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眾人齊聚於鵝鼻山。


    這鵝鼻山四處懸崖,山勢陡峭,挺拔巍峨;怪石矗立,形態萬千;奇峰幽穀,氣勢雄偉,蔚為壯觀。


    而登頂鵝鼻之時,舉目眺望,整個會稽的山川之景便一覽無餘、盡收腳下。


    李斯將趙政擬定的銘文一筆一劃鑴刻於嶺石之上,而後將其立於此頂,史稱“會稽刻石”。


    除了形同以往石刻的歌功頌德,此石上還多了幾句特別的話:


    “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誠。夫為寄豭,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為逃嫁,子不得母,鹹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


    其大意為:


    “治有過揚道義,有夫棄子而嫁,背夫不貞無情。以禮分別內外,禁止縱欲放蕩,男女都應潔誠。丈夫在外淫亂,殺了沒有罪過,男子須守規程。妻子棄夫逃嫁,子不認她為母,都要感化清正。治理蕩滌惡俗,全民承受教化,天下沐浴新風。”


    眼下是為冬日,鵝鼻山高,山頂的風極大。


    在眾人的注視下,梁兒全程都靜靜立於趙政的側後方,任那四下而來的狂風卷起她飄散的青絲。


    她默默看向銘文之中那意義非凡的幾句話,心中無限悵然。


    後世的史學界有多少人都在猜測這幾句的含義,卻多半都是就辭論辭,根本沒有考慮到會稽石刻出現的時機和曆史背景。


    他們說,這幾句反映出的是始皇的貞節觀,透露出他當年毒殺呂不韋、鄙視生母趙姬行為不檢的心跡。


    嗬……這些人真真是以自己簡單平凡的頭腦小瞧了趙政。


    他可是自少年時起,就憑借一己之力從幾方強權中奪權親政,而後又一掃六合、驅逐匈奴,甚至還攻下了前人千年也未能真正收服的百越之地。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貨幣、統一度量衡……


    在中華曆史上,他是令海內首次一統的梟雄霸主,是令天下首次歸一的千古一帝。


    他幼年便開始經曆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種種苦難。


    他的人生大起大落、浮浮沉沉,致使他早早便練就了一副堅毅的性格。


    他寡言少語,喜怒素來不形於色,又怎會把自己的心事和自家的笑話寫到國之南境供世人窺視?


    且不說那呂不韋的傳言本就是子虛烏有;就是趙姬,自當初趙政將其驅逐的那一刻起,那些過往他便不再提及了。


    而今,曾經的百越之地已被秦統治幾年都相安無事,這突然而發的甌駱一戰,終是讓他意識到了越人對秦潛在的威脅。


    他之所以在會稽立下如此石刻,為的正是要應對這一政治隱患,又怎會是那些人以為的、世俗又小家子氣的個人情感?


    立石歸來,膳房中,梁兒忙前忙後,親自為趙政準備午膳。


    “母親!”


    隨著一聲興奮的高唿,胡亥跑了進來。


    梁兒微驚。


    “亥兒,你怎麽來了?”


    胡亥雙眼晶亮,笑得淳厚:


    “聽說今日午膳母親要親自為父皇下廚,亥兒擔心母親勞累,特來幫母親的忙。”


    梁兒一怔。


    其實胡亥身世可憐,如今又已是她的兒子,如此粘著她理應並無不妥,可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思念艾兒,她總是打從心底排斥與胡亥過於親近。


    她牽強一笑,盡其所能柔聲勸道:


    “孟子雲:君子遠庖廚也。亥兒身為大秦公子,不宜在此久留,還是快快迴去吧。況且我已快要做好了,無需幫忙的。”


    胡亥見她未允,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卻還是全全忍下,耐著性子好言頂迴:


    “母親怎得還與亥兒這般客氣?亥兒知道,所為''君子遠庖廚'',所指不過是''君子不忍食用親眼所見被殺生的牲畜''罷了。這膳食又不是做給亥兒吃的,那亥兒也就沒有必要''遠之''。更何況元聖伊尹就是出身庖丁,他一生也沒離開膳房,又有誰能說他不是一個君子?”


    梁兒心知他說得有理,訕訕的道:


    “亥兒長大了,口才也越發長進了……隻不過就算你留下,我也屬實沒什麽可需要你幫的啊。”


    “若是如此,那亥兒便待在一旁陪著母親。”


    “有什麽好陪的?很無趣的。”


    見他很是執著,梁兒愈發覺得尷尬,連眼神都有些閃爍起來。


    胡亥則更加理直氣壯:


    “那又何妨?父皇不是也時常到膳房來找母親嗎?父皇都不覺得無趣,亥兒又怎會這般想?”


    與母親共處,就算無事可做,也是甜蜜幸福的,怎可能會無趣?


    “呃……”


    梁兒滯住,噎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趙政是經常來找她沒錯,但每次來,都是因為在殿中等她不急,便跑來這裏調戲逗弄她一番,然後再捉她迴去……


    這……胡亥怎麽能一樣?……


    ……她又如何跟胡亥解釋?……


    “說起父皇……”


    胡亥想要賴著不走,便尋了機會轉移話題:


    “今日那由左相代筆、刻於石上的銘文可真是精彩痛快!”


    也正如他所料,隻要一提到“父皇”,梁兒便立即上了心,轉眸問道:


    “哦?亥兒此話怎講?”


    胡亥輕佻一笑,如同講起了笑話般:


    “聽聞當年的越王勾踐生性放縱,淫泆無度,並且他不僅自己如此,竟還將這股不良的風氣延至了民間。他將寡婦和因縱欲而犯罪的女子全部送到山上,士族之中有誰心情不佳的,便會被下令去往山上遊歡,以此來舒暢其身心。那時,整個越地的百姓也都開始爭相效仿,致使全民女不忠、男性淫。而勾踐也沒有明令禁止,以至此等荒唐無度的風俗竟就這樣一代傳至一代。一直流傳到六國被滅之時,這股駭人的淫風猶在。”


    話至此處,他唇角勾起,眼色揶揄,一副傲然之相:


    “那勾踐可是整個大越故地百姓心中的聖主,父皇專門將厲禁此風的字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刻於石碑之上,立在了會稽郡中最高的鵝鼻山頂,真可謂是對越人的好一番諷刺。思及自多年前秦始攻百越,越人就頻頻給我大秦帶來了諸多麻煩,而今如此也真算是解氣。”


    聞言,梁兒頓住,不禁出言又問:


    “亥兒當真以為你的父皇寫下那些話是為了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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