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了笑,“那個尹力可是描述得繪聲繪色,說你們同處一屋,儀容不端。”“夜間就寢,奴婢便脫了外袍,解了發束,驚聞噩耗,實在是顧不上整理著裝,不想讓尹力誤會了。”檀韞泥首,“汙染聖聽是奴婢的罪過,任憑陛下責罰,但尹力所說全數不實,懇請陛下明察。”“全數不實,”皇帝說,“宋佩臉上的巴掌印也是尹力瞎編的?”檀韞抿唇,低聲說:“宋佩誤會奴婢要糟踐他,很是抵觸,此人說話很不中聽還汙蔑奴婢,奴婢一時惱怒就扇了他一嘴巴……奴婢錯了。”“哦,”皇帝側身麵對檀韞,左胳膊撐著盤起的腿上,微微向前傾身,“他汙蔑你什麽了?”“他說奴婢包庇貪汙,欺上瞞下,和……”檀韞頓了頓,佯裝出三分驚惶的語氣,“和孟公公是一丘之貉。”薛縈目光一晃,暗自鬆了口氣。“膽子果然很大,”皇帝也笑了,“這個宋佩有老師嗎?”這話中的“老師”並非傳道解惑的老師,而是朝中的靠山,檀韞搖頭,“他出身寒門,在朝中沒有師友。”“才學、膽識都有,倒是可用,就是直了些,否則也不會被逼參加孟半醒的壽宴。”皇帝想了想,說,“宋首輔的壽辰快到了吧,他是前年春闈的主考官,你幫一幫宋佩,讓他去給座師賀壽。”檀韞點頭,“奴婢明白。”皇帝看著檀韞,正想說話,腳步跫然,尚柳來在屏風外輕聲通傳道:“陛下,世子爺來了。”第11章 粉妝麵“喲,稀客啊。”皇帝一愣,隨即示意檀韞起來,對外頭說,“請世子來。”檀韞起身退到一旁,快速整理衣袍的同時心下想這下倒是剛好可以一睹真容了,可惜“緣分”還是不夠——那世子爺進來了,一襲丁香紫團領廣袖長袍,銀繡紅蓼下擺步步生花,袍擺拂動就有風情,腿長,窄腰,寬肩,修頸,一對紅蓼花長耳穗,以及一張抹著粉妝的假麵具。“謔,”皇帝也納罕,“什麽打扮?”世子爺走到榻前行禮,隨後在炕桌對麵的位置落座,說:“給您唱曲兒來了,‘暖溶溶玉醅,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淚……’”一出《長亭送別》張口就來,皇帝聽了一段,誇世子爺唱得有模有樣,又笑道:“怎麽著,春心萌動了?”世子爺懶散地往炕桌上一靠,右臂搭上桌沿,說沒有。“也及冠了,該說門親事了吧?”皇帝操心道。“不想說,”世子爺老神在在的,“臣想出家。”皇帝嘴角抽搐,“誰又惹你不高興了?”“沒有,”世子爺說,“臣深思熟慮過了。”“朕看你是閑得慌!”皇帝拍桌,擰眉訓道,“你去當和尚,秦王府怎麽辦?”世子爺說話真叫一個放肆,“家父正值壯年,可以讓他再生幾個,生不出來也打不緊,臣又不是獨苗。”“……”皇帝忍耐道,“鶴宵,你和渡洲到底不是一母同胞,你又是世子,傳宗接代的事情不容你胡鬧。”世子爺似被說服了,右手撥弄著右耳的穗子沉吟一瞬,說:“那您給臣賜門婚事吧,臣心裏還真有個人選。”這麽容易?有詐。皇帝暗自警惕,問:“是哪家女兒?”“梅家的,”世子爺說,“就那個梅舒清吧。”梅舒清是梅閣老的小女兒,太後的侄女,常來宮中走動,太後有意讓她入後宮,陛下自然不答應,可也絕對不會讓她嫁入秦王世子府。太後本就不安生,再讓她搭上英國公府,那還得了?檀韞極輕極快地看了世子爺一眼,對方姿態慵懶,和在“醉生夢死”別無兩樣,仿佛不明白其中的關竅,那丁香紫廣袖邊緣堪堪露出一截指尖,白得晃眼。皇帝果然蹙眉,說:“不行。”“哦,”世子爺也不強求,“那就明月兒吧。”皇帝想了想,沒對上號,便問:“這又是誰?”“‘醉生夢死’最美的姑娘,她——”孽障孽障孽障!皇帝忍無可忍地拍桌,“滾!”世子爺起身就撤,皇帝起身抄起榻邊那尊青花纏枝牡丹紋玉壺春瓶裏的金梅枝追出去兩步,對著世子的背影一揮,“混賬東西,早日把心思給我滅了,否則我打斷你的腿!”“哦!”世子爺跑出了門,揮手應了一句,麻溜跑了。皇帝站在門前望著那背影,咬了咬牙,突然後知後覺地轉身看向檀韞,狐疑道:“他難得進宮一趟,就是來撒瘋的?”檀韞遲疑地說:“好像是這樣呢。”皇帝叉腰在原地打轉,兩圈後,說:“你斟酌著給英國公寫封信。”這是要讓外公趕緊想法子管管外孫,檀韞應下,安撫道:“世子爺隻是性子上來了,胡亂耍耍。”“不,”皇帝頭痛,“他真幹得出來。”檀韞突然想起是觀的迴稟,說這段時日世子爺都在寶慈禪寺閑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本以為世子是在花街柳巷過膩了,去佛寺躲清閑,如今看來,難不成真是去參悟的,還到了想出家的境界?另一邊,薛縈親自送世子爺出宮,路上聽世子爺說:“薛公公,你是禦前牌子,說話有分量,記得多幫我的婚事使使勁兒。”薛縈一驚,“您還真想娶那個明月兒啊?”“她生得美,琵琶也彈得好,懂分寸有情趣,哪裏不好?”“哎喲我的小祖宗,門第懸殊也忒大了,哪怕是納妾也不行啊。”薛縈勸道,“您要是真喜歡,養在外頭也就算了,可千萬別往家裏帶。”傅世子不大高興,“憑什麽瑉王能納妓迴去?”“瑉王……”薛縈放輕聲音,“那位爺就那樣了,先帝爺和陛下都沒指望他什麽,您可不一樣。”傅世子不服氣,“我比不過他?不能吧。”薛縈一陣無語,哄著說:“是您更好,陛下盼著您呢!”瑉王沒出息,文不成武不就,陛下對他就那一點指望,別做不該做的事情,自然一生平安富貴。世子雖說在耍混賬上不輸誰,可至少自小讓英國公摁著習武,騎馬射獵,舞刀弄槍都不在話下,以後領一份武官的差事也能為君分憂嘛。“讓陛下別盼了,白搭。”等到了宮門,世子嗤道,“我先說好,給我賜婚必須事先跟我商量,否則我立馬出家當和尚去!”薛縈哄著說:“奴婢迴去就稟明陛下。”“還有,”世子提前劃線兒,“我的世子妃別的不提,必須要美,很美,極美——和方才殿內的那個一樣美才行。”薛縈知道“那個”是誰,也聽說過這位活祖宗爺爺男女不忌,聞言立馬說:“小祖宗,檀監事是禦前的人,還是給陛下辦實事的人,可不能陪您瞎玩。”一句“辦實事”,說明檀韞不會是帝王隨意賞賜誰的玩意兒,而是親臣。薛縈知道世子爺狂悖,很怕他把主意打到檀韞頭上去,才特意這樣提醒。“你這人心真髒,”世子生得很高,涼颼颼地把人睨著,“我就誇他一句,你想到哪兒去了?”那就好,薛縈輕輕打了自己一嘴巴,笑嗬嗬地說:“是奴婢汙了心,誤會您了!世子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和奴婢計較。”世子輕哼一聲,揮手讓他滾蛋,自己邁步出宮了。世子府的馬車停在宮門口,傅一聲推開門,等傅濯枝上車,自己也跟著鑽進車廂。駕車的侍衛勒轉馬頭,馬車平穩前行,傅一聲給傅濯枝倒了杯蜜橘水,說:“主子,檀監事如何?”“好著,沒被罰。”傅濯枝取下麵具隨手扔在旁邊,抿了一口水,不屑道,“那死公公還真以為阿滾會上當,就是輕視阿滾年輕,心眼子少。”“哦,”傅一聲說,“那您急赤白臉地從寶慈禪寺跑進宮,是有何要事啊?”傅濯枝不計較自己被打趣,瞥一眼那麵具,“唱曲兒啊。”傅一聲笑一聲,“那個宋佩?”他擺出狗腿子的架勢,“我知道您對他肯定很不滿,我這就去給您出氣!”“出個屁,”傅濯枝摩挲茶杯,“阿滾多半是要用這個宋佩,否則也不會讓宋佩陪他做戲,激那個尹狗腿入宮告狀了。”傅一聲有時候是真賤,“您怎麽確定他倆是做戲?”“因為我沒你這麽蠢。”傅濯枝一巴掌扇在傅一聲腦袋上,“睡誰不好,睡個都察院的,還是個有棱有角的,真當阿滾日子過得清閑,非要給自己找麻煩嗎?更要緊的是,阿滾什麽樣的沒見過,那個宋佩憑什麽入他眼?”傅一聲捂著嗡嗡的腦袋說:“人家是探花郎誒!”“探花郎了不起?”傅濯枝說,“有我好看嗎?”傅一聲戳心肝,“不巧,檀監事沒見過您。”傅濯枝:“……”“再說了,檀監事既然要用宋佩,說明宋佩入他的眼了,不是容貌,也是才幹,人家以後多的是機會相處。至於您,”傅一聲瞥一眼傅濯枝,“捂著臉蛋兒一邊兒哭去吧。”傅濯枝眼角抽搐,從高挺的脖頸、肩膀到腰身,整個人像牡丹花似的一下就枯萎了,換作一副慘淡淡的淒美。傅一聲不落忍了,正想哄幾句,就聽傅濯枝蔫啦吧唧地說:“盯著錦衣衛那邊,別真讓他們查出什麽來了。”“哦,但這事兒跟咱們又沒關……”傅一聲轉過彎來了,“檀監事做的?”他主子笑起來,寵溺,喜愛,還有點令人頭皮發麻的溫柔,“嗯呢,下手夠利落的。”第12章 暗中鬼翌日,北鎮撫司衙門。“尚公公一路辛苦,先喝杯熱茶,這是石墨茶,還算好貨。”江峽讓人給尚柳來奉了一杯茶,“此次公公前來督促咱們,我是半分不敢耽擱,主理此案的人已經在路上了。”尚柳來撥著茶蓋,溫聲道:“江大人客氣了,您能力卓著,原本無需咱家多說什麽,隻是孟公公到底是宮中的老人,又身負司禮監秉筆的重職,如今宮內外都等著結果呢,咱們早些辦妥,對上對下都好交代。”“尚公公說得是,隻是這結果嘛……”尚柳來瞧過來,江峽正要說話,外頭就進來兩個錦衣衛,他當即揮手召人進來,朝尚柳來說,“公公還是自己聽吧。”兩名錦衣衛旋即進入堂中,其中一人是緝事廠隨行辦差的應知早,另一人則是北鎮撫司的百戶。那百戶向江峽行禮,又側身對尚柳來行禮,“卑職北鎮撫司常南望,見過尚公公。”尚柳來把玩著茶蓋的指尖一頓,抬眼看過去,錦衣衛的模樣都醜不了,這常南望眉宇英挺,昂藏七尺,倒是有些哄騙小少年的本錢。江峽對常南望抬抬下巴,說:“把查出來的結果如實告知尚公公。”“是。”常南望對江峽行禮,側身麵對尚柳來,恭謹地垂著眼,“迴尚公公,經卑職等查實,刺殺孟公公的妓子名秋離,原名李秋英,是前工部左侍郎李惠的女兒。景安十七年,李惠奉命重繕西苑,因在豐成一年春被查出與內官監奸逆夥同貪汙營建費用判抄家流放、僉妻發遣。在押解途中,李秋英因體弱病死,實則是被解差暗中扣下、孝敬到孟公公府上。半年前,李秋英因為觸怒孟公公,又被送去妓館待了兩個月,後來再次讓孟公公領迴府中,一直到事發時。”官家小姐一朝家道中落,淪為臠/寵任人糟踐,怎能不恨極呢?“事情就是這般。”江峽看向尚柳來,“尚公公,這事兒我實在拿不準該怎麽寫結案折子,畢竟……”江峽支吾著,心下犯起了嘀咕:這事兒說起來孟半醒也有罪,李家是陛下判的流放,他偷摸把人弄迴來算怎麽迴事兒?非要直說,他挨這一刀也是自作自受,把個被自己糟蹋的姑娘放在腿上,被人家捅一刀又能怪誰?“的確不大好寫,”尚柳來放下茶杯,“這樁刺殺案說起來是私仇,但……”他看了眼堂上,江峽立馬示意常南望退下,應知早也先出去了。“江大人,這裏沒有旁人,咱家跟您說句知心話。”尚柳來眉宇微蹙,很憂心的樣子,“何宗主和檀監事都很關心此事,希望兄弟能早日瞑目,但孟公公私放囚犯也是罪,屆時陛下若惱了,豈不平白惹麻煩?”江峽附和道:“言之有理,我也是這般想的。”“那李家女兒是個可憐人,若暴露出她的名字來,恐怕還會牽連被流放的李家人,李惠為官多年,在朝中也有些朋友,這一來二去的,若又引得一場爭端,就是咱們辦事兒不周全了。”尚柳來斟酌著說,“不如這樣,咱們適當地省略些細節,讓秋離隻是秋離,與李秋英無關。那夜秋離刺殺孟公公,在座的賓客都瞧見了,因此她因私仇行刺這一樁是掩蓋不了了,但至少不會讓孟公公死後再背上私放罪人的罪責。案子查到此處,你我都少些麻煩。”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我佛不渡癲公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仰玩玄度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仰玩玄度並收藏我佛不渡癲公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