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瑞安不知道祁揚會來,走出教室看到祁揚時還以為自己出現了錯覺,愣了足有三秒,才遲疑地喚他:“祁揚?”祁揚沒有從他的表情中看到自己預期的驚喜,不滿地抱臂反問:“你這什麽表情啊,不想看到我唄?那我走了。”他作勢要轉身離開,陸瑞安雖然還懵著,但身體已經先一步上前拽住祁揚,在洛明起疑問的目光裏介紹:“這是祁揚,也是九中的,前兩天剛高考完。他哥哥是祁湛,你認識的,以前時不時會在開會的時候帶他去學生會辦公室,你可能忘了。”洛明起的確對祁揚印象不深。由於陸瑞安在學生會工作,最初陪著陸瑞安去學生會開會時他和祁湛見過幾麵。但他嫌學生會的事瑣碎,後來陸瑞安再要去做事他都沒跟著一起,偶爾和祁揚擦肩而過也沒放心上。不過陸瑞安現在都介紹了,他便也主動朝祁揚伸手,笑盈盈打招唿:“你好啊小祁學弟。”陸瑞安鬆開祁揚的手,順勢向他示意:“他叫洛明起,我朋友,我倆一個學校,不過現在專業不同。”祁揚聽到陸瑞安嘴中的“祁湛”兩個字時,心情瞬間墜落穀底,但這是在陸瑞安的朋友麵前,他知道不能讓陸瑞安難堪,於是勉強地扯出個笑,和洛明起迴握了下,出奇乖巧地點點頭:“明起哥好。”他有意在陸瑞安朋友麵前留個好印象,還主動問洛明起:“你們現在去食堂嗎?”“對,”洛明起走上前,一拍陸瑞安的肩膀,笑道,“瑞安待會兒要去做家教,所以打算在食堂速戰速決了。”祁揚猛地轉頭盯向陸瑞安,這下連在洛明起麵前維持好形象的顧慮也沒了,他難掩急切、幾乎是質問的語氣:“你不是隻給我補嗎?為什麽又去給別人做家教?”陸瑞安以為他是不滿一對一家教老師接了別的單,麵帶歉意連忙解釋:“你已經高考結束了,以後也就不再需要我幫你補,我才接別的家教單的。這事我有和湛哥說過,他也同意的。”短短兩句話,全部踩在祁揚雷點上。——難道你對我好隻因為是我補習老師、我們之間隻有補習關係嗎?明明是給我補習,你知道跟我哥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他恨得牙根癢癢,愣是氣笑了,眼睛裏簡直能冒出火星子來,可他還偏偏一時半會兒找不出對陸瑞安發作的借口。“好,好得很,陸學長可真是桃李滿天下啊。”祁揚陰陽怪氣地哼笑。陸瑞安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語氣怪異了起來,也不清楚自己哪一句話惹得祁揚不高興,但他知道習慣性地順毛哄,放柔了語氣問祁揚:“你今天來我學校,是有什麽事呀?要不一起在食堂吃點,順便逛逛學校?你哥哥以前也在這邊……”後麵的話祁揚已經聽不清了,他一陣耳鳴,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能被陸瑞安氣撅過去,然而罪魁禍首還懵然不知。洛明起靜靜在一旁看了半晌,饒有意趣的探究目光地不斷在兩人身上轉換,趕在祁揚真的氣出好歹之前出聲打斷了陸瑞安:“好不容易小祁學弟來一趟,就別吃食堂了唄,你要是不考出省,以後有的是機會吃。我請客,去學校外麵下館子,瑞安你時間緊,吃完趕緊去做你的事,我帶小學弟在咱學校逛逛。”他安排得周到,陸瑞安和祁揚都沒有異議,於是祁揚莫名其妙燃起的怒火又莫名其妙地消失。陸瑞安想,祁揚和洛明起認識第一麵起就很投緣,所以後來,祁揚隔三岔五來學校找他時,但凡有洛明起在場,祁揚看起來都更歡悅快活。祁揚在隔壁學校讀書,卻在洛明起加入的籃球隊裏混得風生水起。陸瑞安的目光開始不由自主地頻繁落到祁揚身上。球場上揮灑汗水的祁揚總是笑得開懷,他會驕矜地揚起下頜,挑眉朝對手投去一個挑釁倨傲的眼神,也會在得分後和身旁的隊友彼此擊掌給予默契支持。短暫的休息間隙,也會同對方隊員一笑泯恩仇,或是在彼此的戲謔中笑得恣意,或是故意放狠話,但彼此的眼神中隻有勢均力敵的較量與欣賞。風輕輕撩開他濕漉漉的額發,明朗眉眼竟然比熱辣陽光還要耀眼。陸瑞安看得入了迷,一直到洛明起和祁揚一齊跨過橫欄朝觀眾席的他走來時才驚醒。他莫名不敢看祁揚,先給洛明起遞水,然後才遞向祁揚。洛明起從他手裏接過已經擰開瓶蓋的水,往陸瑞安身旁一坐,抬臂壓在陸瑞安肩頭,笑著和他複盤剛剛的比賽,打趣說:“你剛看到沒?祁揚這小子有點東西……”陸瑞安一知半解,他的注意力被祁揚的停頓吸引——祁揚很明顯地遲疑了一下,然後刻意地避開陸瑞安的手指握住水瓶的上半截接了過去。他也沒有像洛明起一樣靠近自己,或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慶祝擁抱,或是勾肩搭背的笑談,都沒有。遲鈍的陸瑞安察覺到了祁揚的閃躲。洛明起興致勃勃說著話,伸手去拉祁揚。祁揚一巴掌拍開他的手,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祁揚嘴上嫌棄,眼裏帶著笑意地叫走洛明起:“剛打完球一身汗你臭死了,快滾開,衝澡去。”洛明起便朝陸瑞安一撇嘴角,指著祁揚對陸瑞安笑嘻嘻地做出一個“你管管他”的表情,緊接著拍拍屁股站起來和祁揚並肩晃晃悠悠去場館裏的澡堂衝涼。待兩人再出來時,陸瑞安敏銳地嗅到了祁揚身上傳來的混著清新水汽的淺淡香水味。心尖上輕飄飄地落下幾分失落,可陸瑞安自己也道不清緣由,他在心裏說服自己——看來祁揚和明起很投緣,這挺好的。但,僅僅是投緣而已嗎?每一次籃球場下的有意避開觸碰和距離的拉開都在不斷加深陸瑞安的失落,直到祁揚這天沒有接他遞過去的水,而是罵罵咧咧地笑著把身上的汗往洛明起衣服上抹迴去,從洛明起手中奪過了陸瑞安遞的那瓶水。陸瑞安握著水的手在空中僵滯片刻,慢慢落了下去。陸瑞安開始認真留意祁揚看洛明起的眼神,炙熱且明媚,盡管此時的祁揚對著洛明起豎了豎中指,又警告似的指了指洛明起。洛明起撇著嘴角,沒有再向陸瑞安要水。兩個人眼神來往交流著,然後打打鬧鬧地一起往澡堂方向走去。陸瑞安望著他們的背影,腦子裏突然意識浮起一個陌生又遙遠的詞——喜歡。再後來,陸瑞安的鼻尖開始捕捉到祁揚身上時有時無散來的一縷隱藏在水汽裏的香氣,那味道不同於沐浴露的皂香,更像是經由調製而含著漫不經心精致感的氣息。那香氣在陽光下從祁揚濕漉漉的發尾散來,不動聲色地撥動著陸瑞安的心弦。但這弦音卻輕輕地落下了。陸瑞安想,祁揚應該是喜歡洛明起吧。可他為什麽會感到失落呢?明明兩個人都和他關係很好,一個是他近十年的朋友,一個是他從初三就認識的學弟。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留意洛明起和祁揚之間的情感端倪,然後愈發篤定這個越來越讓他難受的猜測。祁揚總會被洛明起笑嘻嘻的幾句話噎得怒目圓睜,然後不甘不願地去按洛明起的吩咐做事。如果不是喜歡,祁揚會違背意願去做不喜歡的事嗎?他對這份猜測的質疑越來越微弱,然而就在藝術節晚會後和洛明起一起去後台給參演舞蹈的祁揚送上花時,陸瑞安突然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沒辦法從祁揚身上挪開了。他清醒地明白這注定會是一場無疾而終的暗戀,無論祁揚最終是否會和洛明起在一起,也都不會和他有任何瓜葛。上巳節被私心支配著扣下情書的陸瑞安,怎麽也不會料到,那封情書其實是給他寫的。天亮了,陸瑞安被自己的心跳聲喚著從迴憶中醒來。他揉著酸脹的太陽穴出來,準備去廚房做早餐,意外地看見剛換完貓砂、拎著袋子出門的祁揚。他沒有作聲,安靜地看著祁揚的背影推門離開,在漫無邊際的怔忪中安靜等來推門進來的祁揚。“你什麽時候醒的?”祁揚嚇了一跳,他走近陸瑞安,又生怕陸瑞安厭惡地保持著距離停下。“祁揚。”陸瑞安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他定定地望著祁揚,嗅到由遠及近的熟悉香氣,眼中情緒複雜。這讓祁揚無措,有些傻氣地張了張嘴:“啊?怎麽了?”“你身上的香水味,”陸瑞安頓了頓,“是什麽?”第60章 蓄念四·香水 (2)祁揚眼神懵然,但還是乖乖地說了個香水名,解釋了兩句,似乎是什麽茶但又好像是什麽木調。陸瑞安聽不懂,他的關注點也不在於香水本身。他定了定神,滯留於數年前的目光落在祁揚臉上,連詢問的聲音都顯出幾分虛無縹緲:“為什麽是這個?”——你用了這麽久的香水,難道不是為洛明起用的嗎?陸瑞安的腦中一會兒浮起那封“情書”上的名字,一會兒浮起校園時期的點滴,他感到深深的迷惑,無法徹底相信祁揚也曾與自己有相同情意的事實。祁揚看起來更懵了,他不明白陸瑞安為什麽突然這麽問,可被陸瑞安提起這個話題,他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羞赧,陷入糾結的沉默。陸瑞安的目光卻突然從數年前被驚醒,他局促地低下頭,不等祁揚迴答便先一步結束這個突兀的話題:“我、我隨便問問的,你別在意。”他不敢看祁揚的臉,扭頭逃似的鑽進廚房,卻發現祁揚已經給他做好了早餐,正溫在蒸屜裏——而這原本是過去五年他每天都在做的事。坐上餐桌,陸瑞安接過祁揚遞來的勺子,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祁揚今天是刻意等他醒來一起吃早餐。那七年前,祁揚又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在他未赴約的傍晚,獨自坐在桃苑直到夜幕降臨呢?陸瑞安腦中沒來由地冒出這個念頭,心髒仿佛被人狠狠地一揪那樣泛起尖銳的疼痛。他在相對無言的沉默中如坐針氈,卻不知道該開啟什麽樣的話題,直到祁揚開口打破寂靜:“我預約了醫院下午給小呆做體檢打疫苗,要一起嗎?”他雖然是請求的語氣,但十分怕陸瑞安拒絕,連忙補充:“不會很久,我約的是下午一點,吃完午飯過去,來得及送你迴學校。”陸瑞安緩緩抬眼,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祁揚,一唿一吸之間,他竟然從祁揚臉上看到了忐忑,這讓他心下一片酸軟。他點點頭,平靜道:“好。”他答應得利索,卻又讓祁揚心裏有點不自在了,祁揚的語氣甚至顯出幾分小心:“你要是忙就算了,我自己帶它去也行,開車十幾分鍾的事,不會犯鼻炎。”“沒有,”陸瑞安認真道,“我沒有要忙的事。”祁揚被陸瑞安的目光看得臉上有些發熱,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陸瑞安有些怪怪的,祁揚時不時能察覺到陸瑞安在注視著自己。可他實在弄不清陸瑞安眼中的情緒是什麽,這讓他感到忐忑。小呆很乖,被裝進航空箱也沒有表現出害怕,隻是安靜地待著,它臉上的表情顯得委屈。陸瑞安不忍地用手指伸入透氣的格子裏輕輕撓著它的下巴,小呆慢半拍地眯起眼,聲音細微地打起唿嚕。為小呆做檢查的醫生表揚了祁揚將它養得很好,比上次見重了足足一斤,除了有些缺鈣之外沒有別的大問題。期間,祁揚諮詢了醫生有關小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會自己舔毛和埋貓砂的事,醫生和祁揚交代了一些“教育”方法和注意事項,拿了兩盒魚油讓祁揚帶迴去每天放一顆在主食罐頭裏喂給小呆。陸瑞安從檢查開始就落後祁揚一步陪在一旁,從小呆的歸屬上來說,他不是小呆的主人,所以隻起陪同作用。他看著祁揚麵色嚴肅地一邊在手機備忘錄上記下醫生叮囑的內容,一邊安撫地揉著小呆的耳朵,在醫生一口一個的“小呆爸爸”裏連連點頭應聲時,陷入奇異的恍惚。好似他們並沒有離婚,也不曾存在隔閡,而是在多年前就已得償所願、如他曾在無人處無望地憧憬的那樣組建起溫暖和諧的家庭。小呆的檢查在四點結束,祁揚將它放在車裏,和陸瑞安在路邊隨機地選了家餐廳吃晚飯,然後踩在六點鍾送陸瑞安到學校給學生守晚自習。正值高二高三年級學生返校的時間點,校門口學生和家長來往絡繹不絕,祁揚在一百米外的臨時停車位上停下:“校門口學生太多了,就到這行嗎?不會耽擱吧?”“不會。”陸瑞安低下頭,正要去解安全帶,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陰影,帶著熟悉的香味襲來,他指尖一縮,不由屏住了唿吸。祁揚傾過身,不著痕跡地避開觸碰陸瑞安的手去替他解安全帶。兩人間的距離驟然被拉近,以至於能感受到彼此起伏不定的唿吸。啪嗒——鎖扣解開了。祁揚維持著將陸瑞安虛抱的姿勢,目光由上至下垂落在陸瑞安微顫的睫毛上,輕聲說:“是因為其他香水你聞到後都悄悄皺眉,隻有這個,你在聞到的時候對我笑了。”“你現在,”祁揚頓了頓,語氣低落,“不喜歡這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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