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大叫宏寶。宏寶是他的諢號,而不是真名。宏寶今年十七歲,但他看起來不像這個年紀。他看起來像十歲或者二十幾歲。這與他的行事有關。他行事有時非常老練,有時則同我們一樣幼稚滑稽得可笑。宏寶的滑稽還體現在他的發型上,他剪了個踺子頭。這麽個大人了還剪個踺子頭,這看起來就挺滑稽的。可宏寶卻非常輕蔑地對我們說:你們懂個屁!剪踺子頭的人看相忠厚老實,有時就算抓進局子裏去了,條子一走眼,說不定就放出來了。所謂條子,是我們對警察的統稱。宏寶還有個滑稽的地方,就是他的雙腿一條長一條短。走起路來搖擺和傾斜的幅度其實僅用滑稽兩字形容好像還不夠。但我們從不拿這個開他玩笑。我們怕他發脾氣。宏寶發起脾氣來,嘴巴有些歪,眼睛瞪得鼓鼓的。樣子嚇死人。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懲罰人有一套。從坐飛機、灌辣椒水到指甲插簽他什麽都懂,也不知他是從哪裏學來的?也許這些並不要學吧,如何樣征服人、折磨人,從而達到統治人的目的,人人都有天生的素質。

    影視作品裏隻有對黑社會的頭目才稱老大,現在大家應該知道我在幹什麽了。當然我們與黑社會還是有所區別的。我們隻是十把個孩子圍著宏寶,分工合作,幹些偷偷摸摸的事。宏寶在我們這個團體中的地位也是牢不可破的,因為這些人都是他一個一個聚攏的;再是除他之外,我們的年紀都在十四歲以下。還有,別看宏寶是個跛子,力氣卻賊大賊大,跑起來也飛快飛快,龍卷風似的。如果要講打架,我們所有人加起來也許都不是他的對手。當然如果在他沒有防備的情況下,我們十一個人一齊衝上去,抱的抱腿,抱的抱腰,抓的抓胳膊,他再好的本事,也騰挪不開。

    在呂二妹那兒生活的那陣子,她一直希望我自力更生。離開汪霞後,我也一直想自力更生。自力更生比偷偷摸摸好,至少不用擔驚受怕。可我不能自力更生。我忍著饑餓去拾垃圾,但城市裏的拾荒者大多是些老頭,這些人一個個精明得很,他們比我們更清楚知道哪家單位的垃圾堆裏“含金量”高。我瞎碰瞎撞不行,跟著他們屁股後麵轉更不行,因為他們總會在垃圾堆出現的一刹那變得眼明手快,把有用的東西撿起來扔進自己的塑料編織袋裏麵。有時我即使撿到了一個有用的東西也會被他們奪去。他們會說:哪來的野孩子,這麽小就敢跟老子搶地盤?!然後我才知道原來拾垃圾也有地盤之分。一般拾荒者都是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地盤之外,他們也有類別之分。譬如有些拾荒者隻收集廢紙廢書,有些隻要破銅爛鐵,有些則收空瓶舊罐。

    但不管怎麽說,拾垃圾這項活兒還是挺簡單的,如果我再跟著他們轉一段時間,我就會把選、收、送這些步驟搞得一清兩楚。可我在搞清楚這些之前,我的肚子已實在受不了饑餓的折磨。第一次跟著周福利坐長途車到益縣,憋了一泡老大的尿。那時我就認為世上再也沒有什麽比憋尿更痛苦的事了。現在我才發現其實不然,饑餓久了,其痛苦絲毫不亞於憋尿。憋尿久了,身子會發顫發冷,手心冒虛汗。而膀胱邊則貯存了一股力量,隨時準備衝關而出。憋尿其實是為了麵子,如果實在受不了了,不管千軍萬馬在前,你脫掉褲子飛流直下便是。就是說,憋尿的主動權掌握在你自己手裏,你愛憋就憋,不想憋了就撒。而饑餓不是,饑餓的主動權掌握在別人手裏,別人想給你吃,你就能吃。別人不想給你吃,你再想吃也無法。除非你吃草吃樹皮吃泥巴。饑餓就是你把麵子丟得一幹二淨也還依然饑餓。饑餓這東西的生理反應與憋尿有所同也有所不同,相同的是身子發冷,手心冒虛汗;不同的是饑餓像具石磨,磨得你胃部、心髒、腸子都發痛。饑餓還使你的頭暈目炫,大腦空白一片。呂二妹如果知道我現在幹了小偷,而不是自力更生,她也許會痛心疾首。但我管她去,我是在一次饑餓麵前暈倒過去後,就決定這一輩子再不拾他媽的垃圾了。那天我背著一堆不知有用沒用的垃圾尋找附近的收購站。我知道隻有把廢品賣出去,才能換幾個錢吃飯。可我轉來轉去,就是找不到收購站。後來我熬不住了,我背著垃圾想向那些食品店飯店討口吃的,可裏麵的人一見到我,就趕蒼蠅似的往外趕。一九八六年的春夏之交,空氣又濕又熱,大街小巷都飄蕩著腐敗的黴味。我實在走不動了,就丟掉了背上的編織袋。我從來沒感到過這麽頭暈惡心,我靠著街邊的一棵樹終於嘔吐起來,可胃裏除了些綠水黃湯已沒有可嘔吐的了。吐完之後,我覺得肚子更空了,好像連撐起自己的脊梁骨也給吐出來了一段,我離開樹杆,搖搖晃晃地走了一小段路,最後就像一攤爛泥似的萎倒在地。我暈過去了。

    最後還是離我伏地最近的一家叫好客來的飯店的服務員救醒了我。他們給我水,還給我剩飯和麵包。這樣我就醒了。也是因為這個,我決定找一家飯店給人家洗菜洗盤子,我不要工錢,隻要管吃管住就行。但好客來首先就拒絕了我,說他們店子不需要人了。我就從好客來問起,一家一家地問過去。這需要一些勇氣,這種勇氣同當著眾人的麵撒尿差不多,過於害羞是不行的。可我已經領教過饑餓的淫威,我不需要害羞或者說不需要所謂的麵子了。但我問來問去,所有的飯店都說不需要人了。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嫌我太小。終於有一天,有一家飯店把我收留了。但我沒做一周,他們又把我辭退了。因為在這一周內他們的營業額至少下降了30%,有些食客明明是進了店,可在店裏轉一下又莫名其妙地出去了。開始飯店老板和廚師及其他服務員都百思不得其解。後來是一個食客說了真話,大家才恍然大悟。恍然大悟之後我就得走人了。因為食客說一見到這麽小的一個孩子在洗菜洗盤子,就對店子飯菜的衛生情況不由自主地產生疑問。可憑心而論,我洗菜洗盤子比店裏的其他雇工都要認真。我想店老板也看得清這一點,正因為店老板看清了這一點,他辭退我時,才是一臉的歉意。我被辭退後,我才知道先前那些飯店不收留我的真正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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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又找了幾件事做,但都不能立足。這個城市看起來百業興旺的樣子,對我而言,卻是一個幻景。因為沒有什麽事適合我做。我甚至違背自己一輩了不拾垃圾的誓言,又去拾了幾天垃圾,但還是不行。我發現,如果我身上有二十到三十元資本,我也許能在拾荒界立足。因為那樣一來,我可以神氣十足地與廢品收購站談價,如果談不攏還可以換個收購站,而不至於被他們抓住我求錢心切的心理這樣被迫賤賣。而有了些資本,我還可以“號召”一些同我一樣大小的孩子把自家的空瓶舊罐、破銅爛鐵拿出來與我換泡泡糖,或者是葫蘆糖。那麽我就可以利滾利地做大起來。

    大概是在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我才決定跟著宏寶過日子。那一天宏寶見到我背著個垃圾袋在街上晃來晃去,就生了一個“歪主意”,他讓比大我兩歲的傑鱉出動,當然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叫傑鱉,而且大我兩歲。傑鱉悄悄地靠近我,一把奪過我的垃圾袋就跑,我氣咻咻地邊喊邊罵朝他追去,眼看就要追上了。輝癩子又從旁邊殺出來,接過傑鱉手中的袋子就跑,我就轉身再跟著輝癩子身後追。又看著要追上了,我的垃圾袋又轉到了德伢子手中,我再跟著德伢子追。又差不多要追上了,德伢子突然站住了,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你厲害,你有種!我二話不說,上去就奪垃圾袋。

    出人意料的是,不待我去搶,他就把垃圾袋還給了我。我轉身要走,卻一頭撞在宏寶胸脯上。宏寶笑眯眯地看著我,他說:我看見你幾次了,這垃圾有個逑拾頭,賺口飯吃都難。你如果願意,不如跟著我們吧,我包你吃好吃足。他說話的時候,幾個搶我垃圾袋的孩子已經圍上來了,他們紅紅的臉蛋上布滿了笑容,這種平等式的笑容讓我覺得親切。我正猶豫著,胸口被宏寶擂了一拳,我退了幾步,於是點頭答應了。宏寶扯過我的垃圾袋丟出老遠,大夥兒哈哈大笑。

    然後我就認識了宏寶、傑鱉、輝癩子、德伢子還有其他幾個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中午,在宏遠路一家叫紅旗的小飯館,宏寶替我接風。這是我生平第一次上館子,也是第一次喝燒酒,酒是那種又烈又火的二鍋頭。桌上還有已與我久違了的雞鴨魚肉。我們一桌人大唿小叫,吃得非常盡興,大夥兒紛紛向我敬酒。我覺得有一股豪氣從我腳底騰騰升起來。送菜進來的店老板見了這副情景,臉上是又好氣好笑的表情,他搖搖頭退進廚房。

    被店老板這麽看一眼,我的自卑感就上來了,然後我馬上保持了原有的清醒。我在餐館幹過,知道這頓花銷該有多大。我忍不住問宏寶:你怎麽有這麽多錢?宏寶笑一聲答非所問:你沒見過大蛇拉屎。其他人就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笑。我猶猶豫豫地再不敢吃了,宏寶說:你放心吧,我自會付帳,不會割了你的小雞雞抵在這裏的。大夥兒哄堂大笑。我紅著臉跟著訕笑起來。好在我的臉開始就是紅的,所以也不覺得難為情。我又開始大張旗鼓地吃起來。我埋著頭,如長鯨飲川,如風卷殘雲。偶爾抬起頭,我又問了一句:你哪來這麽多錢?宏寶慢條絲理地說:若問我是怎麽來的錢,不如問我是幹什麽的。我就問:你是幹什麽的?你們是幹什麽的?宏寶說:等你吃完飯再說吧。我說我吃完了。當我說完這話,我才發現其他人早吃完了,都在看著我吃呢。宏寶說:那就走吧。宏寶接著喊一句:老板,結帳!老板走進來,我親眼看見宏寶從口袋裏排出兩張工農兵給了他。宏寶付錢的時候,德伢子他們就把剩餘的菜打包了。

    走出門口,傑鱉咬著我的耳朵低喝道:劫富濟貧,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這就是我們所幹的。我心裏一驚,側頭去看宏寶。宏寶坦然地看著我笑。一時又一股豪情充塞在我胸中,我想起劉煌給我講的那些逼上梁山的好漢了。現在我儼然成了他們中的一員。隻是我不明白,我矮矮小小的一個人,又有什麽能耐讓宏寶“收購”入夥?後來我才知道,宏寶是看上了我短跑和耐力跑的速度。原來他派人去搶我的垃圾袋,就是想考考我的跑步速度。他沒想到我會跑這麽快、這麽久。這麽快的速度差不多可以與一個大人相匹敵,這麽長的耐力就可以毫無危險地把大人甩開。因為大人除非是學體育的,一般跑不了多遠就會彎著腰,雙手叉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再也動彈不了啦。我這種能力特別適合逃跑。

    再後來我才知道傑鱉所說的“劫富濟貧”的含義,原來是劫別人的富濟自己的貧,與梁山好漢的行蹤還是有些區別的,但那時我已習慣了他們的生活方式,並有種如魚得水的感覺。我再也不想過以前那種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了。自力更生?或許也這是自力更生的一種吧?而就算這不是自力更生,我也無所謂了。我甚至懷疑呂二妹之所以要我自力更生,完成是一個借口,好讓我心甘情願幫她擦那臭哄哄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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