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對趙旭說的話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接近於動搖王朝根基的話,所幸的是四周一個人都沒有,但即便如此,趙旭依舊不安的東張西望。


    聳人聽聞的話實在是不該從父皇的口中說出,而且還是當著自己的麵說出來,此時的趙旭已經被嚇蒙了,他不是沒有見識過恐怖的東西,但和現在相比那些所謂的恐怖都不算什麽。


    趙禎看著嚇傻的兒子,臉上露出了笑意,這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帶著趙旭趙昀兩人劃著獨木舟橫穿禦河的情景。


    小小的獨木舟貼著水麵左右搖擺,水花不斷的濺到三人身上,無論是規規矩矩的趙旭還是膽大的趙昀都被嚇得不輕,聽說兩人都大病了一場。


    “吾兒莫怕,此事相去甚遠,有句話說的好,待我死後,哪怕他洪水滔天?”


    趙旭苦笑著望向父親,這麽多年來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父皇,您說的這些多久才會到來?”


    趙禎掐著指頭算下來:“怕是還要有近千年吧!但也許會再早一點,所以說咱們大宋要延續八百年!要為這可能出現的變革鋪平道路,所以我大宋的曆代君王都要兢兢業業,至少不能有廢物!”


    “若有殘暴之君出現,必定會被曆史所唾棄。別小百姓的力量,他們人多勢眾!若是皇帝當真殘暴,放在以前不好說,但放在以後的大宋,必定是鋪天蓋地的討伐。


    現在還隻是民智初開,若是明智打開,大宋會變成一副什麽模樣?”


    趙旭呐呐開口:“那父皇為何要如此行事?”


    得,話題又繞迴來了,趙禎望著兒子的眼睛,看的趙旭發毛之後才道:“你不相信朕?朕做的預測不會錯的,這是大勢所趨,無論曆史怎麽發展都避不開,民智的開啟隻是第一步,但卻是不能阻擋的一步。”


    趙旭終於相信父親說的話,雖然他不理解,但是卻相信,因為這麽多年來父親預測的事情總是沒有錯處的。


    “父親的意思孩兒明白了,就是要把大宋的這種氛圍維持下去,即便是民智開啟也不應恐懼,而是輔助它蹣跚而行,直到他成長起來的那一天,也許會推翻家天下,也許不會如此............”


    啪啪啪啪............


    趙禎用鼓掌的方式來為趙旭賀,這孩子總算是明白了自己的用意,這將是一個埋藏在大宋曆代皇帝之間的秘密。


    既要扶持格物,保持民智開啟的環境,又要想辦法維護皇權,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又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主要便是看大宋的曆代君王怎麽去做了,趙禎是開始,趙旭是延續,隻有這樣才能保證格物在大宋係統,有效,穩步的發展下去,也能保持民智不斷開啟的環境。


    讀書人越多,明白道理的人便越多,趙禎相信以後會有更多係統的學科出現,會出現更多的強大的技術,這就是民智帶來的好處。


    歐洲叫“文藝複興”,中國叫“睜眼看世界”,當然按照現在的曆史發展下去,趙禎相信中國不用睜眼看世界了,因為現在全世界的目光都在中國身上。


    大宋將成為扶持民智開啟,進行基礎科技,文化,思想革命的朝代,在這個時代中,工業革命不可避免,文化革新也不是不會出現,思想的解放可能會如同戰車般向前衝鋒,但有儒家在,不會脫離的太多。


    想想這些趙禎便覺得心潮澎湃,親手建立起了強盛的大宋帝國,但趙禎卻知道自己也親手埋下了顛覆帝國的禍根。


    君主立憲政體不是沒有先例,這個政體有好處也有壞處,當然自己是不會去做的。


    把曆史留給後人書寫,把選擇權同樣交給後人,這才是趙禎現在想要幹的事情,忙活的時間夠長的了,是時候該把趙旭扶上馬了。


    “太史公編篡《史記》,朕要重整史官,以最古板之學究記錄之,天下人皆不可不可刪改其上的內容!便是皇權也不行!”


    “父皇聖明!”


    趙禎的話讓趙旭激動,因為重開史官一直都是趙旭在努力促成的事情,大宋不是沒有史官,而是太多太雜。


    國史院、實錄院、起居院和日曆所,各有史職,但這些史官之間的文章,造冊卻各不相屬,也無法整理編篡。


    知道自己兒子最近在忙什麽,所以趙禎便毫不猶豫的把這項工作交給他,以國史院為主,所有史官皆歸國史院統轄,各院的典籍,造冊全部交由國史院整理編篡。


    國史院院正為禮部尚書歐陽修兼任,院丞由吏部尚書蘇洵兼任,這是兩位副相,等級足夠震懾那些史官了。


    歐陽修擔任過館閣校勘,參與編修《崇文總目》,又主持過科舉,這朝野上下他是最有文氣名望。


    趙禎對史家的重視無異於在大宋開啟一場文壇上的革命,史家消失多年,這是最古老的學派,也是較晚出現的學派。


    之所以這麽說乃是因為自商朝之前便已經出現了史官,但到了司馬遷之後才開始成為一個學派出現。


    唐代史學大家劉知幾認為,史之道,其流有二:“一者為,書事記言,出自當時之簡”,二者為,勒成刪定,歸於後來之筆。前者係“當時草創者,資乎博聞實錄,若董狐、南史是也”;後者為“後來經始者,貴乎俊識通才,若班固、陳壽是也”。


    這兩個方麵,“論其事業,前後不同。然相須而成,其歸一揆。


    史家自唐以後,五代而來君王更替,江山易主如走馬觀花,史家幾乎成為一段空白,到了大宋......文官的權利被疊床架屋的掏空,即便是史官也不能例外。


    他們書寫下的與其說是史書,不如說是皇帝要求的作文。


    史家最重要的獨立性被擯棄,成為給皇帝歌功頌德的存在。事實上自漢以降,史官便已經極少擁有獨立性。


    魏晉風骨時還有一些,但到了隋唐,不提也罷!


    趙禎恢複史官,史家,為的是給大宋留下一個可以公正評判的機構,一個權柄所忌憚的所在,一個可以讓皇帝都畏懼“筆杆子”。


    你可以作惡,可以****,但卻不能抹去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


    這就是一種威懾,雖然史官沒有諫言之責,卻有考察宮闈之權,雖然不能監察百官,但卻能把官員一生的所作所為記錄在案。


    他們是華夏曆史的記錄者,也是真相的見證者,清貴無兩,誰還敢殺史官?


    一個王朝若是連說真話的人都沒有了,那這個王朝便無藥可救,大宋不因言獲罪,是非曲直天下人自可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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