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很焦躁。


    二十年的人生裏,嬴政一直覺得,為求勝不擇手段不是什麽可恥的事,他最瞧不起那些心裏明明想贏想的要命,嘴巴上還要假裝清高的人。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看到擺在學院大樓展示櫥的獎杯以及慶賀勝利的橫幅、展架時,他心裏頭很不痛快。


    蒙恬是假清高嗎?不,他是真沒把輸贏放在眼裏,但凡他有一點求勝心,這場球金融學院毫無取勝的希望。


    是他不擇手段了嗎?嬴政想,讓人緊密盯防羌瘣是戰術,如果賽前他找人去把羌瘣的腿打骨折了那才叫不擇手段,當然這種低級又下三濫的手段他壓根不屑去做……所以能贏球,是他實力使然。


    那為什麽明明贏了,卻會如此的不甘心呢?


    “我早說了,蒙帥哥長得很周正。”燕丹支著下巴,手指滑動鼠標點開bbs上時下最熱的幾個帖子,“和政哥這種極有衝擊力的好看不一樣,他有種很特別的氣質。咱校女生也是遲鈍呀,居然現在才注意到。”


    田建好笑地說:“信息學院本來就是僧多粥少的地方,男女比例失衡的令人發指。一般男人誰會特地留意別的男人長得帥不帥?”


    趙嘉轉過頭,說:“之前應該就有不少女生單戀他了,時不時的有女生讓李信王賁幫著帶情書給他,不過據說他本人從來不看,是不是有點兒高冷?”


    燕丹笑了聲:“你看他可不就這種清冷範的嗎?不過他這種冷感不是有些人故意裝出來的那種,就……你要說他不食人間煙火,我真能信。”說這話的時候,燕丹拿餘光瞄了眼一直坐那兒不說話的嬴政。


    誰都知道嬴政的情緒不太對。按理說,贏了球,戰勝了去年的老對手,算是一雪了前恥,而且,裁判好像也沒有絲毫的偏私,可以說,金融學院的勝利那也是實打實憑本事的。


    但自那天以來,嬴政變得很沉默。


    他話一向不多,可也不是這種陰沉的感覺。


    趙嘉卻不以為然:“得了吧,誰還真能不食人間煙火?……反正我感覺,他那個人挺會裝的。”


    田建看了眼鏡子裏映著的身影。


    嬴政低聲問了一句:“……那你說,他為什麽不上場?”


    趙嘉微微一愣,撓了撓後頸,說:“他上場也不一定就能贏吧?我看他去年的表現也沒今年的羌瘣驚豔啊。去年他們能贏,是那幾個師兄太厲害了,但風頭倒給他搶了……”


    嬴政冷笑一聲,說:“他一個人就能把我們隊打趴下。他搶風頭?就是不想出風頭他才打的那麽克製!”


    突然被嬴政這麽一嗆,趙嘉卻也沒生氣,隻覺得嬴政的話有點不可理喻:“要這樣,那他幹嘛不上?不想要這個冠軍?咱校建校以來還沒哪個學院能蟬聯冠軍的,創造曆史的機會他就這麽放過了?政哥你覺得這符合一般人的思維嗎……”


    燕丹轉過身,眨了眨眼睛:“可不就因為不符合,政哥才覺得想不通嘛。”


    田建笑了笑,說:“在乎輸贏的人,會把結果看的很重。……但也有些人,比起冷冰冰的數字,更喜歡去享受比賽的樂趣。你們看,最後,他們是輸了,可親眼看完場比賽的,有誰覺得他們是弱者?……競技體育的魅力,恐怕不止在結果。我想,對蒙恬這種早已習慣了勝利的人來說,輸贏恐怕已經是他最不看重的東西了。”


    他輕輕地歎了一聲,接著說:“說真的,我一點都想不到,這是他練出的隊伍。……政哥,其實你心裏想的剔透,隻是答案你不願接受。”


    燕丹和趙嘉目瞪口呆地看向田建,他們誰也沒曾想過這個平日裏隻對吃有興趣的小胖子竟然能把蒙恬和嬴政都看透。


    而田建絲毫沒在意他倆異樣的眼神,從櫃子裏摸出一袋薯片,熟練地撕開,“哢嚓”“哢嚓”地又吃了起來。


    嬴政騰地起身,疾步出了寢室。


    燕丹眨眨眼,咳了聲,說:“那天晚上他絕對是跟蒙帥哥打的球。……還有,最近他倆是不是鬧別扭了?”


    趙嘉皺了皺眉,好笑地說:“你還沒放棄這種臆想?”


    燕丹白他一眼:“我又沒說他倆怎麽怎麽地……但政哥剛護短的小態度也很明顯了,不說別的,政哥明顯是沒把他跟一般人放在一個位置看,要連這都看不出來,你也別想著創業的事了。”


    田建看向趙嘉,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倆吧,某些方麵真有點像。”望著嬴政難得淩亂無章的書桌,田建又默默地收迴了視線。


    遠遠瞧見科技樓外聚集著一堆女生,嬴政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


    蒙恬其實沒想到嬴政還會來找他,所以打開門看到站在外麵的是他,他心裏有一丁點的詫異,不過,麵上卻沒什麽表示,隻側過身,表示允許他進來說話。


    真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嬴政才忽然記起他們之前鬧得有點不愉快。他這主動找過來,似乎是有了一點先低頭的意思。


    他很不願意蒙恬這樣誤會,所以他說:“我是來請教的。”


    蒙恬瞥了眼他空空如也的手,說:“你問。”


    嬴政想隨手翻一個問題,這才意識到他出門前沒順手把桌上那本書帶過來。抬頭對上蒙恬一雙很清亮的眼眸,他有些不適地撇開視線,換了個話題:“……白老師在不在……我找他……”


    蒙恬點了一下頭:“他在隔壁,你記得把我門帶上。”語氣自然的不能更自然了。


    這讓嬴政有點難受。他裝模作樣的本事是很好,可蒙恬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本事更高。


    當然,他也可以就這麽順勢走出去,裝作自己真就是來找白起的。手握在門鎖上,嬴政忽地低聲問道:“……你為什麽想證明’努力’是有價值的?”


    “那你為什麽總執著於’勝利’?”


    嬴政垂下手,轉過身,背抵在門上,手伸進裏兜摸了兩下:“不介意我抽根煙吧?”


    “你抽。”蒙恬側身把窗戶再拉開一些。


    那天晚上,夜色很深,所以他沒看清嬴政身上的陰鬱,濃濃的,比他吐出的青煙還要濃稠,就像是連風也吹不走的霧那麽的濃……


    煙霧繚繞間,迷迷蒙蒙的,傳來嬴政清冽的嗓音:“因為我不能重蹈父親的覆轍。……我十三歲那年,父親死於醉酒後的’意外’。”他抬眼看向蒙恬,目光沉靜的像是湖水,沒有一絲波瀾,“父親患有很嚴重的抑鬱症,那次之前,他就已經多次自殺未遂。……你會不會覺得他就算自殺也一點都不奇怪?”


    蒙恬皺了一下眉頭:“你既然這樣問,就表示你覺得這和之前的那些不太一樣。”


    嬴政狠狠地皺了皺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對。因為那天晚上,他向我和……我母親做了’告別’。……父親死後,大伯很快就收養了我,讓我成了他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所以你明白嗎,一個沒法掌握自己命運的男人,會連他最珍愛的東西都守不住。”


    他沒說這中間又有過多少波折,更不會去提那位他不再願意想起的母親是如何被趕出的家門……


    長到這把年紀,他不會連大伯早有意要收他為養子這種顯而易見的事都猜不到。


    隻是,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憎恨著這一切……


    ……他理不清楚,也不願意去想明白。


    “對我來說,這是唯一的活法。”


    嬴政吐出一口濁霧,淡淡地笑了,他妥協、卻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抗爭著。說他不擇手段、說他心機深沉、說他什麽他其實都從不在乎。……可是,他希望蒙恬會理解。


    蒙恬沒想到嬴政會說這些。


    “但這跟你要參加數學建模大賽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吧?”


    “有些是不得不學,這部分之外的,你可以理解為興趣。”


    蒙恬盯著嬴政看了幾眼,又問:“那籃球呢?”


    “我又不奔著籃球運動員的目標去。”這部分自然也是愛好。隻不過,他一旦決定去做,就想要做到最好。


    “你那天生的什麽氣?拿了冠軍你應該高興才對。”蒙恬側首睇著他,眼眸裏閃過淡淡的笑意。


    “……我那是過去嘲諷你的。”嬴政低頭把煙灰彈進很精致的便攜式金屬煙灰盒。


    蒙恬笑了一聲,筆在他指間轉動。嬴政忽然發現,這麽個很多人都愛做的尋常小動作,他以前是很討厭的,可看他做起來,行雲流水的,顯得很瀟灑。


    他這個人,好像不管做什麽,都不徐不疾的,顯得很自在、放鬆。……和他很不一樣。


    把煙摁熄,嬴政也笑了一聲,抬頭說:“我本來也以為我的目標就是贏,誰知道,原來也不是。……你沒上場,那場球贏的讓我覺得很空虛。去年,你不也說不想’勝之不武’?可能就那種感覺吧。”


    可是,這幾天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焦躁感卻消失了,所以,他想,抽煙確實很有助於緩解他的煩躁。


    蒙恬隱約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太對。那天的比賽嬴政並不是“勝之不武”……他會覺得失落,該不會是因為沒能擊敗他吧?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因為嬴政應該很清楚以他目前的實力,要想打敗他那可完是白日做夢了。他應該不是這麽不切實際的人。


    ……雖然他覺得好像不太可能,可嬴政難道是想跟他一起打球嗎?


    蒙恬微微眯起眼,頓時覺得有一點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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