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麗的住處過年的時候汪霞跟我說過。我沒費多大勁就打聽到具體位置了。蘇吉巷54號,那房子看起來的確是太破舊了,連門框都歪歪的不正了。想不出她們母子三人會為了這套破房弄得反目成仇。我在蘇吉巷徘徊了好久,沒有勇氣進屋去麵對馬麗。其實我有時不要進屋,就可麵對馬麗,可一見到她,我就腳底開溜了。有幾次我對自己說,溜什麽溜?我來要迴我的風衣,我怕什麽?可每一次就在她要發現我的一刹那,我就掉頭跑了。

    我決定從她女兒身上做文章。小家夥居然一眨眼間就六歲了,馬麗自己受窮,卻把她打扮得洋裏洋氣。有一天我在巷口碰到她,我彎下腰問:小妹妹,叫什麽名字呀?小家夥口齒伶俐,仰著頭說:我叫馬媛媛。我討好說:你名字真好聽……嗬嗬,你都長這麽大了,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馬媛媛搖搖頭,表示不信。我說:你把這袋水果提迴去,不信你問你媽媽去,我是你媽的好朋友。馬媛媛見了水果,猶豫了一會兒,就接過去了,然後興衝衝地推門進去了。我在巷子裏忐忑不安地等著,我以為馬麗會出來見我。沒想到二樓的窗口突然打開,先是從上麵扔出那袋水果,接著我的風衣也飄飄而下。與此同時,我聽到馬媛媛在裏麵的哭聲。我拾起風衣,心想:今天沒戲了,下次再來吧。

    那麽長一段時間的共同生活,馬麗不可能對我沒有感情。等她的氣消了,她終於默許了我在她麵前出現,默許了我給媛媛買零食買玩具買衣服。然後默許我同她們坐在一起吃飯。再然後我們開始有了交談。我詳詳細細告訴馬麗這些年來我的所作所為,當然我的敘述中含有很強的訴苦成分,我希望得到馬麗的同情。事實上我的目的達到了,馬麗聽著我的敘述,眼睛濕濕的有淚流下,放下碗,她轉過身將淚擦了。她背對著我說:你這個伢子呀,我真不知該如何說你……聽了這話,我心裏暖暖的。

    馬麗也講她的事情,不過隻說個大概。她說她很難,生活很不容易,找不到什麽事做,又要養活孩子。我知道她說半天,就是為了解釋她為什麽會去做小姐。但我們都小心避開了這個字眼。我點頭表示理解。事實上我聽她訴說的時候,沒插幾句話,隻一味地點頭。表示我知道,我讚同,我理解。我還能怎麽樣呢?

    送媛媛上小學,給馬麗添置日常用品、家俱、衣服,把馬麗居住的二樓稍稍裝飾一番,花了我一些錢。看著她們母女倆舒心的笑容,我從內心裏湧出一股自豪感。我想我不再是男孩,而是男人了。

    我終於有時間去找樹皮了。樹皮對我這段時間瘋迷女色大為惱火。他說早知我把鈔票這樣揮霍,當初還真不該給我這麽多錢。他說別以為我們來錢容易,要搶就搶,要偷就偷。可其實我們來錢一點都不容易,我們的錢是用最冒險的方式得來的,為了這些錢我們得受傷坐牢,甚至失去生命。而別人賺錢隻需要付出時間、精力和耐心。既然來之不易,我們就要加倍珍惜,把不義之財用在有義之處。也不算枉來世上一遭。作為男人,我不反對你找女人,沒有老婆沒有女朋友沒有情人,找小姐是天經地義的事。但你不能這樣放縱自己呀,把自己搞得像個小混混一樣,像什麽樣子呀?我最恨跟這類人共事了!是的了,還有,叫你不要與小夏他們混在一起,你偏不聽,你總有一天會吃虧的……

    俯首聆聽了樹皮的長篇責難,我心裏雖然不舒服,但我沒作任何爭辯。一是因為他說得對,我這一段時間鬧得的確太過份了,在外人看來,我似乎要把沙水市所有的小姐都玩遍似的。二是因為我沒錢了,我等著他帶我再次行動。三是因為我佩服他的大哥作風,他實在沒有理由給我幾乎雙份的錢,幫我哥哥減刑隻是我自己的主意,又不是他的主意。其實他不單是對我好,他甚至對一個陌生的乞丐好,我親眼見過他曾把二百元錢塞給街頭一個老乞婆。

    我們的行動選在五一之前。還是樹皮、德伢子和我。這迴樹皮瞄準的是工商局一個副局長家。我當然是稀裏糊塗的,樹皮說上誰家就上誰家,樹皮說怎麽搞就怎麽搞。但樹皮並不糊塗,為了這事,他已經周密計劃了三個月。德伢子也參與了搶劫前的摸底踩點工作,這些我都是事後才知道的。我們又成功了。工商局的副局長正準備帶著家人去新馬泰旅遊的前天晚上,我們洗劫了他家,共得現鈔十二萬,和金器玉器若幹。

    樹皮分給我五萬,分給德伢子四萬,剩下三萬留給他自己。我紅著臉接受了樹皮的分享。樹皮以為我還需為我哥哥早點出獄的事打點什麽。那些金器玉器,樹皮本來想給德伢子,但德伢子說他賴得處理,就留給樹皮自己了。不過樹皮說了,等他把這些換成現鈔後,再分給我們。我與德伢子都擺手說算了。

    分別後,樹皮再三叮囑我和德伢子,這段時間不要碰麵,不要在公共場合大手大腳亂撒鈔票。而他自己則準備明天去張家界玩一趟。飛機票在三天前就買好了。嗬嗬,樹皮他媽的真絕!可以想像接下來的情景,當樹皮在湖南的張家界悠哉遊哉的時候,條子們卻在本市的大街小巷揮汗如雨地瞎忙乎。至於本來要去新馬泰的工商局副局長一家,則隻能愁眉相對地窩在家裏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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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皮飛去張家界後,我去了彌江。我給所長的小孩找了一個三千元的紅包,說是祝他兒童快樂。事實上離兒童節還有一個月。我在彌江住了四天,所長給了我們一間審訊室會麵,我與劉龍再不要隔著玻璃相見了。我們可以執手而言。但由於搞不清審訊室裏有沒有裝監聽器或監視器,我們隻能聊一些日常生活的事。我們聊童年,聊童年的閣樓,聊站在閣樓的小窗口邊掏出雞雞朝下麵撒尿。聊得滿臉是歡欣的淚水。聊完童年,我們又聊劉輝與汪霞,我們點評他們的功過得失。功,幾乎沒有。得,也幾乎沒有。有的隻有錯和過。但我們兄弟三人既然都到了這一步,我們也不多怪他們什麽。因為世上不稱職的父母也不隻他們兩個。再說就算他們稱職,我們的道路就未必會好走些。楊小秋楊小夏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他們的父母應該算稱職的。

    聊完父母,我們就聊劉龍在這裏的生活,劉龍告訴我,現在他在這裏的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我估計是我的錢在這裏發揮作用了。等聊完劉龍在這裏的生活,我本來想把汪霞近來的事告訴他,但想了想,還是沒說。

    我與劉龍每天都可以聊兩個小時,到了第四天,我們呆在一起的時候,就再找不到話題了,然後我向他告辭。走時,我再次叮囑劉龍在裏麵要好好服從管教,別亂來。又自信地告訴他,年底我會來接他出獄的。

    迴到沙水,我去找樹皮,樹皮沒迴來。我去找德伢子,德伢子也不在。估計也去了沙水以外的地方去玩了。路過一家小商鋪時,裏麵的電視還在播有關我們的新聞,說是警方正在全市範圍內摸底排查,緝拿劫匪。據專案組權威人士分析,劫匪應該還在沙水。我真想跑到電視台告訴他們,那權威人士的分析跟放屁沒區別。

    我打電話給彌江勞改所的所長,所長說在七月份準備再製造個機會,讓劉龍立功減刑,但也不能全減,還得留兩年。我一聽還得留兩年,馬上煩躁起來,語氣也有些衝了。所長忙解釋說:到年底我再給他弄張傳染病的證明,然後你把他保釋出來就是。

    好主意,聰明。放了電話,我在心裏誇了所長一句。我想這件大事算圓滿解決了。剩下的就是等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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