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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上書房。


    “最近怎麽樣啊?”


    朱允炆一邊看奏章,一邊問道。


    “父皇,最近挺好的!”


    “嗯!”


    “剛才兒臣去見母後了!”


    “哦,你母後怎麽樣了?”


    “好一些了,不過還有些咳嗽!”


    “嗯——等朕忙完了,晚上去看看她!”


    “謝父皇。”


    “今天有什麽事情嗎?”


    “父皇,”


    朱文奎撓了撓腦袋,笑道:“父皇真是明見萬裏,兒臣這點小心思,一下子就被父皇看出來了!”


    “嗬嗬,說吧!”朱允炆擱下筆,將奏章用鎮紙壓住,抬頭道。


    “父皇,兒臣有個疑惑,張輔的賞賜是否有些過了?”


    “哦,說來聽聽!”


    “張輔今年不過三十三歲,且早年有從逆經曆,但輪台一役,父皇卻立刻敕封其為武安侯,幾於曆城侯比肩,成為父皇敕封的第三個侯爵,這個封賞,是否有些過了呢?”


    “是不是有人讓你打聽的?”


    “不,不,沒有!”


    朱文奎臉色發紅,連忙否認。


    朱允炆笑了笑,沉思了一會兒:“文奎,你是不是認為張輔的功勞過於偶然,不值得重賞?”


    “這個,這個,確實有一點。”


    “偶然,並不能因此抹殺他的功勞,文奎,你還記得藍玉吧!”


    “藍玉?那個逆賊?”


    “嗬嗬,”望著兒子疑惑的眼神,朱允炆搖了搖頭:“朕說的是其捕魚兒海之役,你覺得那次不偶然嗎?”


    “洪武二十一年,藍玉自慶州北上捕魚兒海,千裏奔襲,冒著沙漠大風突襲元軍,元軍猝不及防,全軍崩潰,高皇帝曾經以‘藥師、衛青’稱之,可見其功勞之大。”


    “但縱觀全局,藍玉的功勞,偶然性也占了很大因素。”


    “朕知道,你必然是受了你身邊的文官的影響,比如方孝孺、楊溥這些人——”


    “父皇,我——”


    “沒關係,朕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朱允炆擺了擺手,道:“文奎,朕今天就和你說說文臣和武將的區別。”


    “文臣,大多都是從科舉上來的,他們依靠的是十年,甚至數十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讀,才能脫穎而出,成為進士,至少也要進國子監,才有機會入仕為官。”


    “入仕之後,文臣們靠的是經年累月的處理政事,埋頭於案牘之間,逐步曆練,逐步積累功勞,再逐步晉升,再從地方官轉為京官,入六部,最後其中的佼佼者才能入文淵閣理事,達到位極人臣的頂峰。”


    “文臣仕途大致如此!”


    “而武將則不同,曆朝曆代,開國初期,往往名將輩出,金戈鐵馬,橫掃四方,但到了中期、晚期,武將不僅不能戰,還經常投降敵國。”


    “當然在那時,文臣也差不多。”


    “所以到了王朝末期,反抗到最後一刻的往往是鄉軍民勇,以及一些落魄文人,很諷刺吧!這些沒有沐浴皇恩的人會起來反抗,那些滿口忠誠的文臣武將們卻會投敵——”


    說到這裏,朱允炆不由得有些感慨,有些自嘲的笑道:“當然,我們大明也會有那麽一天的,即使高皇帝苦心孤詣,打造了完美的製度;即使朕繼承高皇帝餘烈,橫掃四夷,大明最終也免不了那一天啊!”


    “父皇——”


    也許是感覺到父親的傷感,朱文奎連忙道:“不會的,不會的,我大明會千秋萬代的!”


    “嗬嗬,”


    朱允炆苦笑:“文奎,你不必傷感,這都是自然規律,如同人有生老病死一般,王朝也有盛衰之數,無法避免,所以隻能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父皇,”


    朱文奎猶豫了一下,起身跪倒在地:“父皇,兒臣一定繼承父皇之誌,掃平四夷,為大明百姓塑造一個朗朗乾坤!”


    “你起來吧!”


    朱允炆起身將兒子扶起,正色道:“你的孝心朕知道,朕希望你能夠成為一代明君,這樣我們大明的百姓能少受些苦,我們華夏這個民族能夠少一些磨難。”


    “兒臣謹記!”


    “再接著剛才的話,”朱允炆輕輕敲了敲桌子,提醒朱文奎注意:“武將沒落的原因有二,第一是武將沒有良好的培訓、考評、晉升製度,第二是承平日久,軍紀渙散,將不知兵,兵不知將,且皆不識幹戈。”


    “武將的培訓,朕通過武學來解決,承平日久的問題,很難解決,朕通過複員製度能夠延緩這個過程,隻不過太花錢了,而且士兵複員迴鄉,很容易爭強鬥狠,產生許多治安問題,這一點,許多文官都很詬病,但你要記住,士兵複員製度必須堅持,這是大明朝長治久安的重中之重。”


    “至於武將的考評、晉升,是很微妙的,因為這都依賴於軍功,不能打仗的軍隊是沒有價值的,而獲取軍功,是要付出鮮血、付出生命的,所以必須重賞方可;另外任何軍功,都可以說是偶然,但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這種偶然實際上是士兵的生命、主將的韜略、決斷以及後勤保障等等因素集合起來,才有可能達到的,並不是坐等天上掉餡餅的。”


    “所以武將晉升,必然會引起爭議,但你要記住一點,結果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過於注意細節,在細節上苛責武將,那麽武將很快就會和文人一樣,瞻前顧後,不敢決斷,其後果是非常嚴重的。”


    “從上麵這些,你可以看出文臣和武將的區別,武將重事功,文臣重規則,所以文臣經常指責武將不忠、抗命、違製,武將則指責文臣天真、不懂兵事、胡亂指揮等等。”


    “這都是常態,你無須太過在意,如果武將文臣互相看順眼了,那麽問題就嚴重了,要麽國家要完了,要麽是你這個皇帝要完了。”


    “明白嗎?”


    “兒臣明白!”


    朱文奎打了一個激靈,點頭道。


    “所以張輔的戰功,必須要獎賞,而且要重賞。原因很簡單,朕要鼓勵武將們遠涉不毛之地,為我大明追亡逐北。”


    “朕看重張輔的有三點,第一,張輔善於把握戰機,聽到地保奴抵達瓦剌的消息後,張輔立刻決定出擊,這種膽識和判斷力不是常人所能有的;第二,張輔有把握時機的能力,這一點也很重要,否則倉促之間決定千裏奔襲,必然陷入混亂,但張輔做到了;最後,張輔這個人是有福、有運之人,這樣的人才能擔當大任,尤其是在輪台那麽遠、形勢這麽複雜的地方。”


    “唐朝大將英國公李績曾經說過,他選將最看重的是麵相,認為福薄之人是不能建功立業的,這一點,朕很讚同。”


    “可是,”


    朱文奎想了一會兒,道:“從張輔出兵瓦剌來看,這個人還是有些膽大妄為,方先生說,這樣的人很危險。”


    “嗬嗬,”


    朱允炆笑了笑,道:“這是朕最後要告訴你的,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都是場麵話,實際上是用人要以疑,疑人也要用。”


    “張輔有才,那就要用,而且盡可能的重用,但同時也要注意防範。”


    “方孝孺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隻不過你不要反應過度就可以了。”


    “所以朕派方賓做他的監察使,張輔出兵時,方賓曾激烈上書,朕沒有斥責他,那麽他到了輪台,必然會對張輔形成一定程度的鉗製。”


    “其次,不能讓張輔久鎮輪台,至少其麾下軍兵要時常輪換,這就是朕堅持複員製度的一個重要原因。”


    “不僅如此,輪台駐軍也要定期輪換,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固然不好,將兵相知也不是什麽好事情。”


    “說了這麽多,明白了嗎?”


    “兒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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