個常駐的房間,讓他在那裏休息一段時間再說吧。”陸隨說。管家爺爺:“……”雖然在平日裏,管家爺爺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上,也不是不能倚老賣老的求個情的,然而現在,在看到了陸隨這般決絕的態度之後,他也不敢說,他也不敢問,隻好唯唯諾諾的點了點頭,一麵引著修慕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