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江荼以後的葉淮就像在野蠻叢林中征戰出王權的獸王,他野蠻而暴力,充斥著最原始的殺伐,卻又在江荼麵前,變成隻會翻肚皮搖尾巴的蠢狗。而這雙眼睛,一看見他就會亮起的眼睛,盛滿愛意、隻能容得下他的眼睛。一模一樣。勾陳神君葉麟,他的徒弟葉淮。江荼快要分不清了。他以為自己能夠分清,可看見這雙眼睛的刹那,江荼幾乎瞬間就想到了那貫穿金丹的一劍。江荼控製不住地發出一聲幹嘔般的悶哼。事實上從他醒來,過分龐雜的記憶就堆積在他的腦海中,千年前淩駕於千年後,而地府的一千年好像就輕易地被丟棄。千年前他與蒼生道博弈,千年後他卻順從蒼生道的旨意還陽救世。他的眼前一會是被夷為平地的昆侖虛,一會又是濁息籠罩的靈墟山,一會看見葉麟吻著他的手掌,眉飛色舞說著“成親”,一會又變成葉淮在漆黑的夜晚,俯身唿喚他“師尊”。耳鳴,暈眩,高強度的夢境讓他身死後得不到休息,反而更加極限地透支身體,混亂的狀態持續許久,江荼才勉強清醒一些。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昏厥,一抬手,紅色綢緞纏住葉淮的雙眼。要知道野獸最恐懼的就是被剝奪視覺,葉淮卻一點也不反抗,任由江荼動作,甚至在江荼手掌貼近他時,有一個自然的歪頭蹭的動作。江荼迅速撤手,避開了。他不能再看葉淮的眼睛。江荼深吸口氣:“誰告訴你我要走?”葉淮的耳朵驚喜地豎起:“師尊…”江荼澆滅他的欣喜:“但我必須過橋。”葉淮的耳朵耷拉下去,毫不在意此時此刻他的所有行徑,都在他人注視之下:“那我陪師尊一起過橋。”江荼斬釘截鐵:“不可能。葉淮,我有幾個問題問你,你必須如實迴答。”葉淮誠懇地低著頭,似乎無需紅紗他也能尋到江荼的眼睛,又或者是江荼隔著紅紗也能想象到他濕潤的眼眸。葉淮仍是那句話:“師尊的問題,弟子知無不答。”江荼道:“傷是怎麽弄的?”他是選了最不要緊的問題,想要循序漸進,然而話音落下,卻見到葉淮的麒麟尾,在身後頗為激動地搖了搖。無論是葉麟還是葉淮,他們的喜悅都是如此簡單易懂。但實際上,為了避免情緒和狀態被過分注意,他們都不會輕易在旁人麵前露出獸類特征。唯獨在江荼麵前。他們每次都毫無保留,絕不隱瞞。有什麽好高興的?“師尊,你在關心我麽?”葉淮解釋了自己高興的原因,“我…是被鬼獸所傷,抱歉,師尊,是弟子太沒用了。”等等。江荼將自己的心緒拽了迴來,疑惑出聲:“鬼獸?”江荼沒有明言,葉淮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因為師尊的大公無私,濁息的源頭已從世間消散,但…徹底清除,仍需時間。”換言之,雖然沒有新的濁息催生鬼獸,但塵世陰麵原本就有數量極其龐大的鬼獸留存,所謂積重難返,葉淮想要徹底將他們清理幹淨,實非一日之功。江荼沉默片刻:“不是你的錯,迴去好好療傷。”他看到葉淮的麒麟尾失落地垂著,指尖的靈力泯滅,忍住用荼蘼花替他療傷的衝動,又問:“陽間現下如何?”他已從眾鬼口中知道自己昏睡了整整十天,對陽間而言便是整整十年。江荼對陽間並無留戀,但曜暄未盡之誌,成了他必須背負的因果。除此以外,江荼不得不承認,自己問陽間的情況,也是想問葉淮的境況。他認為自己問得已經足夠委婉,葉淮大概會理解成陽間的整體情況,若葉淮這樣迴答了,江荼就能順理成章地逃避心底對葉淮的關心。可葉淮仍在彈指間明白了江荼:“弟子很好,師尊,弟子劍道大成,已是修真界至尊,司巫他們再難指摘弟子什麽…但您放心,我不會再像過去那樣任性,您讓弟子守護的蒼生,即便粉身碎骨,弟子也會守住。”江荼聞言微怔,旋即從記憶的縫隙裏找出了那塊碎片。他確實因為擔憂自己死後葉淮會隨他而去,對葉淮說過無論如何,不可棄蒼生於不顧。可是他沒有想到,葉淮會將之刻入骨髓般銘記。且看眼前的男人。他確實長高了,挺拔如鬆柏,卻消瘦如青竹。是什麽,讓他十年過去,竟瘦成了麒麟幹?他嘴上說著司巫奈何不了他,可表現出來的樁樁件件,都在證明他過得並不好。甚至很糟。…是因為他麽?江荼心想,又是因為他麽?眩暈感卷土重來,江荼眼前一會白一會黑,是暈倒前的征兆。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葉淮,你該迴去了。”葉淮怎麽可能就這麽離開:“師尊,你還走嗎?”江荼想了解的已經都了解過,在他看來鬼獸與濁息是最大威脅,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假,但死蟲就是死蟲。葉淮有時間慢慢處理。而他…江荼決然道:“你我師徒情分已盡,我說過不要再叫我師尊。”話音剛落。麵前一直溫馴的男人,忽然發起抖來。他的發抖是克製的,先是唇瓣顫抖,再是肩膀,最後,一聲哭腔從他鼻腔裏溢出。江荼暗道不好。果然下一瞬,葉淮就抽泣起來,紅紗甚至兜不住他的眼淚,劈裏啪啦如下雨般滾落。他好像一張拉滿的弓弦,在這個瞬間徹底崩斷:“師尊,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師尊,你一定要走,那你讓我再看看你好不好?”江荼一時無語凝噎。葉淮哭哭啼啼的模樣他早就習慣了,不如說方才他還在分辨不清葉淮與葉麟間恍惚,此刻葉淮一哭,江荼渾噩的腦子也瞬間清明過來。他無語的,是身後還有那麽多鬼在看著。江荼不喜歡將自己的私事公之於眾,一迴頭,眾鬼眼觀鼻鼻觀心,齊刷刷朝他行禮,一副公事公辦,隻是勸諫,絕不嚼舌的模樣。“…”江荼的額角青筋暴起,“葉淮,我們…”話音未落,恐怖的煞氣從葉淮身上爆開!那煞氣,像有實體一般,生四蹄,有龍角,仿佛葉淮獸形的影子,便是漆黑的麒麟!江荼猛地揮鞭一抽,才堪堪將未成形的麒麟撲進三途川被融化。他驚疑不定地看著葉淮,唿吸發緊,抬手狠狠掐著自己的眉心。江荼從前失憶,隻以為煞氣是氣運之子滅世而積累的靈氣相對麵,但記憶複蘇後,他當然認得出來這股煞氣。這是葉麟身上的殺氣。它千百倍地在葉淮身上重聚、凝練,並沒有像他們想的那樣,因江荼的死去和濁息的消散而自然消退,反而在十年的煎熬裏,暴漲到了恐怖的高度。偏偏葉淮又是神君。死在他劍下的鬼獸越多,他身上的殺孽越重,煞氣也就更加深重。如果放著不管,有朝一日,他身上的煞氣,或許會成為比濁息更加恐怖的存在。眼下被煞氣籠罩,目光迷離,倘若忽略他身上的異常,是個極好的離去時機。可江荼,卻狠不下心走了。第103章 相思橋(四)江荼最終沒有過橋。他將葉淮拽迴了閻王府, 府門一關,將所有喧囂隔絕在外。閻王府的大門沉重,關起時唿嘯生風, 盡數撲在白澤臉上。他的羊耳在風中被吹得後折, 盯著府門半晌,重重鬆了口氣。果然還得是葉淮。白澤攏攏袖子, 心想不然去看看宋衡,雖然他此刻對宋衡亦是五味雜陳他也被宋衡騙了,宋衡一己之力騙了整個地府。所有人都以為鬼界得以建立是蒼生道的恩賜,江荼的貢獻就這樣被徹底抹去。白澤深深歎了口氣,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會變得如此複雜, 就像本想鑿開一口井, 最終卻發現井下是一片煉獄。他們本來,隻是想救世而已。怎麽會變成這樣?就連白澤幾百年對蒼生道的信仰,也隱隱開始動搖,但他不敢與任何人說。因為從沒有人敢質疑蒼生道, 而第一個質疑的人,江荼, 曜暄,他的下場就是最好的警鍾。白澤失魂落魄地轉身迅速後退一步!嚇得一口氣險些沒接上:“孟窈大人?”孟窈不知何時出現,距離白澤極近,幾乎就在麵前,笑嘻嘻地福身行禮:“白澤大人,為何愁眉不展?”“我…”白澤真是怕了孟窈,“我沒有愁眉不展, 話說迴來,孟窈,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他本意是想將難題拋給孟窈,沒成想孟窈真的點頭:“妾身十分好奇,即便是有鬼帝大人通行令的白澤大人您,往返地府也需二刻…但從您還陽到神君趕來,似乎不足一刻?妾身都打算以死相逼,再拖延些時間了呢,您的動作可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