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夫人亦十分平靜地點頭,「房契備好了,我派人跟你去找中人立文書,然後到官府登記。」說著向方才讓寧婉出鋪子的那個中年婦人點了點頭,「徐媽,你跟著去吧。」


    寧婉明白,立即點了點頭。徐家先前是官身,雖然現在徐老知府告老還鄉了,但是以徐四夫人的身份還是不會親自與自己立契書,而是要交給徐媽去做——按趙太太的評價,那就是這些官老爺和讀書人太過要麵子了。


    找中人寫契書用的還是畢掌櫃,他開牙行許久了,聲譽十分可靠,這些事情做得又熟,因此隻一會兒工夫便將一張官印契書寫好。畢掌櫃就說:「明日再去縣衙登記,管事的趙典史恐怕早家去了。」


    寧婉知道他說的就是趙太太的大兒子趙國藩,比起先前的趙典史,趙國藩卻隻學會了他爹的毛病,而沒有他爹的半點能幹,也正是因為他犯了錯,才害得趙太太替他賠了許多錢,趙家過了好幾年十分緊的日子,當然表麵上還要裝出與平日一樣的。


    以趙國藩的性子,不必說過了申時,隻怕是過了午時他就不會再上衙裏了,有時他甚至從一早起來就在房裏與小妾們喝酒,趙太太苦口婆心地勸了多少次,又聲色俱厲地罵過多少迴,也隻是沒用。


    不想一旁的徐媽說:「沒關係,我們已經打了招唿,趙典史正等著我們呢。」


    徐家的麵子趙太太一定會給的,雖然徐家隻剩下一個光鮮的告老還鄉的知府名聲,但是他們畢竟還是官,趙家盡管在虎台縣裏勢力不小,也隻能勉強夠得上不入流的小官,更接近於吏。隻要徐四夫人派人請趙國藩,他總不好不去的——當然就算他不想去,趙太太就是打也會把他打去的。


    一行人到了縣衙,趙國藩果然在,沒精打采地讓寧婉交過稅錢,然後拿出筆墨將契書錄到了冊子裏。寧婉見他雙眼無神,身上還帶了些酒氣,便知道他一定是從酒桌上被找迴來的,又瞧他隻草草地寫了幾下便道:「好了。」要合上冊子,十分信不及他,拿手按住冊子細看,「買賣雙言的名姓怎麽沒有填?」


    趙國藩本想糊弄過去迴家,卻不想來人是識字的,又一下子指出他的錯兒,本要發怒,卻見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小姑娘,心裏的火氣倒沒了,色眯眯地看了寧婉幾眼,「如此,本老爺便幫你填上。」說著將姓名一一錄好。


    寧婉一樣樣地檢查,「還有稅錢,也要填上。」原來她跟著趙太太學過怎麽寫文書,趙國藩寫好的冊子,她們每每都要拿迴去替他重新描補一迴,因此一項項地看下去,讓趙國藩都寫全了,然後又把契書擺在桌上,「給我們蓋上印吧。」唯有蓋過印契書才由白契轉為紅契,也就是交了稅官府承認的。


    趙國藩原就是見了女色走不動路的,因此也依了她,都寫好了便笑眯眯地問:「你是哪家的?怎麽一向不常見?偏又懂這麽多。」


    先前趙國藩是寧婉的大伯,因此他雖然好色,但對一母同胞弟弟的媳婦雖然滿心覬覦卻還不至於太過,後來寧婉一點點當起了家,趙國藩在外麵的賭債、酒債、花債都要經寧婉的手裏才能領,因此他反倒要懼她三分,是以寧婉見了他並不防備,眼下趙發覺得他的目光不對,又見那個叫徐媽的也盯住自己看,便趕緊向後退了一步,卻又道:「我是馬驛鎮上寧家的,與府上二少奶奶是表親,前些日子還到府上給二少奶奶慶生。」


    趙國藩方才想了起來,隻得起來向寧梁拱了拱手,原來那日他們是見過一麵的,隻是他早忘記了,而寧梁自然不好說起。再看寧婉,便不好像剛剛那樣直勾勾的了,「原來是二少奶奶的親戚,我倒是眼拙了。」


    寧婉又應付了幾句,見趙國藩並沒有起疑心,方才放下心來。


    原來尋常的契書與官府的契書又有不同,若趙太太在這裏一定會追究寧婉一個民女怎麽會懂得官契如何寫,好在趙國藩雖然是虎台縣的典史但卻在公務上從不留心,眼下隻顧看寧婉的美麗的容顏,而徐媽畢竟是一個仆婦亦不甚明白,竟沒有人多問她。


    寧婉自有意在虎台縣裏置辦鋪子已經有些時候了,陸陸續續地也看了二三十處鋪麵卻沒有一處看中的,卻沒想到在今日的幾個時辰之內買下如此滿意的一處好鋪麵。


    當年趙太太渡過了難關,曾經想用八百兩銀子將這個鋪子收到趙家都沒有成功,現在寧婉無意間得到這樣一個機遇,怎麽能不激動得恨不得跳起來?當然此時的寧婉表麵上卻十分沉得住氣,出了縣衙就向徐媽和畢掌櫃笑讓,「我們去望遠樓裏點桌酒菜慶賀一番吧!」


    此時風尚,生意做成了必要飲酒慶賀的,算是成例,因此畢掌櫃和徐媽都點頭,「也好,那就叨擾你們父女了。」


    大家向望遠樓走去,沒走多遠寧婉就見二十幾騎自城門而來,馬蹄聲落在石板路上發出一片清脆的響聲,因此雖然馬速不甚快,但聲勢卻不小,轉眼到了近前,卻見原來是十幾個將士身著鎧甲,每人騎一匹馬,又各帶一兩匹替馬而來,而為首的正是盧二少爺盧鐵石。


    眼下的盧鐵石已經與寧婉夢中的那個瘸子將軍十分相似了,隻見他手執韁繩端坐馬上,身上的鎧甲寒光閃閃,右手邊掛著一把腰刀,刀柄處是森森烏木沒有一絲紋飾,左手邊是牛皮箭袋,白色的箭羽整齊排成一列,背著一把銅弓,馬側還掛著一杆長槍,一股悍勇之氣撲麵而來,讓寧婉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後退了一步。


    不料那匹高大的黑色俊馬「噅」地一聲停下了,兩隻前蹄揚起了一人多高卻又重新落到了寧婉麵前,瘸子將軍——噢,不,鐵石將軍,現在人們都叫他鐵石將軍了,就向寧婉一笑,「真巧,我才迴來就遇到了你!」


    突然間,寧婉覺得她心目中瘸子將軍肅穆莊嚴威風凜凜的形象全部都崩塌了,因為此時盧鐵石向她笑著,將一雙丹鳳眼角向上挑了起來,又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原來那攝人的氣勢立即轉變成——轉變成,寧婉不會形容,反正她覺得這種感覺不應該在盧鐵石身上出現,但是它就是出現了,讓她十分地不適應。


    還記得當年,自己曾經問過他,「你真的從來不笑?」他是這樣答的,「自小我就覺得沒什麽可笑的,從軍後就更是如此了。」


    在盧鐵石成長起來前他向自己笑過,寧婉也能理解,但是現在的他為什麽會笑成這樣,就像一道璀璨的陽光一般,深受驚嚇的寧婉半晌才傻傻地點了點頭,「我們家要在虎台縣裏開鋪子了。」


    「我也調到了虎台縣,」鐵石將軍說著一拔馬頭,「日後再見!」又向寧梁拱了拱手就走了,方才跟在他身後停下的一行人也重新打馬自他們麵前過去,寧婉瞧著他們去的方向,才醒悟過來,盧鐵石是去虎台縣千戶所的。


    是的,盧鐵石自深入大漠斬首夷酋擄夷丁又奪迴被軍戶後一戰成名,安平衛的周指揮使再也不能壓住他的戰功,他順利地成了多倫的百戶,然後成功地將多倫百戶所控製的區域向北延長了幾百裏,夷人對他避之如虎豹,從此不敢再隨意到多倫附近搶掠,去歲冬日,多倫北邊的部落首領甚至主動到朝中進貢,隻求盧鐵石不要時常到大漠上練兵。


    因此盧鐵石升任為武略將軍,從五品副千戶,由兵部直接下的敇令,安平衛根本沒有反對的可能。但也是因此,盧鐵石被從多倫調了迴來,到虎台縣千戶所任職——與寧婉夢中的情形相差無幾。


    就在寧婉思緒紛紛的時候,畢掌櫃和徐媽都問寧家父女,「剛過去的人是誰?」


    寧梁就十分自豪地說:「那就是鐵石將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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