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抱著頭盔,笑得有點不懷好意,看起來像使壞的前兆,他說:“為什麽我總是感覺你有點笨。”他在罵我。孟醒的眉頭幾乎一下開始收縮,眉峰擰成一結。“是討厭我的意思嗎?”江措笑容展得更大了:“你看,就是笨。”孟醒轉身要走,突然胳膊被拉住了,迴過頭,那個說他笨的討厭鬼站在原地,現在有點無奈了:“說你笨就是討厭你嗎,你講點道理。”於是孟醒開始講道理,他想了想,說:“可能你的感覺是對的,我確實不聰明,因為我有一點精神方麵的疾病。”江措終於實打實地靜止了幾秒,握著他手臂的手一時間也有點泄力。“但是不會影響正常生活,也不會影響我和誰做朋友。”這話的指向性就很明顯了,江措幾乎是下意識地又想說孟醒笨,但是考慮到他再次炸毛的可能,所以沒有說。“孟醒,我說你笨,是覺得你可愛。”換了一種說法,應該能懂吧。“和心理疾病沒關係。”摩托發動機的聲音又響起來,江措要走了。他今天為孟醒停留得足夠久了,而孟醒條件反射一般地問他:“你要去哪?”“不知道啊,”他迴答,“隨便去哪,但是我能保證,朋友,下次見麵的間隔不會太長。”不知道是不是孟醒的錯覺,“朋友”這個詞被江措咬得很重。【今天交到一個新朋友,開心。他說我很好,很開心。朋友誆我吃很酸的犛牛奶渣,不開心。備份於2017.04.14】星期天,孟醒一個人下樓吃早飯,餐廳裏幾乎沒有人。很少有人休息日還起這麽早的,六點還準時下來吃飯,外地遊客不用說,就算是簡芮希也沒起來。於是孟醒就很討索南的阿爸阿媽喜歡,因為周末的早上,他是那些無人問津的美食的救星。老板賺很多錢,但是沒有太多偷懶的權力。索南於大廳中間的服務台後坐鎮,一臉呆滯地看著孟醒吃早飯。孟醒被他看得發毛,手裏的奶茶都不香了,不知道怎麽辦,隻好有樣學樣地抬起頭與索南對望。“………………”“喂,出來。”突然有個人從大門外探進頭,音色是慣用的懶洋洋,“傻坐著幹什麽,等我請你?”索南詐然迴神,率先結束了這一場莫名其妙的對視,中氣十足:“來了!”孟醒跟著一抖,然而轉過頭看的時候門口已經沒人了。他低頭,喝完了剩下的奶茶。過了五分鍾,大廳裏重新進來幾個人。朋友見麵的間隔時間比孟醒想象中短太多了,和江措消失一整周的記錄相比,短短一個晚上簡直能得上是瞬間、是眨眼。江措走在最前,肩上扛了個大麻袋,身後跟著的幾個人皆是如此。索南綴在最後,和上次孟醒見到的拉姆阿佳並排,兩個人好像還在小聲地說著什麽話,索南不知道說了什麽,拉姆爽朗地笑起來,肩上的麻袋往下滑了一下,被索南接過來扛在自己肩上。他們穿過餐廳,來到廚房門口放著的一個冰櫃前。沒有人看到不遠處餐廳裏坐著的孟醒,除了索南之外也沒有人知曉他近在咫尺的存在,他們把肩上的麻袋拿下來,往冰櫃裏倒了些紅彤彤但硬邦邦的生肉。這時有個人姍姍來遲。影子投在地上的占用麵積都很小,次仁走路還是得拄著拐杖,在地上敲出“噠噠噠”的韻律。因為年紀小,且負傷,他沒被要求扛麻袋,而是徑自往餐廳走來。於是與還沒來得及走的孟醒裝了個對臉。“哇,”孟醒被拐杖指著,“上次碰到的、阿措哥哥的朋友!外國人!”【作者有話說】其實是estpxisfj這樣的組合,現在可能不太能看出來,但是後續劇情能逐步體現的!第0012章 眼睛不會騙人上次見麵,孟醒沒有加入他們的對話,而次仁雖然沉浸在阿措跑馬失敗的陰影裏,但還是從悲傷中抽出幾眼,分給了這個一直站在一邊一句話也不說的漂亮哥哥。和拉姆迴家的路上,他偷偷問拉姆:“阿佳,你有沒有看到剛才阿措哥哥旁邊站著的那個人?”拉姆沒有過多迴憶就說“看到了”。次仁說,顯得很興奮:“那你有看到他的眼睛嗎?是綠色的!”“和綠鬆石的顏色很像呢!感覺還有一點點藍,”次仁這個年紀正處於好奇期,又問拉姆,“那他是外國人嗎?因為我看村裏的大家,和以前來村裏的一些遊客,他們的眼睛都是黑色的。”“我的也是黑色的!”拉姆想了想,孟醒雖然長了一雙綠眼珠,但除此之外的麵部特征看起來完全是亞洲人的長相。“可能是吧。”拉姆迴答道。“他是阿措哥哥的朋友吧,真厲害!”次仁說著,雙手揮了揮,是他認為的世界的大小。拉姆笑道:“厲害什麽?”“阿措哥哥能交到外國的朋友,非常厲害,等我以後長大了,也要像阿措哥哥一樣,去過好多地方,交到好多朋友!”然後車子載著他們和馬,慢悠悠地又迴到了消息閉塞的村落。故而今天在索南哥哥的民宿裏又見到孟醒,次仁很激動,很開心。次仁雖然拄著拐杖,但走起路來利落極了,三兩下就在孟醒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笑眯眯地對孟醒揮了揮手:“哈……哈咯。”“……”次仁上次和江措對話使用的是地道的藏語,跟著他一起說英語感覺又怪不聰明的。孟醒不知道該用什麽語種迴應他,便隻好跟著一起揮手,意思是你也好。次仁更興奮了,看到孟醒的眼珠是止不住的驚歎,同時讚歎女媧的偉大,嘰嘰喳喳地不知道說些什麽。忽然“啪”一聲,次仁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下,於是吃痛停止。“說漢語。”江措站在次仁身後,笑得像欺負弟弟的壞哥哥。次仁捂著肩膀:“為什麽要說漢語?不是外國人嗎?”江措問他:“誰告訴你他是外國人?”拉姆和索南也走了過來,手上拿著一塊生的風幹犛牛肉,正是剛才被麻袋裝著的那些。“他猜的,”拉姆說,隨即轉向孟醒,“你好,我們又見麵啦。”然後示意次仁:“阿措哥哥不是教過你漢語嗎?全部都忘記了嗎?”像過年的時候應父母要求,在親戚麵前表演節目的小孩。“沒有忘記!”次仁倒是沒看出排斥的情緒,他對漢語和漢文化很感興趣。“你……你好,我叫次仁,來自月賽村、呃,”次仁迴過頭,對江措吐了吐舌頭,“我不會了。”“挺不錯了,”江措在孟醒身邊坐下,“馬上去學校,那邊會有人教你的。”孟醒被熱鬧圍在中間,本來打算吃完早餐就自己出去轉轉的,現在江措正堵在他唯一與外界的通道上,另一邊是牆。江措仿若不知道好狗不擋道的道理,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掏出了一把銀色的、刀柄和刀鞘上都綴著寶石的匕首,刀刃朝自己,從那隻犛牛腿上割下幾片肉,索南也從廚房拿來了蘸料鹽巴,和幾疊特色點心。看起來是要在這裏吃早飯。拉姆和次仁對他格外熱情,硬是又讓孟醒吃了點好吃的點心,孟醒猜測那是好久沒見到新物種的新鮮感。江措和索南就充當翻譯的角色。他們最感興趣的當屬孟醒的身世之謎,主要是次仁問得最多。江措和索南也不是第一次見他了,沒有一次表現出好奇,或許是在目前為止的生命中見過了太多的人。索南開民宿的,每日都要接待來自四海八方的客人,江措具體是做什麽的,沒有多少人清楚,但他的朋友們唯一明白的便是江措去過那些四海和八方。“你是中國人,那你的眼睛為什麽是綠色的呢,”次仁問,“不過我最近聽村裏的姐姐說,有一種東西可以讓眼睛的顏色改變,叫美瞳,是嗎?你用的是美瞳嗎?”江措給孟醒翻譯:“他說你用美瞳。”“……”索南看了他一眼,倒也挑不出什麽錯。孟醒說:“我沒有用美瞳,我的眼睛顏色是遺傳我媽媽。”“我媽媽是土耳其人。”江措應該挺沒想到的,眼皮抬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懶得再給次仁這小鬼翻譯了。“什麽呀,什麽呀,”次仁聽不懂有點著急,“誰來告訴我一下!”索南沒什麽辦法地接過這個活。“噢!土耳其!阿措哥哥去過嗎?”因為拉姆姐姐說阿措哥哥去過好多地方,比他家養的馬還要多的地方,所以他才這樣問的。“沒去過。”江措說著,新切下來的一片犛牛肉幹薄薄一片,遞到孟醒嘴邊。“張嘴。”孟醒愣了一下,大腦還沒來得及運轉,嘴巴就已經聽話地張開了。江措投喂過後才問孟醒:“生肉吃得慣嗎?”孟醒覺得這個場景好像在哪裏見過,感歎他實在是太會使壞。不過嘴裏的肉片味道很好,是肉不經調味料加工的原始香味,江措切肉很熟練,薄得透光,牙齒與肉的肌理摩擦,又能感受道最極致的韌性。他咽下一口,才說:“吃得慣。”拉姆、次仁和江措出生於同一個村子,江措是個意外,拉姆和次仁姐弟倆其實平時都不大出村子。一是交通實在不方便,月賽村位於香格裏拉的北部,地段偏僻,貼近西藏自治區,海拔更是接近5000米。有些地方甚至不能進汽車,他們是淩晨的時候就下山,四點鍾江措開著車把他們接過來的。二就是由於觀念的慣性,村子裏的很多人不願意出去。“我們這次出門是因為次仁實在太吵,”拉姆對孟醒說,“他就要讀初中了,下個星期轉到民族中學,興奮得不行,一定要先來學校看一看。”“順便在城區買點東西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