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長卿拖家帶口,行進了兩個月,這才到汴京城,隻是剛入汴京便聽說範希文又觸怒官家趙禎,被放逐出京。


    範仲淹與眾人商議,打算早朝之後,將百官留下,再次與宰相諫爭。一行人剛走到待漏院,朝廷詔書下達,外放範仲淹為睦州知州,孔道輔等人也或貶或罰,無一幸免。河陽簽判富弼上書仁宗,建議詔還範仲淹入京,以開言路,但未得批複。


    沒想到大宋朝堂風雲變化。


    姬長卿才剛剛入京,範仲淹已收拾好行裝,準備離開汴京了。


    王衝聞知不顧前程,毅然決然與陳盛澤登門慰問。


    冬日陽光初現,並未驅散範仲淹的灰心。


    不過兩個仕途正望的年輕人不顧後果,登門慰問倒是範仲淹心中一暖。


    範仲淹命老仆將王衝、陳盛澤請到書房說話,雖說是書房,可不過是支了一個書案和幾箱書而已。


    王衝恭敬地向範仲淹行禮,範仲淹到不在意這些虛禮:“伯忌,你不該來的……”


    王衝皺眉:“範先生,學生……”


    “官家一定是被小人蒙蔽了,明日學生求見官家,勸官家收迴成命。”


    範仲淹擺手道:“伯忌不必如此!你聖眷正隆,若是因範某而觸怒官家,這會令範某寢食難安啊!”


    陳盛澤準備說話,卻被範仲淹打斷:“伯川,丹文先生到哪裏了?”


    陳盛澤想了想便答道:“範先生,夫子十日前曾來信,言已至河南府,想來這幾天就到了,不如範先生在留幾天吧,等夫子到開封府,一定會想辦法讓官家迴心轉意的。”


    範仲淹搖了搖頭:“不必,範某觸怒官家,有礙於官家威信,範某被貶出京城也是應該。”


    陳盛澤還想在勸勸範仲淹,可範仲淹心中主意已定,縱使王衝、陳盛澤二人再說什麽,他也不會輕易改變主意。


    “伯忌、伯川,非是範某戀權,而是想再勸勸官家切勿因一時喜好而衝動行事,官家年輕,有雄心壯誌,銳意進取是好事,可也容易被情緒左右,你等如今也是朝廷官員了,一切言行當多思慮,切不可向今日這般啊!”


    陳盛澤、王衝皆是不以為意。


    範仲淹見狀,隻能苦笑:“你們能看我,我已經很心滿意足了,隻是你們一個是即將為政一方的官吏,一個也是即將為人丈夫的,萬事當以國事百姓、家人著想。”


    “範先生,我們二人的才學文章,我等是知道的,若無範先生這些時日的苦心指點,斷不可能高中的。”


    範仲淹笑道:“伯忌、伯川,你本就有真才實學,就算沒有我範某,也終會有一日一展抱負的機會的。”


    “隻可惜,那天與夫子暢聊的時間太短,以至於我心中還有很多疑惑未解,丹文真不愧先賢遺脈啊!賢者賢矣~”


    “伯忌,我曾記得你曾言,丹文先生曾有一卷隱士大儒遺作,名曰傳習錄,你時常帶在身邊,日夜研讀,不知你可否將此書,借我一觀,讓我一覽前朝大儒的曠世之作?”


    王衝跟隨範仲淹處理政務,也不少時日了,也知道範先生愛書如命,好學求知,今日登門,本就是打算將此書送與範仲淹。


    王衝將懷中的書卷取出,恭敬地遞給範仲淹。


    “先生說笑了,衝今日登門,本就打算將書送予先生,說來也是慚愧,自從恩師將此書送給我後,我雖每日研讀,可卻始終無法領會陽明公的學問精髓,恩師雖講解過一些,可學生愚鈍,尚不能將此書研習透徹。”


    範仲淹接過書本:“丹文也曾與說過,他言陽明公之學,在於破世人心中之賊,非身經曆陽明公之經曆,隻能悟三四。”


    王衝連連點頭,陳盛澤嘴角上揚,心中暗道:“想不到夫子竟將傳習錄送給王衝,若是夫子將四樓鎖的馬-克思思想提綱給王衝,那不知王衝又將會成為一個怎樣王衝?”


    範仲淹接過書,這本《傳習錄》許是真的被王衝翻閱太多了,書角都有些翻爛了。


    “王陽明公門人徐愛,序曰:門人有私錄陽明先生之言者,先生聞之,謂之曰:“聖賢教人如醫用藥,皆因病立方,酌其虛實、溫涼、陰陽、內外而時時加減之,要在去病,初無定說。若拘執一方,鮮不殺人矣。今某與諸君不過各就偏藪,箴切砥礪,但能改化,即吾言已為贅疣。


    若遂守為成訓,他日誤己誤人,某人之罪過可複追贖乎?”


    愛既備錄先生之教,同門之友有以是相規者。


    愛因謂之曰:“如子之言,即又拘執一方,複失先生之意矣。孔子謂子貢,嚐曰‘予欲無言’,他日則曰‘吾與迴言終日’,又何言之不一邪?蓋子貢專求聖人於言語之間,故孔子以無言警之,使之實體諸心,以求自得;顏子於孔子之言,默識心通無不在己,故與之言終日,若決江河而之海也。故孔子於子貢之‘無言’不為少,於顏子之‘終日言’不為多,各當其可而已。


    今備錄先生之語,固非先生之所欲,使吾儕常在先生之門,亦何事於此,惟或有時而去側,同門之友又皆離群索居。


    當是之時,儀刑既遠而規切無聞,如愛之駑劣,非得先生之言時時對餘警發之,其不摧墮廢者幾希矣。吾儕於先生之言,苟徒入耳出口,不體諸身,則愛之錄此,實先生之罪人矣;使能得之言意之表,而誠諸踐履之實,則斯錄也,固先生終日言之之心也,可少乎哉?”


    錄成,因複識此於首篇以告同誌。門人徐愛序。”


    範仲淹讀著讀著,竟忍不住將文章念了出來,王衝、陳盛澤不敢打擾,隻能在一旁為範仲淹挑開燈芯,讓燭光更亮些。


    範仲淹讀書很慢,每每讀到精彩之處,都要起身遊走、手舞足蹈。


    “妙啊妙啊!”


    “好一個‘吾子洞見時弊如此矣,亦將何以救之乎?然則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盡,複何言哉?複何言哉?若“誠意”之說,自是聖門教人用功第一義,但近世學者乃作第二義’,這不正是我朝文人也有的通病嗎?


    真是令人驚醒,振聾發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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