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明公, 別那麽緊張嘛, 其實天起暖起來的時候,嘉就覺得好多了。”郭嘉笑著對身邊一臉憂色的曹操道。隻可惜, 他臉上病態的潮紅讓他的話並無多少說服力, “其實嘉真的沒覺得多難……”


    “安靜!”華佗嗬道,見郭嘉下意識噤了聲, 才收迴心神,將指肚複又在郭嘉脈處搭了片刻,而後收迴手, 一雙墨眉輕輕蹙起,輕歎了口氣。


    “華神醫, 奉孝如何?”曹操立刻問道。


    華佗斜眼瞟向滿麵擔憂的曹操,目含嘲諷:“現在知道問他病得如何了?早幹什麽去了?他剛開始咳嗽的時候就應該立刻迴來休養,現在拖了這麽久,已經病入膏肓,沒救了。”


    “元化, ”還沒等曹操緊張, 郭嘉已經無奈道, “嘉這明明就是普通的風寒, 你平白無故嚇主公做什麽。”


    “平白無故?”華佗瞬間麵色一變,謫仙般俊逸的麵容上染上薄怒,“我是說過你的身體好了不少,幾曾說過你能百病不侵了?你底子本來就弱, 好不容易之前去江東療養調理的好了許多,去年那次風寒卻傷了根本。這次風寒又拖了這麽久沒有好好醫治,原本已經痊愈的舊疾現在全被引起來了,以後,什麽病都會極易染上,治都來不及治。”他拂袖起身,直望著曹操,毫不留情麵的吐出嘲諷之語,“曹司空如果想讓郭嘉死,以後大可以再這麽幹一次。我不是神仙,做不到起死迴生,曹司空所願定能達成。”


    “元化,是嘉偏要留……”


    “華神醫所言有理,操受教了。”出乎意料的是,麵對華佗幾近放在麵上的敵意與嘲諷,曹操竟不怒不惱,反而深深向華佗一揖,言語恭敬,“此次是操的錯。還請華神醫為奉孝再診一診,開副方子,無論如何,一定要醫好奉孝。”


    此時,若是曹操借威勢壓人,或拿華佗的家人威脅他,華佗定會更加氣怒,直接拂袖而去。可此時曹操竟願為郭嘉的身體屈尊作拜,反倒萬全出乎了華佗的意料。看著眼前的曹操,又看了眼那方才下意識就要將所有的病因攬成“自作自受”的郭嘉,他不禁又歎了口氣。


    身病易治,心病難醫。他原本僅以為隻有郭嘉一人病入膏肓,所以即便與郭嘉有舊怨,因著這麽多年的交情,他也想盡己所能勸郭嘉早日離開火坑。然今日看來,這病,曹操也患得不清,這對郭嘉,或許反而倒成了好事。


    醫者仁心,而且曹操已經將態度放的如此之低,華佗終究沒有再將冷言冷語進行到底。他坐迴到案邊,蘸墨提筆,邊寫邊說道:“多日發熱是因為新染上的風寒一直沒有得到好好的治療,這幾日吃幾副藥,燒就退了。但你之所以如此易染風寒,還是因為身體底子不好,太容易染病。所以,除了治療風寒的藥之外,我再為你開一個補方,每日都要喝,先調理上半年,看是否能起作用。”


    從華佗那裏接過藥方,曹操立刻讓仆人下去熬藥,自己則又對華佗作揖道謝:“操多謝華神醫。”


    “曹司空不必多禮。”華佗聲平如水,“郭嘉身體究竟能不能養好,曹司空可占絕大部分責任。若想讓他盡早好起來,不必謝我,你自己衡量取舍就是。”


    “那個,喝補藥嘉不在意,但是……”郭嘉看了眼華佗,又看了眼曹操,小心翼翼的問道,“喝藥的同時,嘉的酒”


    華佗直接掃了一計眼刀過來,立竿見影的讓郭嘉又噤了聲。眼瞧著華佗這邊沒有通融的餘地,郭嘉又將求救的目光看向曹操:“主公,嘉會好好喝藥,就是……”


    “華神醫放心,操會看好他的。”曹操未看郭嘉,直接向華佗下了保證,“除了酒之外,可還有其他需要注意的?”


    顯然,曹操堅決的拒絕了郭嘉喝酒請求的行為,讓華佗對他態度轉暖不少。一連又說了些注意之處,粗略概括下來,多半都是按時喝藥,不可過於勞累的叮囑。曹操一一記下,又將華佗親自送出門,這才又折迴郭嘉的身邊坐下。


    沒等郭嘉開口,曹操先道:“孤這府裏有壇佳釀,還差幾個月就埋了整整三年了。你再等上些時日,等喝完這半年的藥,孤與你一同開壇共飲。”


    “……”郭嘉癟癟嘴。以他對曹操的了解,華佗走了還把話咬的這麽緊,就是徹底沒機會了。


    不過,雖然他麵上思酒若渴,但實際上如果要以身體為代價,半年不喝酒,他完全忍得住。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


    放下此事,郭嘉想起方才曹操對華佗禮遇的態度,心中不禁有些不安。曹操的確尚賢,但並非是真正氣性溫和之人。先前因為許都之事,郭嘉與曹操幾乎都已與華佗撕破了臉,以郭嘉的性格,倒是不在意那麽多,前日刀劍相向,明朝笑臉相迎都是常事,更何況從始至終,郭嘉對華佗都僅有愧矣,而無仇意。但曹操卻定然不是如此:“明公,華佗那邊……”


    “這個奉孝不必擔心,”郭嘉沒說完,曹操已經知道郭嘉要說的是什麽,“華佗的醫術仁名都是天下聞名的,孤是真心禮敬他的為人,不會為難他的。”


    因此,隻要華佗還能醫郭嘉的病,他就無論如何都不會殺了華佗。


    郭嘉沒錯過曹操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晦澀,卻一時讀不出個究竟。


    自打他從河內走了一趟迴來之後,或許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曹操有些事瞞了他,而且還是那些無論他如何了解曹操,都無法看透的事情。


    第一次感到主公有秘密瞞著自己的感覺並不怎麽好。郭嘉又輕咳了幾聲,垂下眼簾。這時,他突然感覺手上一暖,緊接著就聽到曹操低沉帶著內疚之情的聲音:


    “奉孝,這次,是操的錯。”


    郭嘉一愣,繼而立刻抬眸,揚起笑容,迴曹操道:“明公說什麽呢。打袁家那兩個小崽子,若嘉不在,豈非是一生的遺憾?這是嘉要留下的,和明公無關,再說了,這不也的確沒什麽大事嘛。”郭嘉向旁一傾,親昵的依靠在曹操身上,在曹操看不見的角度,雙目明澈似鏡,


    “無論何時,都當以國事為先。否則嘉會以為,自己從來都不認識曹孟德。”


    “……你啊。”


    曹操輕歎了一口氣。太多時候,郭嘉在某些事情方麵的懂事,都讓曹操欣慰的近乎心疼。


    他順勢攬住郭嘉的肩。夏日炎熱,屋內放冰也涼快不了多少,所以二人著衣都不多。隔著薄薄的布料,郭嘉因為發熱比尋常人更高的體溫清晰可感。


    “明公啊,”郭嘉輕聲笑道,“華大夫可說過,明公也答應了,嘉是不能喝酒的。既然嘉連酒都不能喝,那……”


    他雖然這樣說著,眼中旖旎之色卻越發的深。頭故意向左側轉,隨著與曹操說的話,口中唿出的熱氣恰好灑在那近在咫尺的耳瓣上,暈出泛紅的印記。


    蜻蜓點水般的撩撥下,也不知誰的心跳先快了起來。


    “別鬧了。”曹操輕斥道。可他既沒有鬆開郭嘉的肩膀,眼眸也愈發的暗沉,滿是不可言說的情愫,


    “不過半年,奉孝忍得了,孤也忍得了。”


    “爹爹!爹爹!”


    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小孩子跳過門檻,跑了進來。這小孩子看上去不過才三四歲,身穿著絲綢華衣,圓鼓鼓的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粉雕玉砌的仿佛是個小玉娃娃,極為可愛。他快步跑到曹操麵前時,才看到曹操身上半靠半倚著的郭嘉,小臉一皺,想了半天才將郭嘉的麵容與記憶中對上號:“父親好。”


    “是奕兒來了啊。”看到自家多日未見可愛的兒子,郭嘉逗曹操的興致一下全轉到了郭奕身上。他不顧人的反對,直接把小娃娃抱到了懷裏,捏著人軟嘟嘟的臉笑問道,“剛才想了那麽久,是不是都忘了嘉了?”說著,他抬頭看向曹操,玩笑道,“奕兒喚明公為爹爹,喚嘉為父親,孰親孰遠,一聽了然。明公本就那麽多兒子,看來,嘉的兒子也要被明公搶去了。”


    曹操看著郭家父子倆人,臉上笑意漸濃:“你都被孤搶來了,更何況奕兒。在孤眼裏,奕兒就是孤的親生兒子。”


    “明公這麽說,可是會教壞嘉的兒子的。”


    “奉孝這就是多慮了,奕兒才三歲。你我三歲的時候,又才懂得些什麽。”


    “唔……”雖然聽不懂郭嘉和曹操究竟在說什麽,但郭奕還是隱約的感覺到了,被在場二人看輕了的感覺,小臉立即不快的皺起,反駁道,“誰說我不懂的!我都懂!”


    “哦?”郭嘉與曹操都起了好奇心,哄孩子般問道,“奕兒懂了什麽?”


    “不就是父親喜歡爹爹嘛,這多容易看出來啊。”


    郭嘉與曹操皆一愣,四目相對,曹操先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奕兒不愧是奉孝你的兒子,當真是聰明早慧,風流天成,。”


    或許聽懂了曹操話中的調侃,或者沒有,但被自己親近敬愛的爹爹誇了,郭奕還是很開心的,立刻又驕傲道:“那是當然。植哥哥給我講了許多這樣的故事,還有他和丕哥哥的故事,就和父親和爹爹你們一樣,我都記著呢。”


    “噗。”郭嘉一下把剛喝入口中的茶全噴了出來,忍俊不禁看向曹操,“明公的公子們也不賴嘛,小小年紀,就頗有明公當年搶人家新娘子的君子之風。所謂窈窕淑女,翩翩公子,皆君子所求,大善大善!”


    郭奕不懂為何爹爹的臉瞬間就黑了下來,也不懂為何父親抱著自己笑得久久停不下來。不過,或許是出於本能,他漸漸就沒有了先前對郭嘉如陌生人般的距離感。不消片刻,他已經極為依賴自然的靠在郭嘉懷裏,吃著曹操讓仆人送上來的他愛吃的小糕點,給郭嘉和曹操講方才他跑進來想與曹操說的事:


    “衝哥哥發明的那個東西可厲害了,‘唿啦’一下就飛起來了……還有還有……那個東西特別小,還特別……”


    郭奕年齡還小,很多事情都無法還不會描述,隻能盡力用手比劃著說給曹操和郭嘉聽。至於曹操和郭嘉聽懂了多少,其實並不重要,因為無論郭奕現在在興致衝衝講什麽,他們都會保持興趣一直笑著聽下去。


    郭奕似乎真的隻是聽到曹操迴府,想把近期趣事來講給曹操聽的。他講完一事又接一事,說得興高采烈,整整有半個多小時辰。但小孩子,精神來的快,去的也快。當他把糕點都吃完後,不一會兒就開始打起了哈氣。


    “想睡就睡會兒。”郭嘉揉揉懷中郭奕的頭,溫柔道。


    “唔……嗯。”郭嘉說那話時,郭奕其實已經閉上了眼睛。他迷迷糊糊的應了一聲,很快就在郭嘉的懷裏沉入了夢鄉。


    “看來嘉把奕兒交給明公養是正確的選擇。”讓郭奕更舒服的枕到自己的手臂上,郭嘉望著眼前兒童的安詳的睡容,眉眼間浸滿了少見的溫柔,看得讓曹操也不禁心頭發暖。


    “說起來,從黎陽迴軍的路上,孤把衝兒與奕兒將來的表字想好了。”曹操輕聲道,怕擾了睡熟的郭奕,“衝兒,孤給他取字倉舒;奕兒,便取字為伯益。”


    “倉舒,高陽才子;伯益,大禹良相……”郭嘉瞬間了然了曹操的潛台詞。他低頭看著懷中不知世事,一派天真的郭奕,眉眼微微彎起,盈滿難得一見的溫柔,“明公,若是可能,奕兒取何字,嘉希望他長大自己選擇。無論禹公是誰,高官厚祿,權傾朝野,或許並不適合他。”


    曹操一愣,想了想,很痛快的就點頭道:“如此也好。”


    反正,無論將來郭奕想要的是高官厚祿,還是縱情山水,他任何的選擇,對曹操都不會是難事。就算是難事,就憑他是郭嘉唯一的兒子,曹操也一定會為他辦到。


    多年之後,已經及冠取字“伯益”的郭奕,被同僚好友問起究竟想要何物時,歪頭沉思了許久,也不知怎麽迴答。若說太平,那當時天下早已平定多年,國泰民安;若說厚祿,他封地良田千畝,賦稅豐厚,當朝皇帝給他郭家的賞賜更是無數,堆在家中放都放不下。於國於家,於公於私,他似乎都已幸福的令人羨慕甚至嫉妒。


    “若非要說,那奕最想要的,便是再吃一口兒時的那盤甜的膩口的糕點吧。”


    還有,像那日父親一般幸運,遇到那個放在心尖之人,山川無論千裏,歲月不計春秋,攜手策馬,白首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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