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誤以為你舍我而去的十年,我不敢忘記你。江荼心想,真是個記吃不記打的蠢東西,反手拍了一道靈力進手串。葉淮疑惑地“唔?”了一聲。江荼冷言冷語:“你在陽間的一舉一動,我仍有必要監視。”他想再次提醒葉淮,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公事公辦,沒有任何私情。可葉淮打定主意將愚蠢與誠懇貫徹到底:“師尊,我會做的很好,我已經變得很厲害了,您有空,可以多看看我嗎?若您有什麽不滿意,一句話,我即刻下地府來…”江荼不自在地抿緊唇瓣:“你不必再下來了,生魂不該入地府。”葉淮一愣,眼眶濕潤:“那您會…”江荼打斷他:“我也不會還陽。我們不必再見了。”隻需要通過這一根手串,監視你的動向。葉淮好像被雷擊中,倏地愣住,半晌,他的聲音顫抖著,強忍哭腔:“弟子明白了,師尊,隻要您一切都好,我什麽都聽您的。您為了我受盡苦楚,不願再見我也是應該的。”江荼一時失語,看著這高大的男人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的可憐樣子,忽然感到些許罪惡。可他依舊道:“是,不必再見了。”第104章 相思橋(五)葉淮一步三迴頭地走了, 遠遠的,還向江荼行禮。江荼心裏說不上的悶堵。等到葉淮的身影徹底消失,他揚起手, 掌心出現一塊泡沫般的浮光。魂魄。葉麟的魂魄。剝魂剔骨以後, 留存於世的黑袍人是殘缺的,而葉淮是他缺少的那個部分,一副完整的麒麟骨。如果將葉麟的魂魄與葉淮融合,那麽葉麟就能迴來。可是,…江荼不能這麽做。他接受了身為曜暄對葉麟的情意,坦然承認自己對葉麟有情,但這並不意味著, 他能剝奪葉淮獨立為人的自由。千年的輪迴, 這副麒麟骨早就有了自己獨立的人格,尤其是方才葉淮強忍淚意看著他時,江荼更加確信這一點。葉淮是他親手養大的小徒弟,不是葉麟重生的媒介。所以他讓葉淮離開, 給予葉淮自由。但心裏,總是愧疚。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的主人, 無論是誰,江荼都對他們愧疚。江荼深深歎一口氣,收拾好行裝,走出門去。散散心吧。閻王本想換一襲白衣,但紅衣跟隨他已經千年,似乎成為江荼身上的烙印,亦是他與曜暄唯一的不同。思來想去, 還是穿著紅衣出門。他戴了鬥笠,將麵容都遮起, 又特意從閻王府的後門出去,並未引起關注。插曲過後,地府重歸秩序,偶爾,還能聽到鬼差們議論。卻不是說他害得奈何橋邊一片混亂,而是調侃閻王爺的姻緣竟然是個愛掉眼淚的毛頭小子。江荼在陽間不招待見,在地府卻實打實地鬼見鬼愛。他不介意成為談資,聽過便過,又不願往宋衡的鬼帝府去,調轉腳步,向著地府最深處前行。正如先前在空明山,祁弄溪的父母得他恩準留在地府一樣,執念未消、不願轉世之人,江荼特意為他們開辟出了一塊居住區域,讓他們能夠安心等待所盼之人歸來。他聽說那裏建了一座橋,是他還陽後才建起的,一直沒機會去看。江荼循著記憶尋找,果然在本該是盡頭的地方,看到了一座橋。這橋與地府環境格格不入,未見陰沉與鬼氣,橋的這頭栽種著柳樹,柳葉枝條垂落,像女子的長發在水流中洗滌,輕盈如絲;橋的那頭,若隱若現可見鮮豔花朵,粉與紅交錯生長,竟然宛如春生。地府不該有這樣鮮豔的顏色,因為蒼生道將鬼界與死亡聯係在一起,走到哪裏都是沉悶的灰黑。江荼的閻王府是個例外,而現在,地府裏的例外又多了一個。濃烈的盎然生機迅速吸引了江荼,眼眸亮起,走到橋頭,打算看看橋對岸還有什麽驚喜。邁步唰!!一道透明屏障就這麽出現在江荼身前,膽大包天地攔住了他。無論江荼如何嚐試,竟然都無法前進一步。換言之,他甚至無法上橋。江荼心想自己是和橋過不去了麽?奈何橋不讓他過,這新造的橋他竟也被拒絕?奈何橋也就罷了,可這座橋又憑什麽攔他?正隱忍著,忽然有鬼向他搭話:“閻王大人?”江荼一愣,沒想到他鬥笠遮麵,又背對著,都有鬼能夠認出他來。更沒想到,他居然未曾察覺此鬼的靠近。那搭話的鬼好像不太確定的樣子:“可是閻王大人在那裏?”江荼是私下散心,不願被認出來,既然對方有些猶豫,他便打算糊弄過去,道:“你認錯人了,我不是…”然而他剛一開口,那鬼的聲音迅速跟上,帶著隱隱的激動:“曜暄仙君!”江荼的瞳孔瞬間一縮,猛地看了過去。在地府,不應該有宋衡以外的人,知道他的身份!定睛一看,那鬼氣質溫雅,眉眼出眾,和宋衡的親和力不同,此鬼的溫雅頗有距離,似是用微笑拒人千裏之外。可他見到江荼,距離感迅速消失,甚至表現得有些激動:“真的是您,恩公。”江荼都開始懷疑麵前的白紗是透明的了,一把拽掉鬥笠,蹙眉打量著他。打量著打量著,他麵色一變:“…小雲?”雲鶴海。千年前,他在白虎爪下救下的孩子。是雲鶴海帶著昆侖虛亡魂,在七日審判的最終一日,趕到他的麵前,給予了他反抗的力量。他死時,這個孩子才不過幾歲的小小個頭,此刻站在他麵前的,卻是個身量比他還高些的成熟男人。好在人的歲數會變化,眉眼間卻仍會留有過去的痕跡。雲鶴海對江荼認出他來感到很是驚喜:“是我,您…我終於見到您了。”“終於?”江荼蹙眉,“你既在地府…為何見不到我?”江荼忽然一愣,他發現自己千年的閻王審判中,並未審問過一個叫雲鶴海的亡魂。…他大概明白了。雲鶴海肯定道:“神通鬼王不讓我見您。”江荼擰了擰眉心:“…抱歉,我記憶盡失,讓你久等。”雲鶴海笑著搖頭:“能再見您一麵,等多久都值得。恩公,當年受您庇護的昆侖虛百姓,早已轉世數個輪迴,他們的子孫後裔遍布寰宇,福澤天下,盡是您的功勞。”江荼卻想到那渾噩的亡魂,陰氣遍地:“可他們並不必在那時死去。”他的語氣有些落寞,雲鶴海顯然驚訝地眨了眨眼:“您在責備自己麽?”江荼不語。雲鶴海悵然:“果然如此。您可知道,彼時鬼界尚未建立,一晝一夜之間,大家為何沒有魂飛魄散?”江荼搖了搖頭,他不知道,但無論是什麽原因,他發自內心地感激這能夠讓他在死前再見到他們一麵的神跡。雲鶴海卻說:“是您。”…誰?江荼的心髒好像被重擊,劇烈地跳動起來。雲鶴海神情溫柔,像陷入迴憶裏:“那一天,大家用身體替我擋去雷劫,我才得以苟活人世,我跑去了昆侖虛上,卻發現…昆侖虛上的草木嬸伯們,也已慘遭毒手。”“但我在您的洞府,找到了長尾山雀,它藏在洞府最深處,躲過了那些惡徒的搜查。”“小啾還活著?”江荼總算掩飾不住臉上的悲傷,又有驚喜。雲鶴海點了點頭:“我和它約定,它去神界尋找葉麟,我帶著大家去空明山見您。但是…中間出了什麽紕漏,才會變成最終的樣子。恩公,對不起。”他是指最終葉麟卻殺了江荼這件事。分明是去搬救兵,卻反而傷害了江荼,甚至最終愛人相殘,誰也沒能活下來。雲鶴海在地府等千年,就為了向江荼道一聲抱歉。江荼心軟極了,無論雲鶴海眼下多麽高大,在他麵前,好像又變成那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江荼道:“這不是你的過錯,是我要感謝你們,不遠萬裏來到我身邊,讓我明白我沒有錯。”“您當然沒錯!”雲鶴海認真道,“您…和葉麟,身死以後,蒼生道震怒,濁息取代陰氣,遍布了修真界。那些死去的修士,異化成了第一批鬼獸。”竟是這樣?江荼蹙起眉:“濁息從何處誕生?”他心中已有猜測。雲鶴海輕輕點頭:“被蒼生道奪去的靈力,變作濁息降臨大地,六山首座替隱瞞了這個秘密,而賜予他們力量。”江荼並不意外,歎息道:“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