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的家就在齊國都城的西北角,距離養馬場並無多遠,總共不過千數步,從養馬場出來,一會兒也就到了。


    管仲的家極為普通,隻是一個一進院落,院門朝東,北邊三間正房,中間一個明間,是正廳;兩邊各有一間暗房,是臥房,老母親住在東邊,管仲住在西邊。院子東西各有一棟廂房,東廂房連著門樓,隻有一間,是灶房;西廂房兩間,儲存糧食雜物。南邊的房子是前邊鄰家的北邊正房,並不是管仲家的。院子不大,不過二十餘步見方。房子的門窗已經很久未再塗漆,顏色暗淡。不過,院子收拾得非常潔淨,院裏戶內,利利落落,可以看出女主人是一位幹淨勤快的人。


    管仲走進院門,向北邊正房一看,正見老母親當戶安坐,妻子婧兒在給老人捶背。看見管仲進來,兩人幾乎同聲地問道:“今天咋迴來得這麽早?”


    管仲一時不知該如何迴答,隻是快步走來,像往常一樣向母親問安。管母已經年過半百,她年輕時吃苦受累,日夜操勞,身體更顯得虛弱蒼老。


    姬姓管氏雖然源於當今王室,血統高貴,但是家族早已衰落。祖上管叔鮮與周武王、周公旦、蔡叔度本來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老大伯邑考,當年在殷紂王那裏做人質,後來被殷紂王殺害;周武王是老二,老三管叔鮮,老四周公旦,老五蔡叔度。周武王去世後,他的兒子周成王即位。當時,成王年幼,周公旦攝政,管叔鮮、蔡叔度不服周公旦,說周公旦有篡位之心,起兵反叛周公旦,結果兵敗,管叔鮮被殺,蔡叔度被流放。當年,在管叔鮮被殺後,盡管周公旦出於骨肉至親,並沒有對管叔鮮的後人斬盡殺絕,相反,賜給侄子侄孫們封邑,但畢竟沒有像對待蔡叔度那樣——蔡叔度死後,又將他的兒子複封蔡國——恢複管叔鮮後人的封國,失去了封國,沒有了根基,姬姓管氏一支,早已飄零於天下。


    姬姓管氏來到齊國已有數世,雖然世世都有人任齊國大夫,但管仲一家早已敗落下來。管仲的父親叫管山,早在管仲還在呀呀學語的時候就去世了。管仲本來還有個哥哥,已經長到十六七歲,但突發重疾,也很快亡故了。在經曆了喪夫亡子之痛之後,管母與管仲相依為命,日子越來越艱難。所幸管仲爭氣,不僅長得高大健壯,相貌不俗,而且應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那句俗話,事事拿得起放得下,不隻孝順,還勤快能幹。前兩年與鮑叔牙合夥經商,已經能賺錢養家,前些時日好友召忽又推薦他做了圉人,官職雖然小的不可能再小,但總歸入了仕,有了固定頭項,不再在外顛簸。特別是年初娶進了兒媳,兒媳又長得漂亮,關鍵是還通情達理,溫柔賢惠。


    管母看看兒子,滿眼慈愛。她感到兒子有些異樣,正要開口去問,卻聽到大門口傳來說話聲:“管兄在家嗎?”說話間,已有兩人來到院子中間,向著管母行禮道:“向老儒人請安!”


    二人與管仲年齡相仿,都是二十多歲。這年齡正如生龍活虎一般,活力四射,氣宇軒昂,神采飛揚,充滿了憧憬和陽光。


    聽聲音就知道是鮑叔牙和召忽,管仲急忙迎出戶外,向二人作揖問好。


    鮑叔牙出身於姒姓鮑氏,姒姓的始祖傳說是大禹,夏朝的天子就是姒姓,因為世代居住在齊國鮑邑,便以鮑為氏,稱為鮑叔。他家境殷實,雖說不是齊國頂尖的富貴大族,卻也是家有餘錢,衣食無憂。他與管仲自幼相識,從小就佩服管仲的才幹。說來也怪,他從小就疾惡如仇,見不得別人有錯,見人犯錯就再不來往,對管仲卻事事庇護,信任不疑。平時對管仲家多有資助,前兩年與管仲合夥做生意,本錢都是他的,經營卻是管仲說了算,賺了多少錢從來不問,管仲分給多少算多少,每次分錢都對管仲說:“你家境困難可多分些。”


    召忽本是燕國人,他的始祖是大名鼎鼎的召公奭,與薑太公、周公旦一樣,同是輔助周武王滅殷興周的朝廷重臣。召公也是姓姬,與周文王是一家,論輩分與周武王同輩,一開始分封在召邑,所以就以召為氏,後來又分封燕國,召公的後裔也就成了燕國人。召忽本是燕國庶出的公子,隨著燕國的公主,以媵臣的身份陪嫁到了齊國,在齊國娶妻生子,也就成了齊國人。


    召忽早就與管仲、鮑叔相識,關係好的就像親兄弟一樣。三人都正處在一腔熱血的年紀,沒事就湊到一起談天說地,說得最多的還是建功立業的遠大抱負。二人比管仲生活優越,但論起舍我其誰的英雄氣度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剛毅勁來,卻都自愧不如。三人就是一個追求遠大未來的小團體,核心是管仲。


    管仲請二人入室,席地而坐。二人都是常來常往的摯友,與管母、婧兒都十分熟悉,無需迴避、客套。剛一落座,召忽便道:“管兄有膽識!麵對當今君上,毫無畏懼之色,侃侃而談,佩服!佩服!”


    原來,召忽現任齊侯的侍衛,為君上執鞭開道,今天就跟隨著齊侯去了養馬場,隻是值守所在,不能亂說亂動,但看到了管仲被召見以及被黜的全過程。他敬佩管仲的所說所為,又擔心管仲被黜心裏憋屈,所心,齊侯一迴宮,他就跑去約了鮑叔,一同來看望管仲。


    “管兄所言,極有道理,可惜君上不聽。”鮑叔道。剛才召忽在路上已經把管仲見齊侯的經過告訴了鮑叔,鮑叔覺得管仲是個人物,早晚會嶄露頭角,脫穎而出。奇才有奇招,對管仲的一番表現他並不感到意外,隻是被黜的結果使他覺得可惜。


    管仲看到二位好友如此關心自己,感到心裏暖暖的,有些感動。但又覺得二人過分看重此事,有點不明就裏。管仲充滿自信地說:“這次際遇,難得有一次當麵向君上陳述建言的機會。再好的寶劍藏在鞘中,有誰賞識?隻有寶劍出鞘,方能遇上賞識的人。這次我得以出鞘,向君上展示了自己,於願足矣。”


    “寶劍雖好,君上不識,卻又奈何?”鮑叔歎口氣說。


    “鮑兄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們之間說話直來直去,從來都不必掩飾。管仲還是信心滿滿地說:“君上伐紀謀劃已成,一下子難以接受我的話,等到伐紀受挫之後,自然明白我所言不虛,到時一定會重新視我。”


    “君上就不該黜免你!”召忽有些憤憤然。


    “如此蠅頭小吏,我棄之如敝屣。”管仲不屑地說。


    “哦?”召忽看著管仲,想不到管仲這樣說。他平日裏總是說不要放棄任何機會,千仞高台平地起,任何艱難的事情都是曆練,多麽卑微的官位都是階梯。今天被黜卻看得如此輕鬆,肯定是心中有氣,故作通達。


    管仲笑笑,滿臉輕鬆地對召忽說:“這正是我之所求。我求之,君予之,正遂我之心願,我該感謝君上才是,又有何怨?”


    “我不明白,請管兄明示。”召忽睜大眼睛看著管仲,覺得他滿臉的輕鬆不像裝出來的,不解地問道。


    管仲嘴角滑過一絲詭笑,一閃即逝,然後鄭重說道:“告訴二位無妨。君上伐紀,我身為圉人,必定要隨軍出征。我可不像二位兄台,家丁興旺,我家就我男丁一人,母老靠我奉養,家貧靠我支撐,萬一不虞,有個長短,我老母可就沒有了依靠。這個圉人我正沒法推辭呢,現今君上開恩,豈不是正好?”


    鮑叔、召忽如夢初醒,恍然大悟,不由得直衝著管仲點頭。


    管仲對鮑叔說:“這圉人不做了,卻是打了我家的飯碗,有點積蓄,也撐不了幾日。我正想向鮑兄借些本錢,再去南陽經商,卻不想鮑兄光臨,還請鮑兄再次成全。”


    “說什麽借!倒不如我們依舊合夥,賠了算我的,賺了隨你去分。”鮑叔應得痛快。


    管仲也不謙讓,說道:“那你趕緊準備一下,三天之內我們就動身。”


    “為何走得這麽急!”召忽見二人即要遠行,此去一別,相見不知何時,不覺地露出難舍之情。


    管仲道:“伐紀一戰,君上勢在必得,我擔心君上征兵,除正卒之外,還要征集羨卒,還是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為妙。”周代服兵役,一般是一家一人,稱為正卒,其他的人在需要時也服兵役,稱做羨卒。管仲又對召忽說道:“召兄勿憂。我二人此番南陽之行,不會太久。此次伐紀,不過秋冬間數月,待到兵敗失利之時,君上自然會想起我來,到時召見,或許可能,此次分別,不過數月而已。”


    三人又海闊天空地議論一番天下局勢、國家大事,不知不覺天色已晚,二人忙起身告辭。管仲也不挽留,送到門外,一一揖別。


    管母、婧兒通過三人的交談,已經把事情聽出了一個大概。待到鮑叔、召忽走後,老人又讓管仲把事情經過給她講了一遍,老人見兒子想得周到,囑咐幾句後,便不再絮叨。婧兒隻是聽著,新婚不久,就要分別,心裏自然不舍,但嘴上卻不好說,兩隻眼睛總在管仲身上打轉。


    夜幕降臨,一家人早早地就關門安歇了,隻是管仲與婧兒的悄悄話,一直說到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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